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股血腥气和生石灰混着的味道,冲得人眉心一跳。
门板铺在地上,上头躺着个人,棉袄袖子被剪开了,右臂从手肘往下裹了一层厚厚的布条,褐色的药汁渗出来,洇成几团深色的印子。旁边蹲着个赤脚郎中,正拿剪子绞布条,边绞边摇头。
花清浅蹲下去,声音放得很轻:“大舅。”
那人偏过头来,正是顾承远,一张黑红脸膛,此刻白了大半,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他看见花清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拿左手摆了摆,意思是不打紧。
可那只右手,从袖口露出一截指尖来,青紫的,弯不成弧度。
花清浅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转过脸去问郎中:“骨头断了?”
郎中拿剪子尖指了指:“断了两根指骨,手腕脱了臼,皮肉翻得厉害。最怕的是伤着筋,老夫不敢打包票。”
花清浅点了点头,从挎包里摸出那锭银子搁在郎中手边:“该用什么药,尽管用,不够再添。”
郎中掂了掂银子,脸色缓了些,点头去翻药箱了。
花清浅蹲在那儿没动,手轻轻搭在大舅没伤的那只胳膊上。掌心底下粗糙的皮肤绷得发硬,虎口一层厚茧,常年搬货勒出来的。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燕临川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靠在门框边上,没进来,就这么看着。花清浅回头时,他朝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花清浅收回视线,把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拢了拢。
屋里很静,风从门缝挤进来,呜呜地响。和堂屋里那个风是一个吹法,只是这会儿听着更冷了。
院外郎中收拾药箱,压着声说:“你大舅这手是让人砸碎的,骨头碎了好几处,筋也裂了。我尽力了,胳膊能保住不烂已是万幸。”
花清浅喉咙发紧:“那只手……还能好么?”
郎中没抬头:“养好了也握不住东西了。”
花清浅心口一沉。不是意外,是冲着他手上这条海货来路下的黑手。
郎中走了。花清浅转向一旁垂着头的小厮:“你是一品楼的人?把经过说了。”
小厮声音发紧:“驿站外头路边摊买了吃食,不到一刻钟头昏脑涨,冲出一伙蒙面人砸货。顾大哥扑上去护,被抡着家伙砸了手。一筐一筐生蚝全烂在泥地里了。”
花清浅没再追问细节,转身进了茅草屋。燕临川这一回没有跟进去,立在院门外守着。
屋内光线昏暗。顾承远昏迷未醒,眉心拧着,像梦里还在跟人抢那几筐货。花清浅看了两息,在床沿坐下。
趁着屋里没人,她以宽大袖口遮掩,自空间取出一只竹筒,将灵泉水一滴一滴喂到他干裂的唇边。顾承远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抿了几口,拧着的眉心松了半分。花清浅拿过枕头垫高他后背,又掖了掖被角。顾承远眼皮颤着睁开一条缝,混沌的眼神清明了少许,视线落在自己裹着布条的右手上,愣了足有五六息。
“……我的手。”
花清浅伸手按住他肩膀:“大舅,别动。郎中上过药了。”
顾承远像是想抬一下胳膊试试,肩膀刚一动就疼得抽了口气,又躺回去。他低声喃喃:“完了……那些生蚝,一筐一筐的,全叫他们砸烂了。我扑上去护了,一筐都没护住……家里头,你外婆的药钱……”
他说到这儿别过脸去,肩膀抽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花清浅把被角又掖了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大舅,先睡。”
顾承远疲惫地阖上眼。花清浅等他呼吸平稳了才轻手轻脚退出来,合上茅草屋的门。一转身,燕临川立在院子当中,青衫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萧神医我命人去请了,明早便到。”他道。
花清浅一怔,没接话。她确实想问萧神医,但没想到他先开了口。
“你方才喂水时袖子底下那只竹筒,是当日救我的那只。”燕临川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灵泉水能愈合皮肉也能接骨,你喂了几口,再多喂几日总该有些起色。你那泉水加上萧神医的方子,两手备着,不至于坐等。”
花清浅后背一僵,盯着他看了两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她慢慢反应过来,他没打算拿这个要挟她,是真心在替她打算。
她垂下眼,轻声说了句:“多谢。”
燕临川已经转头朝院门方向递了个眼色:“龙九还在外头。你方才说那些碎货要清?”
花清浅回过神,指了指院门外地上那摊碎蚝壳:“把这些清了,免得明日招蝇虫。再帮我沿着三岔路口往回查一道,那伙蒙面人来得蹊跷,总该留些脚印车辙。”
“查出来呢?”
“查出来再说。”
花清浅跨进灶房门槛。农家婶子蹲在灶前添柴,见人进来扬声招呼:“姑娘,天都擦黑了,晚上在家凑合吃一口吧。”
花清浅扫了一眼院子外还没收拾的碎蚝壳:“婶子,地上那堆砸碎的生蚝,劳您帮我收拾出来。”
婶子低头一看,一地腥臭碎壳,皱眉:“都砸成这样了,腥得很,还能要?”
“外壳不要,只挑里头完好的蚝肉,我另有用处。”花清浅说,“人手不够您再叫几个邻舍来帮工,收拾完了按工钱结算。”
“还有工钱?”婶子眼睛亮了,“不用叫旁人,我们一家就能干完。”
“那便拜托婶子。全部收拾妥当,给八十文。”
婶子一愣:“太多了吧?”
“不多。”花清浅浅笑,“大舅这两日还要在您家叨扰,给您添麻烦了。”
“不碍事不碍事!”婶子满口应下,已经蹲下去翻拣蚝壳了。
花清浅转身要走,脚底下忽然踩到个硬物,硌了一下。她蹲下去拨开碎壳烂泥,泥里嵌着一枚铜扣,上头錾了个“刘”字。
南平镇姓刘的可不少。
她把扣子攥进掌心,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看了一会儿。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那枚铜扣泛着暗黄的光。
她站起来,把扣子收进袖袋,没再回头看那堆碎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