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让他们往右,顾执却在路口停了一下。
“以前应该能直走。”
林晚隔着车窗看出去,前面是一排围墙,墙后盖起了新楼,入口远远地绕到另一条街上。她将地图放大,研究片刻,指了指右边。
“现在不行了。过去也是看人家后门。”
顾执打了转向灯。
小城不大,从车站出来,没多久就过了河。桥还在,桥边卖早点的棚子不见了,沿河多出一条铺得很齐整的步道。顾执看见一个熟悉的路牌,放慢车速,顺着路牌拐进去,眼前才渐渐有了旧日的模样。
两排矮楼,楼间晾着衣服,有人把白菜摊在窗台上晒。路面补过几次,颜色深浅不一,最里面那栋楼的雨棚仍缺了一角。
他们下车时,二楼有人推开窗。
“小顾?”
顾执抬头。
窗后的女人眯着眼看了几秒,随即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挥手。
“还真是你!往这边来,我下去开门。”
她退回屋里,窗帘跟着晃了一下。
顾执站在车旁,记忆里那个名字慢慢浮了上来。
吴桂香。
隔壁吴姨。
林晚正在拿背包,听见他低声念了一遍,回头看他。
“认识的?”
“嗯。以前住隔壁。”
他把行李拎出来。两只包不算重,他提着走上台阶,肩背间没有往日那种先行戒备的滞涩。最后一次复核以后,他才排了这趟行程。沈知言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只给他留了后续复查的安排,没有再要求有人时时跟着。
苏清瓷有既定工作,没能同行。
出发前,她替他把需要带的几份资料放进袋子里,另外留了些空处。
顾执问留来做什么。
她说,回去总有想带走的东西。
他当时没想好会带什么。
吴桂香下楼比他们快。
她穿着件旧毛衣,外面罩一件棉背心,头发在脑后夹着,手里拿了一串钥匙。见到顾执,她先看脸,再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气色比以前好。早该回来看看了。”
顾执应了一声,向她介绍林晚。
吴桂香的目光一下子转过去。
林晚笑着叫了声吴姨,将路上买的水果递给她。吴桂香嘴上说用不着,还是接了,仔细看了林晚两眼,脸上的笑便没收住。
“小顾不爱说话,你别嫌他闷。”
“有时候也挺能说的。”林晚道。
吴桂香笑起来:“那是跟你熟了。”
顾执没有接这句。
他望着楼道口,知道进去第二段台阶有一处破角。走近了才发现,那块地方已经补好,水泥颜色还比旁边浅些。
吴桂香在前面说,楼里剩下的人不多,年轻些的搬走了,空房一直空着,修东西也不容易凑齐人。说到一半,她想起手里的钥匙,转头问他自己的那把还在不在。
“带了。”
顾执从口袋里取出来。
钥匙与江海出租屋的旧钥匙放在同一个小袋里,早就收着,倒没丢。吴桂香看了一眼,点点头,说她留的备用钥匙平时只用来开窗透气,前年管道漏过一次,也是先打过电话才进屋看。
这些事,顾执记得。
接过这具身体以后,旧居的使用费用他仍按通知缴着,吴姨偶尔联系,也都是些房屋维修的小事。他以为只要照旧付钱,屋里的东西便会照旧放在那里。
屋子确实还在。
这里原是旧厂的宿舍,房屋并不属于顾家。父母承租多年,后来留下他一个人,管理方仍允许按原安排继续使用。费用不多,他去了江海也没退。
门锁有点涩。
顾执转了半圈没转动,停了一下,将门往里推,钥匙才顺利拧开。
吴桂香在后面说:“还是得顶着点。这锁没坏,我就没给你换。”
门开了。
一股久不住人的气味迎面而来,夹着木头、旧布和淡淡的潮气。窗帘半拉,光落在盖着白布的桌面上。靠墙的柜子还是深褐色,门上有一块掉漆的地方,边缘被许多年的触碰磨得光滑。
林晚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往里走。
顾执先放下包,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
窗框下积了薄灰,推开时落下来一些,他拍了拍手。外面有人在收衣服,竹竿敲上墙,发出两声脆响。
吴桂香将钥匙放在桌边。
“我昨天来擦过一回,柜子里面没动。你们先看看,午饭上我家吃,别往外跑。”
林晚刚想客气,她已经转身去了厨房,检查水龙头。
水流先黄了一点,很快变清。
“放一阵就好。热水壶在那个柜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别瞎插,拿我家的。”
她忙了一圈才走。
门没关严,还能听见她在隔壁翻东西。
顾执站在屋里,目光缓缓扫过去。
旧电扇放在柜顶,外罩用铁丝拧过一处。墙上的钟早停了,下面有一小片比别处浅的墙皮,原先大概挂过什么。厨房门旁放着两把椅子,其中一把的横档被重新钉过,钉帽没有完全敲进去,外面缠了布,免得刮伤腿。
他弯腰摸了一下那块布。
布已经硬了。
林晚把背包放好,问:“先从哪儿收?”
顾执站起来。
“柜子吧。”
柜子右下角的抽屉拉不动。
林晚试了试,没有硬拽,正想叫他,顾执已经走过来,手掌从下面托住,往上一抬,再向外拉。
抽屉开了。
“你知道它卡着?”
顾执点头。
这个动作几乎不需要想,手伸过去便知道该怎样用力。可抽屉里摆着什么,他却没有同样清楚的记忆。
最上面是几本旧练习簿,下面压着信封、缴费单,还有一个扁扁的针线盒。盒盖掉了一角,用橡皮筋扎着,里面不是针线,是小面额的硬币和几颗备用纽扣。
林晚拿来一块干净布,铺到桌上。
顾执将东西一件件搬过去。
旧病历用塑料袋装着,里面有医院的检查单,也有手写的调理要求。许照林的名字已经不再陌生,顾执翻到其中几页,能与前些时候看到的诊册对应。
父母留下的收据却远比医生那里琐碎。
车票,住宿费,药钱。几张薄纸卷在一起,外面又套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已经报过,或者还没报。另有一张纸,记着向谁借了钱,后面打钩,写了一个“还”字。
有些字顾执认得,有些只觉得眼熟。
他把病历放到一边,接着翻。
一本练习簿的前半本是旧算术题,后半本换了一种字迹。页角画着长方形,旁边标了几个尺寸;下一页则是几行费用,划掉重算过。
顾执停住了。
那种写法,他在门诊旧账上见过。
“顾”字右边容易挤,收笔很认真,不大肯超出格子。这一本里没有他的全名,但数字和旁边的小字,都是同一只手写出来的。
林晚原本在擦椅子,见他半天不翻页,走过来。
“怎么了?”
顾执将本子转给她。
夹在里面的是一张折了四折的招生纸。折痕处已经起毛,打开以后,写着电器维修培训,有白班和晚班,费用不一样。原身在晚班那一行旁边画了圈,下面记了公交来回的钱,又把几项工具的价格单列出来。
“想学修东西?”林晚问。
“应该是。”
顾执翻到后面。
钱算了不止一遍。
有一处只算学费,后来在旁边添上工具和车费,总数便多了。下一页把几件工具划掉,写着可以先借;再往后,又记了如果少接一段班,会少多少收入。
数字不大,却被算得很仔细。
顾执坐下来,将那张招生纸压平。
纸背还有一行字。
先攒够,别又借。
他盯着那几个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林晚已经把刚擦好的椅子挪到了旁边。她没有继续问,拿起另一叠旧单据,替他把粘在一起的两张慢慢分开。
吴桂香来叫他们吃饭时,顾执还在看那本练习簿。
她站在门口看见招生纸,想了想。
“这个你还留着啊。”
顾执抬头。
“您知道?”
“怎么不知道,拿到我家问过我呢。问这种班靠不靠谱,我说我哪懂,让你找真正修过东西的人打听。”
吴桂香走进来,拿起那张纸,眯着眼辨认上面的小字。
“就那会儿,你老往街口的修理铺去。老板肯让你在旁边看,后来一忙,嫌你挡着门,又赶你出去。回来闷了半天。”
林晚听到这里,看了顾执一眼。
顾执没有笑着认领这段回忆,只问:“后来还去了?”
“去了。哪有那么容易就不去。”吴桂香放下纸,“不过你也有脾气。有回人家让你白干半天活,饭都不管,你回来就说再不去了。我以为说说,结果还真好些天没去。”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年轻嘛,谁还没点气性。”
顾执低头看着那几页反复计算的开销,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挲。
“最后学了吗?”
吴桂香愣了一下。
“你问哪个?”
“这个班。”
“没吧。后来你不是出去做事了?我也没听你说。倒是有个小电扇,替楼上修过,修完又坏了两回。你可不肯认输,拆了又装。”
她说得随意,觉得这些都是顾执自己知道的事,没有留意他为什么问。
顾执把本子合上。
“先吃饭。”
吴桂香准备得比说的多。
一条鱼,两盘热菜,一锅汤。见林晚吃得慢,她以为菜不合口,还问是不是年轻人不喜欢这样烧。林晚赶紧说好吃,夹了好几筷子,她才放心。
吃到一半,吴桂香提起顾家以前住在隔壁的时候。
顾执的父亲修东西很仔细,碰见家里哪个物件坏了,总不愿马上扔。旧椅子、锅盖、电扇,能补就补。母亲常嫌他弄得一地碎屑,可真看见东西能重新用,又会替他把零件收起来。
“你们那把椅子,我看还在。”吴桂香说,“横档就是你爸后来加的。修完坐上去响,他还坐着晃了半天,说响归响,断不了。”
顾执想起刚才摸到的那块布,点了点头。
她没有将顾家说成什么苦难人家。
有时候说起缺钱,有时候又说起为一点小事吵嘴。顾执小时候不爱吃某样菜,母亲想办法切碎,结果照样被挑出来;父亲有一次忘了带去医院的袋子,赶回家取,回来被念叨了一路。
求医当然辛苦。
吴桂香记得有几年,隔壁常天没亮就出门,晚上很迟才回。也记得后来检查说稳了,顾执母亲回来时在楼道里站着,把那几句医生的话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
“她就怕你以后不能自己过日子。”
说到这里,吴桂香望着如今坐在桌前的顾执,语气缓了些。
“现在这样,挺好。”
顾执握着筷子,没有马上应。
林晚伸手接过她正要端起的汤盆,替她往近处放了放。吴桂香又忙着招呼添汤,话题便过去了。
饭后,顾执帮着收碗。
吴桂香看他动作利落,便问他在江海过得怎样。他说工作和住处都有安排,身体也做过系统治疗,已经好多了。她听见最后一句,连问了两遍是不是真的,顾执便把能说明的结果讲给她听。
没有说留存,没有说转入,也没有讲那些不适合在这张饭桌上公开的材料。
吴桂香听懂的是,他找到人,把从前没有治妥的身体问题接着治好了。
这已足够让她高兴。
临出门前,顾执问起屋里修缮的费用。她起先说没多少,见他认真找凭据,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
有一次换管件,有一次修窗边渗水,都是她先垫的。顾执核清后转给她,又问以后怎样安排更方便。
“你别让我成天给你打电话就行。”她说,“小事我能看,大事总得你自己拿主意。”
“以后有事先发我。我找人来处理。”
他没有给出一个夸张的数目,请她替自己照料这间屋子一辈子。租用手续和该交的费用,他会去找管理方核;日常要不要托人定期查看,也该有个清楚安排。
吴姨帮过忙,他不能把帮忙当作理所当然。
下午回到屋里,太阳已经移开桌面。
林晚把几张老照片找了出来。
大多放在纸袋里,有的弯了,有的粘着。她没有强行揭开,先将能拿出的平放到干净布上,再叫顾执过来看。
其中一张,是三个人站在旧楼前。
父亲站得有点僵,母亲的眼睛没有完全看向镜头,中间的孩子穿着略大的外套,衣领被压在里面一角。照片拍得不算好,背景里还有晾晒的床单,可人都在。
顾执伸手,停在照片上方,最后只捏住了边缘。
他能从记忆里认出他们。
却不能因为认得,就说自己也曾在那双手的牵引下走过医院的长廊。
林晚看着他,轻声问:“要一个人坐会儿吗?”
顾执摇头。
她便在旁边坐下,继续整理其余照片。
屋里安静了一阵,楼下不知谁家的电视开得很响,广告连播了几遍。顾执看着那张合照,忽然开口。
“我以前觉得,把这具身体养好,已经是在对得起他。”
林晚手上的动作停了。
“刚醒过来时,我忙着弄清自己在哪儿,后来想的也是怎么恢复。知道他在哪儿上班,知道他穷,知道他没多少熟人,就以为了解得差不多了。”
他将那本练习簿拉到面前。
“这东西一直放在这里。我都没看过。”
林晚没有替他找理由。
她翻了翻桌上用来装照片的袋子,挑出一个还干净的,放在本子旁边。
“这个带回去吗?”
顾执过了一会儿,点头。
“带。”
他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决定从明天起去完成那张招生纸上的安排。
他已经有自己的生活,有喜欢的人,有想做的事。原身没有来得及去的培训班,不会因为他现在报了名,就变成那个人终于学成。
可这本练习簿不能再被留在抽屉最下面,仿佛从来没有人认真算过它。
顾执把它装进袋子,与照片放到一起。
其余东西,他继续看,继续分。
需要保存的旧病历收进单独的文件夹;重要收据不再随意夹着;衣物和日用品按状况重新整理。遇见不知道来历的东西,他记下来,回头去问,不凭着一点模糊印象给每件物品编出故事。
到傍晚,桌子才空出大半。
林晚从椅子上起来,揉了揉坐酸的腰。
“出去吃点东西吧。”
顾执合上最后一个纸盒。
“想吃什么?”
“进来那条街上有一家米粉。我刚才看见有人端着碗出来。”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你在找路的时候。”
她拿起外套,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顾执将灯关掉,跟了出去。
他们第二天去看了父母。
地方在城外,车开到入口后,还要步行一段。路旁的草枯着,背阴处潮,鞋底踩上去容易粘泥。顾执走得不快,林晚抱着花,落后他半步。
墓的位置他找到了。
站定以后,他先把周围的杂草清了,将带来的东西放好。碑面沾了泥点,他拿布擦去,名字便清晰起来。
做完这些,他蹲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来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想过这件事。查清来历,查清死因,治疗也有了结果,至少能把几件确实发生过的事说出来。
真到了跟前,话却没那么顺。
林晚没有催,放下花,往旁边退了些。
顾执从袋子里取出治疗结果的副本,没有烧,只在膝上放了一会儿。
“许医生找到了。”
他说得很轻。
“当年是他把身体稳住的。他还记得你们,旧册也留着。”
风从坡上吹下来,纸角抬起,顾执伸手压住。
“后面的事也查清了。他去复查,那些人多做了不该做的东西,出了问题,也没好好管。”
说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没有人回答。
眼前的墓碑与这阵风,都没有因此改变。
顾执将纸折好,收回袋里。
“人已经抓住了。记录留下了,会接着查。”
他能够带来的,就是这些已经落实的事。他没有把手放上去,许诺替谁把往后几十年一并过完,也没有要求这里的人接受自己的存在。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说了一句。
“他后来想学修电器。我这回才知道。”
这一次,话说出来,胸口反倒堵得更厉害。
顾执低着头坐了一阵。林晚站在不远处,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走过来劝他。直到他自己起身,她才把剩下的东西收好,递给他一块擦手的纸。
下山时,两个人都很少说话。
走到一段较滑的地方,顾执伸出手,林晚便握住。他们慢慢走过去,鞋底沾了泥,就在干燥处蹭掉些,再接着往前。
离开以前,顾执又把旧屋的窗关了一遍。
渗水的位置会有人来处理,管理方的联络方式已经重新存好。吴桂香手里的备用钥匙仍留着,但需要她做的事不再含糊。遇上大问题,直接联系他;平时不方便,也不必特意替他跑。
房里的东西没有被一车搬空。
几件修补过的家具仍在,衣物整理好收进柜子,旧册和照片换了妥当的存放处。顾执带走的不多,一张父母与原身的合照,那本写过算术又拿来记账的练习簿,还有一只杯沿缺了小口的旧杯子。
杯子是他从厨房柜里找到的。
没有什么特殊的来历,吴姨也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买的,只说顾家用过很久。顾执洗干净,晾干,拿软布包起来。
林晚在门口等他。
他将钥匙转到底,拉了拉门,确认锁好,才下楼。
吴桂香送到车边,又塞过来一袋路上吃的东西。顾执拦不住,只好接了。
“有空回来,提前说一声。”她道,“别到门口才找钥匙。”
“好。”
“姑娘也一起来。”
林晚笑着答应了。
上车以后,顾执没有立刻发动。他看见吴桂香站在楼道口,仍向这边看,便摇下车窗,又与她说了两句,让她回去,不必等。
直到她进了楼,他才把车开出去。
回程路上,苏清瓷发来消息,问他们什么时候到江海,说自己晚上的工作已经安排完了。
顾执在休息时回了预计时间,又发了一句,说带了些旧东西。
苏清瓷问需不需要腾个柜子。
他看了看后座那个并不大的纸箱。
“一个抽屉就够。”
林晚坐在旁边,翻着那本练习簿。她没有乱翻病历,只看了被顾执展开过的几页计算。夹在中间的招生纸有点往下滑,她扶住,重新放平。
“这里后面还有一句。”
顾执侧头。
在那行“先攒够,别又借”下面,原身用更小的字添了一句,写得挤,几乎贴着纸边。
学完先去店里做。
“他还想过后面的事。”林晚说。
顾执接过本子,看了一会儿。
“嗯。先学会,再找个地方做。攒一点钱,有自己的工具。”
这些打算很具体。用不着旁人替他添上出人头地,也用不着替他许诺最后一定能成。那个人自己掂量过花费,考虑过上课的时段,也想过学完以后第一步该往哪里走。
顾执将折起的招生纸重新夹好,没有压住那一行小字。
“走吧。”
林晚系好安全带,把本子放回他带来的袋子。
车重新驶上道路。旧楼和小城渐渐留在后面,那本薄薄的练习簿,这次跟着他们一起回了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