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下方的灯比地面上亮。
顾执走到转折处时,先听见一阵持续的低响。几种声音叠在一起,有风机,有设备运转时细微的震动,还有间隔不齐的提示声。
他停了半步。
这里没有图纸上那种一眼能看明白的空旷。
楼梯落在工作区西侧,平台前方隔着一段实心矮墙。墙后沿着外缘留有通路,再往中间,才是四个彼此分开的床位。床边有设备架,部分管线顺着固定位置走,另外一些被整理在床侧,不允许人随意跨过去。
北端能看见另一处既有楼梯的下口。
靠墙的维护位置与中央床位之间,有几段由柜体、立柱和隔断分开的空隙。人能走,器械能移动,却没有足够的地方让一群人随意展开攻势。
最近的床上躺着一名短发女人。
她侧着头,眼睛睁开一条缝。
顾执的脚步刚停,她的视线便缓慢移了过来。
然后,一道人影挡住了她。
荒木隼人站在平台下方。
他手里那把短刀比普通护卫的更厚一些,刀尖朝下,身体正好卡在楼梯口与工作区之间。
“退回去。”
他说的是中文,字音有些硬。
顾执没有回应。
他先看荒木身后,再看中央几张床。
一个年轻男人的手指在轻轻抖动,另一人似乎仍有意识,胸膛起伏较快。最里侧的年长男人闭着眼,头偏向一边,暂时看不出对声音有什么反应。
四个。
都在。
封尚杰停在顾执侧后方,已经看见另一边靠墙的人。
穿暗红帽衫的护卫守在一处操作位置附近,戴皮质半指手套的男人离西侧维护台更近。两个设备技工站得很僵,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记录板。
梶原隆就在他们之间。
他比照片里更瘦,额头上全是汗。
“马”站在北侧维护通路上。
直刀依旧握在手里,刚才在地面交锋时出现过的护盾反应已经收敛,看不出具体痕迹。
他看了一眼楼梯上的顾执。
“上面那些纸,还不够你们忙?”
顾执抬起短刃。
“让开。”
荒木先动了。
***
短刀从平台下方切上来,逼的就是顾执刚迈下去的那条路。
顾执没有继续下沉。
他把前脚收回半级,刀锋擦过近处,撞在楼梯侧边的金属构件上,发出一声短响。
荒木立即跟进。
这一下,他想把顾执堵回转角,让后面的人也只能挤在同一段楼梯里。
封尚杰从侧后方接上。
短刀相碰,两个人都没有贪着硬压。封尚杰将对方连续上逼的方向截开,顾执则从腾出的另一侧落到平台边缘。
荒木回身再切。
古剑在此时进入他的视线。
方润观站在顾执刚刚让出的侧位,剑锋收得很紧,只占住对方若继续追击就必须经过的位置。
荒木不得不收住一步。
顾执借着这一步,真正走下平台。
他没有直接冲进床位之间,先沿西侧外缘站稳,让身后的人能够依次落地。
“外侧,别进中间。”
封尚杰听见,立刻调整了自己与荒木的距离。
荒木也听懂了。
他看了一眼床位,突然向内退。
顾执的脚步随之停住。
对方显然想让追击从病床间穿过去。
封尚杰没有追到他背后,只沿外缘向前压,逼得荒木不能随意转进另一段空隙。方润观从平台侧面下来,古剑越过一处固定柜体的边缘,封住荒木最容易借床位换向的位置。
他们先取得了一条不经过病床的路。
而不是把人全赶进更危险的地方。
“马”看着三人的动作,没有继续旁观。
他的直刀抬起。
顾执几乎同时转身。
第一次碰撞发生在西侧外缘与北侧维护通路相接的地方。
这一处没有床,却也不宽。顾执只退了半步,后跟就碰到一段固定台座的边缘。他没有再向后找空间,侧身让开主要刀势,将自己移向能够与封尚杰相接的位置。
“马”进了一步。
刀身上的光变化极快。
第二下紧跟而来。
顾执已经知道这里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完整停顿,脚下提前变了方向,短刃与对方只作短促接触,立刻分开。
左肩的旧挫伤被牵动,钝痛往手臂上漫了一点。
他没有因此停住。
封尚杰在另一侧接近,迫使“马”不能顺着原方向继续追。
方润观则留在荒木那边。
古剑没有大幅挥动,剑尖始终让对方不能轻易越过那一段外缘通路。
西侧入口终于有了可供人进入的位置。
金凡与何曼跟着下来。
他们先看中央四人,再看维护台。
沈知言仍停在上方已经确认安全的位置,没有带医疗人员越过还在交锋的接口。
“这里还不行。”金凡向后报告。
顾执听见了。
他没有催。
***
戴皮质半指手套的护卫朝维护台挪了一步。
他原先一直盯着楼梯口,此刻却转向梶原隆,低声说了句话。
梶原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看向台面,又看向四张床,没有立即动作。
护卫伸手抓住他的后领,朝操作位置推去。
金凡在这时靠近。
他没有越过正面的刀路,只利用顾执与封尚杰将“马”限制在另一段通路的空隙,走到西侧维护台外沿。
“离开那里。”
当地联络人员仍在上方,金凡先用简短日语示意,手中的器械已经压住护卫可以转向梶原的方向。
对方松开后领,立即出手。
皮手套擦过台沿,短刃从低处切来。
金凡让开最正的来势,手里的短器械接住侧面,脚下却没有退向楼梯。
他不能把操作位置重新让出去。
护卫看明白了这一点,接连逼他避让,同时向台面靠近。
金凡第二次接触时没有继续顺着对方转。
他向前贴近,将那只持刀手迫离台沿,再用身体位置把人和梶原分开。
梶原踉跄着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柜子。
记录板掉在地上。
旁边的技工想弯腰去捡,何曼已经抬手制止。
“先站开。”
她示意两名非武装人员移到固定柜体后方,手留在能看见的位置。
皮手套护卫借这一瞬向金凡肩侧撞来。
金凡被迫退了小半步,指节擦过台边,立刻见了血。
他没有低头。
对方下一次想从他身旁穿过去时,金凡忽然收近距离,短器械顶住那条攻击路线,空出的手迫使对手重新转肩。
两个人在维护台外侧连续换了两次位置。
金凡始终不往中央床位退。
第三次接触,对方的刀没能顺利抽回,金凡抓住这个短暂失衡,将人压到远离台面的空处。
短刃落地。
何曼在旁边移走器械,接着守住暗红帽衫护卫可能靠近的方向。
接管人员只在金凡确认能够进入后才走下楼梯。
梶原被带离原来的操作位置,护卫则完成控制与移交。
十名武装人员被控制。
金凡没有让梶原重新站回去。
他先问清身份,再将对方指向能够看见台面、又不能随意碰到设备的位置。
“哪些是基本支持,哪些是你们加上的接入?”
梶原喘着气,看了一眼北侧。
“马”还在。
他不敢立刻回答。
金凡看着他。
“说你亲自知道的部分。”
梶原的目光又回到床位。
短发女人的嘴唇动了动。
年轻男人的手仍在抖。
“不能全停。”梶原终于说。
金凡没接着让他操作。
“先说明。”
***
西侧维护面获得控制后,沈知言才与当地医疗人员进入。
她走下楼梯时,先看人,再看可用的工作位置。
两名技工已经与武装人员分开,梶原留在可被观察的位置,由联络人员帮助逐句核对说明。后续技术人员接近台面之前,也先确认自己能够看见什么,能否在不影响现有状态的情况下取得必要信息。
没有人伸手便去关最大的那一组开关。
梶原指向一处显示。
“这部分是支持。那边是接入记录,还有……”
他说到后半句,停了一下。
沈知言看向他。
“还有什么?”
“调节。”
“调节哪一部分?”
梶原的额头又冒出一层汗。
他开始解释。
有些是他亲手维护过的,有些只是按已有流程执行。他知道日常怎样判断状态,也知道某些异常出现后要向谁报告,却不能解释每一段古代技术为什么会产生作用。
沈知言没有逼他编出全部答案。
她让人将他能说明的部分与现场显示、已取得的维护材料逐项对应,再由技术人员分别确认。
一名技工忽然补充了一句。
梶原指认的那一项,最近调整过。
不是所有床位都按同样条件运行。
沈知言立即停住当前讨论,让对方把自己知道的变化说完整。
梶原的脸色更差了。
金凡看着他。
“你刚才没有说。”
“我以为她问的是共同部分。”
“现在问的是每个人。”
梶原低下头。
没人允许他用一句都一样,替四个不同的人作出说明。
短发女人躺在最靠西的床上。
何曼绕到她能够看见的一侧,想先将垂下来的保温物整理好。手刚靠近,女人便猛地向后缩了一下,肩膀碰到床沿,眼里全是惊惧。
何曼立刻停住。
她退了半步,将手放低。
“先别碰她。”
当地医疗人员上前,用她能听懂的语言解释自己要做什么,等对方的目光慢慢跟上,再征求能够得到的回应。
女人仍在抖。
但她没有再次猛地躲开。
何曼站在旁边,看着她紧抓床单的手,没有伸手去掰。
有些人对靠近的恐惧,并不会因为来者换了身份便立即消失。
沈知言已经在另一张床旁检查反应。
她让人记录眼前状态,又确认撤离用的支持条件是否已经接好。
宋蕴此前给出的意见在这里成为需要核对的问题,而不是一张远程保证书。哪些变化可以承受,哪些必须立即调整,要看此刻躺在这里的人。
她抬头问技术人员:“危险接入的部分能不能单独处理?”
对方与梶原交换几句,再看现有状态。
“可以分开,但要逐个确认。”
“那就逐个来。”
沈知言转头看向顾执所在的位置。
那边又一次响起金属相碰的声音。
她没有喊他回来,也没有越过防护范围。
“第一处工作面可以用了。”她向联络里说。
顾执听见了。
手里的短刃向前压了一寸。
***
“马”想向维护台那边转。
顾执没有让。
他已经不再用相同的节奏反复试探,而是先逼对方处理自己,再将下一次接触留给侧面的封尚杰。
直刀横过来。
顾执让开最重的一段,短刃从近处试入,护盾在关节附近骤然响应,将刃锋顶偏。
同一处。
右臂外侧。
他前几次已经碰到过那里,这一轮又看得更清楚。衣袖在交锋中被划开一点,发生器所在的位置随着抬臂露出来,外壳上有新旧接触留下的痕迹。
顾执没有盯着它不放。
“右边。”他说。
封尚杰看见了。
下一次出刀,他没有去与直刀正面争力,而是逼“马”必须将右臂收回较窄的位置,护住自己的近侧。
顾执随即进步。
护盾再度出现。
这一次,顾执感到自己的刀被推开的方向与之前有了些许变化。
不一定意味着失效。
也可能只是角度不同。
他没有据此贸然贴死。
“马”趁他退出时反击,直刀的力道依旧沉重,刀身上的增幅反应没有半点要一起熄灭的意思。
顾执的衣角被割开一道。
封尚杰接住后续,脚下一沉,呼吸顿时重了些。
荒木就在此时向内侧抢了一步。
方润观的剑锋随之移动。
他不能让荒木穿过床位之间的空隙,也不能把交锋真正带进去。古剑始终拦在维护区外沿,逼对方在几个不利的位置之间换来换去。
荒木连续两次靠近都被截住,突然抬刀重压。
方润观接了一下,手腕的痛意立刻变得尖锐。
他当即收回,改用脚步拉开距离。
“手不能再接这种重的。”
顾执听见了,没有让他再试。
“改守线,别压。”
方润观点头。
金凡在确认西侧维护台有人正式接手后,转向荒木那边,从另一侧补住了方润观刚刚让出的范围。
方润观得以退开半步,重新调整握持。
何曼则向暗红帽衫护卫靠近。
后者一直没有走远。
他在等一个能够重新触及操作位置的机会。
当众人的注意力被“马”与荒木分开时,他突然沿墙侧前冲。
何曼就在这条路上。
***
暗红帽衫护卫手里也是短刃。
他没有与何曼纠缠的打算,第一下只为逼她让开,身子已经朝维护面偏过去。
何曼没有按他的预期退向中央。
她贴着外侧隔断换位,把那条通路留在自己身后,短刃先压住对方继续前进的角度。
护卫强行转身,肩头向她撞来。
何曼左侧不能长时间承受拉扯,她在接触之前便收了半步,让对方撞过来的力量落空一部分,随即用右侧短促反击迫他停住。
两人的刀碰在一起。
暗红帽衫护卫退了一步,又立刻向前。
他看见何曼不愿在左侧久留,开始连续向那个方向施压,想用重复逼迫让她让出通道。
何曼没有隐瞒自己在避什么。
她避得很明确,也始终不把真正要守的那条路交出去。
护卫第三次冲近时,她没有再往后挪。
她向侧前方切入,利用对方一心朝操作位置靠近的倾向,把接触发生的位置移到隔断外缘。
对方转身稍慢,刀路便受到限制。
何曼的动作随即缩短。
没有大幅牵拉,也没有把已经牵扯过的左肩当成可以无限消耗的地方。她连续两次破坏对方重新起势的机会,迫其将持械手收向不利的位置。
护卫猛地踢出一脚。
何曼腿侧受了一下碰撞,身体微偏,却没有跌入床位之间。
金凡刚好从荒木侧线的交接里腾出半步,看见这一幕,立即补住对方能够继续绕向维护台的方向。
暗红帽衫护卫被迫回头。
何曼抓住了这个分神。
短刃被压离原来的方向,随即脱手。
她没有因为刀落地就松开,直到金凡接稳对方,接管人员完成限制,才缓缓退到隔断边缘。
十一名武装人员被控制。
中央四张床附近,终于不再有能够随时扑向操作位置的普通护卫。
何曼靠着墙站了片刻。
左肩仍不舒服,腿侧也开始发酸。
金凡的指节上有血,临时处理的材料只简单压住,还没顾得上重新固定。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报明还能承担的部分,便重新看向场内。
荒木仍在动。
“马”也没有失去威胁。
***
第一名人员开始脱离危险接入时,梶原隆明显紧张起来。
他盯着显示,嘴里不断提醒某一项此前出现过的变化。
沈知言没有嫌他话多。
她让人将有用的部分转达清楚,亲自看床上的反应;技术人员则核对设备端的状态。
两边不能只听一边。
短发女人起初呼吸变快,手指抓得更紧。医疗人员靠近,她又想避开,却已经没有刚才那样剧烈。
何曼站在她看得见的位置,没有伸手。
女人的目光移过来。
何曼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们会先说清楚。”
她的话由旁边的人转达。
女人喘了几口气,终于微微松开手指。
危险接入部分停止以后,基本支持仍旧保持。
机器没有集体熄灭。
灯也没有忽然全黑。
沈知言观察了一段,才让接收人员进入下一步,将她转移到已经准备好的位置。
“这个可以先向平台移。”她说。
不是立即把人拖上楼梯。
西侧平台还要完成一次转向与支持设备交接。
金凡回到这条通路旁,确认前面没有被器械或人员堵住。
第二名人员的脱离相对顺利,却也不能让人因此假定后面两个会一样。
年轻男人的手抖得越来越明显。
他的反应与前两人不同。
沈知言走过去,蹲下检查,再让当地医疗人员说明他能够听见的内容。对方似乎听到了,却无法完整回答,只在一阵紧绷之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梶原站在旁边,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落。
“以前有过。”
沈知言抬头。
“然后怎么处理的?”
他回答得太快,连着说了几句。
沈知言听完翻译,神情沉了一点。
“那是让他继续留在原状态的处理。我们现在要把危险部分停下来。”
梶原张了张嘴。
“如果现在……”
“把你确实知道的反应说清楚。不要替我们保证结果,也不要隐去已经发生过的事。”
她没有提高声音。
梶原却终于停止了那种试图把责任推回别人手中的解释,重新说起自己实际见过的情况。
旁边一名技工补充了此前没有写完整的一项记录。
技术与医疗人员据此重新核对。
动作停了一阵。
谁都没有因为前线正在承受压力,就跳过眼前必须确认的部分。
顾执听见“还要等”,没有回头催。
他只是重新向前了一步。
***
“马”的右臂外侧又一次亮起短促的防护反应。
顾执的刀被弹偏,脚下立刻退位。
他已经清楚,连续接触并不会自动换来一个让对方站着挨打的空隙。每一次逼近,都必须有人替下一步留出空间。
封尚杰压住直刀能够顺势追出的方向。
方润观在重新分担后回到较外侧的角度,古剑没有与重势硬碰,只逼“马”在收臂时改变姿势。
这次,右臂回收得比之前更急。
发生器的外壳从破开的衣袖下露出。
边缘已有一道清楚的损伤。
顾执看见了。
封尚杰也看见了。
两人没有因此同时扑过去。
“马”更不是毫无察觉。
他立即换向,以更强的连续刀势迫他们散开,想重新取回足够的距离。
顾执退了一步,左肩痛得发紧。
他仍把下一步落得很稳。
短刃没有沿刚才的路径再来,而是先逼对方处理另一侧的近身威胁。方润观随之收窄剑路,让“马”不能轻易把身体转到最舒服的位置。
封尚杰在这时进步。
护盾响应。
接触很短。
顾执紧接着上前,落点却与封尚杰刚才逼出的方向不同。
“马”回刀拦截,肩肘同时调整。
顾执的短刃撞上那片本应将它推开的阻力,手腕陡然一沉。
阻力仍在。
但这一次,近处传来了一声很轻的裂响。
不是整套护盾碎掉。
是右臂外侧那枚已经反复受力、外壳受损的发生器,在这一连串不同方向的防护和碰撞中终于出了问题。
局部反应猛地偏了一下。
顾执没有强行将刀送得更深。
直刀已经回来。
他及时撤身,封尚杰与方润观接住侧线,三人重新分开。
一小块破损的外壳落到地上,滚了半圈。
“马”的右臂外侧不再出现刚才那种完整的防护。
他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直刀重新抬起。
下一次攻击依旧重得让人不能轻视。
封尚杰接触后立即退开,手臂明显一震。
顾执也没有因打坏一个部件便觉得自己可以硬吃剩下的力量。
高容量直刀还在。
其他关节附近的护盾仍能起作用。
眼前的人本身,也依然是远高于普通护卫的强敌。
可那一处确实坏了。
顾执看见地上的碎片,眼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快意。
这些接触不是白费。
他的判断、同伴争取的角度,以及每一次被迫退开后重新站稳的选择,终于留下了实质结果。
“右侧一处。”他报明。
“看见了。”封尚杰道。
方润观没有出声,只将剑锋重新稳住。
“马”盯着顾执,目光比刚才更冷。
这一次,他不再将那一侧轻易送到近处。
***
荒木察觉到“马”的位置发生变化时,西侧第一副转运担架正在向平台移动。
短发女人躺在上面,眼睛仍半睁着。她身旁的医疗人员低声说着话,让她知道接下来会经过哪一段。
通路不宽。
设备和担架必须配合着转。
荒木向那边看了一眼,忽然改变了方向。
方润观先发现。
古剑立即移过去,封住他最直接的路线。
荒木没有停。
他用一记重击逼方润观接触,随即朝床位外缘抢进,目标已经越过持剑的人,指向正在转运的队列。
方润观没有用受伤的手硬压到底。
他让开最重的一段,仍以剑路迫对方不能完整直进,同时清楚报出变化。
“西侧,护住转运。”
顾执听见,立即向前压住“马”。
封尚杰则从另一侧抽身,赶向荒木能够穿出的地方。
没有人去推担架上的人躲闪。
医疗人员在明确指令下停在已有遮挡的一段,稳住当前支持,不让转运因为慌乱散开。
荒木看见自己原本的路线被截住,仍没有收刀。
他向方润观虚逼一下,突然转腕,短刀越过近处的防线,直向转运人员与床上人的方向送去。
距离很近。
封尚杰已经到位。
他的刀先撞开那条直接威胁人的路线,身体随即占住荒木继续冲过的地方。
荒木反手追击,想逼他让开。
方润观在另一侧的古剑同时进入。
两人的反制几乎连在一起。
封尚杰压住对方持刀臂与后续进向,方润观没有再硬承重震,而是在已经形成的角度里完成那一下无法被轻易避开的反击。
剑锋进入。
荒木的身体猛地一顿。
他仍想向前,脚下却已经无法按原来的力量落稳。
短刀碰到地面,发出一声清响。
封尚杰没有继续补刀。
他先将器械移离,再确认对方不再能向身旁的人发动攻击。
荒木倒在外缘通路上,离担架仍有一段距离。
方润观收剑,呼吸比刚才更重。
附近的接管人员在威胁停止后上前,按现场条件进行检查与处置。随后传来的确认很简短。
荒木隼人死亡。
方润观看了一眼,便将目光重新转向通路。
封尚杰也没有对倒下的人说什么。
刚才那一击会落到谁身上,两个人都看得清楚。
现在,刀已经离开,人不再能动。
他们要做的是让旁边那副担架继续走。
“这里可以了。”封尚杰道。
负责转运的人重新确认彼此的位置。
担架缓缓移向平台。
短发女人的眼睛始终睁着,手指在保温物下面轻轻收拢。
没有人要求她看清刚才发生过什么。
***
“马”没有在荒木倒下时冲过来救人。
顾执也没有给他这个方向。
失去一处护盾以后,对方的战力仍足以造成严重伤害。几次短促碰撞下来,顾执肩臂越来越沉,呼吸也不再轻松。
可他没有把每一刀都接在原地。
他沿着能够控制的外缘通路移动,把对手向中央床位靠近的角度一一压窄。方润观与封尚杰结束荒木的威胁后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三人的配合也随实际状态再次调整。
方润观的手不能承担先前那种重震。
这一点已经没有必要再问。
顾执主动接过主要正面压力,让古剑继续发挥迫其转向的作用。
封尚杰站位也变得更近,保证顾执每次退出时不会把一整段空隙交给“马”。
他们没有谁突然变得毫不疲惫。
每次碰撞的余力都还在身体里。
只是能够说清,也能够换。
身后,年轻男人的反应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
不是立刻平静。
先是那种越来越紧的抖动被稳住,接着呼吸不再继续加快。当地医疗人员与沈知言保持着观察,技术人员则反复确认危险接入部分确实按预定方式退出。
支持仍旧留着。
沈知言没有立即让人把他抬走。
她又看了一段,才说:“这个阶段可以继续,但转运支持不能撤。”
顾执只听见简短的进展回报。
第三人正在完成脱离。
他没有回头。
“马”却向那张床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顾执看见了。
他再次向前逼近,短刃进入对方必须顾及的范围。
“马”被迫将刀转回来。
他的右侧局部防护已经无法照旧使用,必须更直接地依靠动作与刀路保护。那让他没有变弱到可以随意击败,却确实少了一种原本能够连续使用的条件。
顾执没有专盯着同一个地方贪攻。
他要的是把人留在离病床更远的外缘。
年轻男人终于完成危险接入部分的脱离。
另一边,最里侧的年长男人仍没有清醒交流。
他的处置更安静,也更让人不敢急。
沈知言与当地医疗人员依次确认反应,梶原提供自己实际知道的内容,技术人员将其与现场状态核对。
没有一段完整人格从设备里醒来。
没有谁睁眼说出古代的名字。
只有一个仍需要被支持、仍不能回答自己姓什么的人,躺在床上,等待旁人把每一步做对。
最后一项确认结束时,技术人员抬起头。
危险接入已经停止。
维护记录还保留着,基本支持继续运行。
四个人不再与原先那部分危险过程相连。
但还没有一个人因此恢复成能够立即走出这里的模样。
***
“马”退向北侧楼梯时,顾执向前压了一步。
这一步让封尚杰也本能地跟了半步。
对方仍持着直刀,能用的装备没有全坏,退位过程中也没有将后背交出来。
顾执望着那段向上的楼梯。
只要追过去,距离就有可能继续缩短。
他能感觉到自己想追。
那种终于碰到强敌、终于在对方身上留下实质损失的兴奋,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随后,西侧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停顿提示。
转运平台上,两组人员正在调整位置。支持设备与担架不能同时挤进转角,负责观察的人也需要留有清楚的空间。
顾执侧头看了一眼。
四个人都还在下面。
他停住。
“守这儿。”
封尚杰看了他一眼,随即把自己的位置重新落回外缘。
方润观没有跟着追,古剑仍守住另一侧能够通向中央的路线。
“马”抬眼看了顾执一瞬。
两人隔着已经拉开的距离对视。
随后,他继续向地面退去。
没有一枚远处飞来的针,也没有突然多出的第四条通道把他留住。
顾执知道自己此刻留不住所有东西。
他也知道,眼前这四张床不能再变成争胜时被遗忘的背景。
地面的情况被立即报告给负责对应位置的人,已有通路继续受到监视与控制。
地下则重新开始清点。
两名护卫被控制。
荒木隼人死亡。
累计十一名武装人员被控制,一人死亡。
仍能行动的敌方人员,只剩“马”、汤姆金和两名护卫。
梶原隆与两名设备技工留在正式人员能够监督的位置,继续说明必要情况。谁参与过什么、哪些记录被修改,都没有因为他们眼下配合救援而取消核对。
顾执把短刃稍稍收低,终于走到沈知言能够说话的位置。
“怎么样?”
沈知言没有只答一句还活着。
她指明四个人当前不同的状况。
先脱离的两人反应相对平稳,仍需继续观察;年轻男人的异常反应已经得到控制,但转运中的支持与监测不能松;最里侧的年长男人仍无法清醒交流,目前不能判断后续恢复到什么程度。
顾执听完,问:“比刚才好?”
“危险接入停了,能观察到的几项情况也在改善。”
沈知言抬起头。
“这是实在的好转。后面还有不少事,不能现在替他们保证。”
顾执点头。
“明白。”
何曼站在第一副担架旁,短发女人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何曼伸手整理保温物之前,先停下来,让医疗人员告诉对方自己要做什么。
女人没有再猛地躲开。
她只是盯着何曼的手,直到保温物被轻轻拉好,才慢慢闭了一下眼。
何曼退回边上,给下一位接手的人让路。
金凡的手背已经重新处理,正在核对谁随第一副担架上去,谁留在下方,哪些设备要继续跟着人走。
方润观靠近顾执,将古剑收回便于警戒的位置。
“我的手,后面还得换。”
“知道。”
顾执看了看他。
“刚才那一下,没多接。”
“再多接也接不住。”
方润观说得坦然。
封尚杰在旁边听见,低声道:“接得够了。”
三个人没有再说。
楼梯上方传来明确的接手回报。
第一副担架可以开始上行。
顾执重新站到维护区外沿,将通往北侧楼梯的方向留在自己眼前。封尚杰守住另一段,方润观则为转运人员空出需要经过的位置。
设备还在发出低低的声音。
有些已经停止。
有些必须继续。
顾执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告诉床上的人,要往上走了。
他没有回头。
眼前这段路,他还得再守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