花清浅带着龙九赶到村东口时，村口已经围满了人。
里正花茂田站在石台上，嗓门压不住地发紧：“孙满仓、郑米娘，流放路上跑了！官差半路遭黑衣人劫囚，两人被救走，下落不明！邻村已经丢了不少鸡鸭，夜里草垛、围栏被人翻动，大家千万当心！”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有人当场把孩子往怀里搂。
花清浅挤上前，问：“里正，只跑了他们两个？”
“官驿传来的消息，就他俩被劫走，旁人没跑。”
花清浅心里咯噔一下，攥了攥手指。她穿过来之后剧情已经变了，书里的事不能全信，但这两个人逃了，总归是祸。她转头对里正说：“这两日夜里各家锁紧院门，孩童不离大人身边，别点灯外露。”
说完看向黄翠儿：“翠儿，你也少出门。”
黄翠儿点头，眼底带着警惕：“姑娘，这事不简单。”
花清浅没再多说，往宅基地方向走。龙九跟上来：“姑娘，您去哪儿？”
“去看看木料。”
一路走过去，她问龙九：“两边宅基地的木桩、木构架都立稳了吧？”
“是。”
“上梁仪式是不是得挑日子？”
“大梁落架最庄重，需择黄道吉日，焚香祭梁、撒五谷、抛喜果，镇宅安宅。”
花清浅想起陈桂香这两日悄悄备的红纸、喜糖和五谷，喉头松了松。可走到宅基地边上，她一眼就看见靠外那堆备用的梁木上，有新鲜的划痕，几根细麻绳散落在地，像是被人拖拽过。
她蹲下摸了摸划痕，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桐油味。这是准备引火的东西。她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把那几根散落的麻绳踢到梁木堆底下，用脚拨了点碎木屑盖住。
龙九蹲下，脸色一沉：“有人来过。”
花清浅没说话。远处花茂林牵着狗慢悠悠巡走，一步一查。她走过去，花茂林看见她，只说了一句：“我守着。”说完把狗绳往手腕上又绕了一圈，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花清浅点头，没再多问。
龙九低声问：“姑娘觉得，他们会对宅基地和作坊动手？”
花清浅摇头：“倒不是一定来，只是我心底不安稳。对了龙九，那些劫囚的黑衣人，有没有可能是北境那边的人？”
龙九一怔，沉默片刻：“若这样说，倒也不是全无可能。此事重大，属下得立刻回去禀报主子。”
“禀报什么？”
两人刚拐到通往顾家宅基地的岔口，燕临川自山丘后缓步走出来，龙二、龙三跟在后面。
他目光落在花清浅身上，语气平静：“事，我已经听说了。你猜得不错，确实和北境有关。”
花清浅心头一紧：“当真？”
“嗯。”燕临川淡淡颔首，“后方那座大山设有结界，如今有人强行闯了进来。”
“强闯？”
花清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他身后竟有一头羊，不由得一怔：“羊？”
龙三上前一步：“一大群羊被人赶过来，想用羊群乱冲，破坏原先布设的阵法。”
花清浅恍然：“那这羊是？”
“晚上烤全羊。”
话音刚落，花茂林牵着狗迎面走过来，看见燕临川，拱手道：“燕公子。”
“花爷爷。”燕临川上前，“劳烦您回去通知家里几位婶子奶奶过来，把这羊处理了，晚上烤羊，多分些给村里人。”
“好嘞！”花茂林应下，顺手把牵狗绳递到花清浅手里，转身快步走了。
花清浅接了缰绳，抬眼看向燕临川：“燕公子这样大张旗鼓，是打算引蛇出洞？”
燕临川唇角微动：“所有人集中在此吃喝，人群热闹，才好留出空隙，引暗处的人现身。”
花清浅望着远处连绵的山林，点了点头：“那就坐等好戏。”
三刻钟后，作坊外搭了棚。
陈桂香同李五娘领着几位妇人蹲在地上褪毛，热水桶冒着白气，旁边大锅架着，木桩架子已搭好，几张旧木桌摆得整整齐齐。周围不少村民远远站着探头，却不敢上前。
龙四不知从哪儿又扛来一头羊，放在地上，对花茂田道：“这一头分给村里众人，就当我家主子暂住青河村的一点薄礼。”
花茂田招呼花耕山和几个青壮年过来，拔刀分肉，一块块切好，按户分开。
棚子下，燕临川坐主位，花茂田、花茂林坐在一旁陪着煮粗茶。花清浅扫了眼四周，寻了个旁人不留意的空档，独自走到老槐树旁，从空间拿了几瓶调料，撕去纸标签，转身递给龙九。
“等羊肉烤到半熟再撒，香味最足，别一开始就放。”
龙九应下，转身送到烤架那边交给龙一。龙一正转着羊身，炭火噼啪，油脂滴落，一见香料，眼睛一亮：“好东西！”
浓郁鲜香立刻散开，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吸了吸鼻子，纷纷朝烤架望过来。
一个半大孩子蹲在草地上，羊肉烫得他左手倒右手，嘴里嘶嘶吸气，眼睛却笑弯了。
花清浅寻了张竹椅坐下，一边留意四周，一边时不时望向宅基地方向。龙九走到她身侧，低声回话：“姑娘放心，宅基地那边已经安排人守着。”
花清浅点头。
龙九望着那几瓶香料，嘿嘿一笑，小声试探：“姑娘，这样的好东西还有吗？”
花清浅瞥了她一眼，没回话，目光落回烤得油光发亮的羊肉上。若是此刻能拿出可乐、啤酒，那才叫畅快。只是眼下人多眼杂，暗处说不定还有人盯着，这东西万万不能拿出来。她暗暗记下，等日后合适再说。
满村都是烤肉的浓醇香气。
龙一手执短刀，手法利落，一块块烤得油亮焦香的羊肉被细细割下，整齐码在木盘里，一盘盘送上桌。
里正花茂田抱出自家珍藏多年的几坛老酒，大步过来摆在桌上：“今日公子体恤乡民，我也添几分薄面，大家小酌几杯！”
主桌上，燕临主桌上，燕临川与花茂田、花茂林几位长者围坐，温酒吃肉。其余村民自觉远远围在空地四周，蹲在草地上捧着热腾腾的羊肉。
“多谢燕公子款待！”
“多亏公子体恤我们村里出力的人！”
“这几日盖宅基地、建作坊，我们又得银子，今日又吃上这般好肉，真是沾光了！”
花清浅端着一碗肉，没怎么动筷，目光从人群里一张张脸上扫过去。都是熟面孔，说笑、吃肉、抱孩子，看不出谁不对劲。
她看在眼里，轻声吩咐：“吃不完的羊肉，大家都各自带回家，给家里老小也尝尝。”
村民一听，更是欢喜。
席间一派和乐。
谁也不曾察觉。
不远处，灯火照不到的顾家宅基地暗处，四道黑衣人影矮身蛰伏，鬼鬼祟祟摸了过来。
夜色掩映下，他们从旁边柴垛扯出干燥荒草，浸了桐油、松脂油的草束，堆在崭新的木梁、木料旁。
为首黑衣人咬牙低喝：“一把火全烧干净！”
几人迅速摆好引火草垛，有人抬手就要点火。孙满仓缩在最后，手抖得厉害，也伸手想去碰火苗——
指尖还未碰到草垛，头顶屋梁高处，两道黑影骤然俯冲而下！
“唰——”
龙三、龙四身形矫健，自高梁上一跃落地，挡在草垛前方。刀刃寒光一闪，直接架在黑衣人脖颈上。
“动一下，死。”
黑衣人瞳孔骤缩：“你们……埋伏在此？”
龙三面无寒意：“早就等你们来了。”
当即出手，利落开打。黑衣人本以为全村人都在吃酒松懈，毫无防备，万万没想到处处是陷阱。交手不过数招，便节节败退，身上接连中招，伤口渗血。
一人咬牙冷笑：“果然，燕临川手下没有酒囊饭袋！”
龙四淡淡回讽：“多谢夸奖。”
又是两招硬碰，黑衣人彻底落了下风，不敢恋战，借着夜色虚晃一招，转身欲逃。临走前冷声放话：“告诉燕临川！别以为缩在青河村，这事没完！”
话音落，几人负伤纵身隐入深山夜色，转眼不见踪影。
现场只剩瘫软在地的孙满仓。
他早被这场厮杀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裤脚湿透，尿骚味混着烤羊肉的香气飘过来，整个人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花清浅看了一眼孙满仓裤脚那滩湿痕，没说话。书里这人放火时手可没抖过。
龙三蹲身，嫌弃地捂住鼻子：“还有一个人呢？”
孙满仓牙齿打颤：“什、什么人……？”
“和你一同流放路上逃出来的，郑米娘！”
一听名字，孙满仓连连摆手，眼泪都吓出来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中途就和我走散了！饶命！饶命啊！”
龙三直接抬手劈晕。
“押走！”
随即沉声传令：“即刻全村巡查！守住所有出入口！细细搜邻村路口、山林隘口！逐处细看，但凡有半点异常痕迹，立刻回报！”
夜色深沉。众人还围着木桌吃肉闲谈。
有人一边大口嚼着羊肉，一边忍不住问：“这调味是怎么配的？羊肉半点腥气都没有，越吃越香！”
旁边龙一也跟着接话：“是啊，弟兄们平日里粗吃惯了，自从来了青河村，才吃上这般像样的吃食，若是以后能多做些就好了。”
花清浅淡淡一笑：“之后我抽空试试看，若是材料足够，再多做一些便是。等作坊开工了，村里的人也能去领份工钱，到时候想吃肉，自己挣。”
村民一听，眼睛都亮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疾掠而至，龙六飞快落到龙九身侧，压低声音急报：“花家院子那边有动静！作坊那边也有人摸过去了，龙五已经把人惊退，但没追上。”
花清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起身低声吩咐：“龙九，跟我过去。”
主桌上，燕临川正慢条斯理小口吃肉。吃完之后取出一方素色丝帕，折了两折，擦完一根手指，再擦下一根。抬眼间恰好看见花清浅带着龙九悄然离席，便对身边的花茂田随口说了一句：“花爷爷，我去一趟茅房。”
花茂田还在后面高声回了一句：“公子放心，给你留着最好的肉！”
燕临川手下的人迅速过来低声禀报：“公子，郑米娘和一个村民翻墙潜入花家院内。”
燕临川目光一沉：“走。”
这边花清浅与龙九快步赶回自家院子，隔着窗棂一眼就看见屋里两个人正弯腰翻找。郑米娘跪在床边，伸手掀开砖头，正打算掏出里面藏的银钱；陈赖子在一旁望风，四处翻箱。
龙九反手一把扣住陈赖子的胳膊，稍稍用力，陈赖子当即痛呼一声跪倒在地。另一边郑米娘还想往外跑，也被龙九反手按住。
两人怀里的银锭哗啦啦掉落在地。郑米娘挣扎间，一片金瓜子从衣襟里滚落出来，叮的一声砸在地上。
花清浅看见那金瓜子，火气直冲头顶，上前就是一脚：“郑米娘！你竟然还敢跑到这里来偷东西！偷的还是你亲女儿的私房钱！”
郑米娘被按在地上，依旧梗着脖子，一口啐在地上，破口回骂：“呸！她是我生的！她身上的肉都是我给的！她的银子自然也是我的！手里握着金瓜子，却不肯拿银子去县城走动走动，反倒当堂指证我，哪里还有半点做女儿的良心！当初若是把银子早早拿出来，我哪里会落到流放的地步！我今天拿她一点东西，那是她欠我的！”
花清浅盯着她，没动。等她把最后那句“她欠我的”喊完，才回头对龙九吩咐：“绑了。”
龙九应一声，直接把两人从地上拽起来。郑米娘手脚乱蹬，嘴里依旧不停地哭喊咒骂，却哪里挣得开她的手，一路被拖拽到院子的墙根底下捆住。
燕临川缓步走进院子，蹲身拾起地上的金瓜子，在指尖转了转。
“问下背后的人。”
花清浅看着那粒金瓜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书里郑米娘背后没有人，她来了，虽然改变了剧情，但是人的本性难改，这人还是自私贪婪，改不了。
她转身进屋，把那块被掀开的砖头重新压回去，银锭归位。这两人背后的人，盯花家肯定不少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