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辆转运车还没有离开西侧接收区,金凡先接到了一项新的核对请求。
观察楼里送出来的个人物品,有两只袋子的标签与当事人自述不一致。
一只装着眼镜和旧钱包,另一只只有外套、钥匙和一张折过的纸。标签贴在袋口,字迹相同,编号却不属于同一组。
负责交接的人没有擅自换回去。
金凡站在接收院边缘,把情况听完,先问了当时由谁提出异议,再确认物品是否仍分开放着。
“先保留现在的状态。别撕标签,别重新混装。”
何曼走到他旁边。
“还是刚才拿反的那两袋?”
“可能不止拿反。”金凡将简短记录给她看,“其中一个编号,在现有接收名单里找不到。”
何曼低头看了一眼。
编号写得工整,旁边只有一处很小的更正。若不是当事人清醒着,认出自己的东西,这只袋子大概就会一直带着那个标签走下去。
她将记录还给金凡。
“行政楼那边有原始登记。”
“所以现在得保住。”
顾执从维护楼方向收回目光,听见最后这句。
“人还在里面?”
“记录员在。还有三名护卫的活动范围,和之前核到的相符。”
金凡没有把话说满。
“具体站位有变化。外段刚确认可以接近,正式调查人员会跟着进入已控制的位置。”
顾执点头,转向何曼。
“你的手?”
何曼抬了抬右手,又轻轻转了一下左肩。
“能做。长时间拖着一个人扯,我会换人。”
她回答完,反问:“你呢?”
顾执将短刃在掌中重新握稳。
“先看看那位愿不愿意出来。”
何曼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维护楼朝接收院开的门。
那边还没有人影。
门内很暗,外面的光停在门槛附近。几个人知道地下还连着设备,也知道“马”已经转向那一带,却没有谁能隔着墙说清他此刻站在哪里。
封尚杰走近顾执,短刀垂在腿侧。
“别看一会儿人家不出来,你就自己进去请。”
顾执笑了一下。
“你先站好。”
方润观已经移到另一侧。
古剑尚未完全抬起,他先看脚下,再看维护楼门口与行政楼通路之间能够彼此照应的距离。
西侧的医疗交接继续进行。
金凡确认这里已有明确接手的人,才与何曼一同转向行政楼。
孙梦和石田澪仍守着观察楼出来的那条通路。连廊从行政楼外侧经过,获救的人不必进入楼内办公区,便能转向接收院。
通往一层接收大厅的内门,刚刚被现场人员要求打开。
门开了。
里面的人却没有全都停下。
***
佐伯由纪抱着一只纸箱,站在楼梯下方。
箱子装得很满,顶上的文件夹歪着,露出几截颜色不一样的分隔页。她一只手托底,一只手按着箱口,听见门边的声音,先抬头看了看,又迅速往楼梯上望了一眼。
当地调查人员向她表明身份,要求停止移动材料。
她的脚停住,手却仍紧紧托着箱子。
“这是工作文件。”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正在搬迁。”
金凡站在侧前方,没有去抢。
“先放到桌上。”
身旁的联络人员把这句话转达过去。
佐伯没有动。
一层接收大厅并不大。靠墙是登记台,台后有几排柜子;向内一条短过道通往楼梯,另一侧是普通办公间。
金凡能看见柜门上的标记,却看不见过道拐角之后。
何曼比他稍稍靠外,目光从佐伯抱着的箱子移开,落向连接连廊的另一扇内门。
短灰发男人站在那里。
他的衣着并不显眼,手却没有离开腰侧。佐伯刚要开口,他便朝她低声说了一句。
她的手指顿时又收紧了。
“放下箱子,往旁边站。”当地人员再次要求。
短灰发男人向前走了一步。
金凡先看见的是他的肩。
那一侧突然沉了些,右手随即从衣边抽出短刃。刀没有指向金凡,反而先向佐伯和她手里的纸箱逼近,像是准备借两者之间的遮挡抢进办公过道。
何曼抬手按住佐伯的箱沿。
“别动。”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联络人员已经跟着用日语重复。
佐伯僵在原地。
金凡从另一侧上前,手里的短器械截住对方持刃臂外侧,迫使那一下不能直接越过纸箱。
短灰发男人立即收刀换位。
他退得很快,鞋跟贴着登记台边缘,左手抄起台上的一只硬质文件托盘,朝两人之间掀过来。
纸页四散。
何曼没有伸手追那些纸。
她先把佐伯与箱子一起往登记台后方带开,留出能够避开交锋的位置。调查人员随即退到门外已控制的一段,由联络人员看住佐伯,不再向里面挤。
金凡已经绕过飞来的托盘。
短灰发男人借这一下向连廊接口退,显然想从那里重新取得能进能退的位置。
可连廊外侧并没有散乱的人群。
鹭川守住的那条路仍是清楚的。短灰发男人刚接近门边,便看见石田澪在另一头转过身,脚下一停。
金凡赶上了这一下停顿。
他没有大幅挥动手里的器械,只在对方转身欲刺时迫近,把那只手压在不能完整伸展的距离内。
短灰发男人肩背撞向门边,立刻抬肘反击。
金凡让开上身,脚下却不退远。
两人的位置在门框旁连续换了两次。短刃在狭窄处磕出一声响,短灰发男人没能把刀从金凡近身的一侧抽出来,空着的手忽然抓向门把。
他想把门甩回来,隔断追击。
何曼已经离开登记台后方,从另一侧稳住门板。
门没能合上。
金凡顺势将那名护卫逼离接口,直到对方持械手失去原来的角度,再完成近身限制。
短刃落地时,他仍没有松手。
正式人员确认能够接近后上前,移走器械,检查对方身上其他可能造成威胁的物品,将人带离材料存放的位置。
七名武装人员被控制。
何曼听见金凡向外报数,没有抬头。
她蹲下去,看着散在地面的纸。
其中一张落在桌腿下面。
最上面是编号,往下却有一个手写的名字。
森田修一。
她刚才在医疗交接里听见过这个姓。
***
维护楼门口出现了一道人影。
顾执看见时,握刀的手指轻轻收紧。
那人没有急着跨出门槛。
护目镜遮住一部分眼神,直刀提在身侧,衣袖与腰间的细小器件随动作露出又被挡住。那些东西与旧报告里的图像能够对应,却不足以让人一眼确认整套装备的当前状态。
“马”看向接收院。
先看西侧仍在完成的医疗交接,再看行政楼方向,最后才将目光落到顾执身上。
“顾执。”
顾执没有应声,只向前挪了半步。
“马”的视线在他持刀的手上停了一瞬。
“恢复得比记录里快。”
“你想试试?”
“马”没有回答。
他跨过门槛。
直刀抬起时,顾执最先感到的不是光,而是距离被突然压短。
刚才还留着的几步余地,一下便只够作出一次选择。
顾执侧身。
刀锋从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劈过,带起一阵急促的破空声。地上的薄灰被卷向旁边,他的衣角也随之扬起。
他没有顺着对方的刀去碰。
脚下换位,短刃从较低的位置向前试了一次,目标是逼“马”回收持刀臂,为封尚杰侧面的介入争取空间。
“马”的刀回得极快。
刀身纹路刚才那一瞬的变化尚未完全平复,第二下已经接了过来。
顾执知道它的间隔短。
真正站到面前,才知道这个“短”意味着什么。
他原本准备靠近的半步刚送出去,新的刀势便压到了身前。那一点从汤姆金身上留下的距离判断,险些让身体比思绪更早作出选择。
顾执立刻收住。
退已经来不及退得干净。
他将短刃接到外侧,只求让开最正的受力方向,整个人随碰撞向后偏移。
一股沉力撞进左肩。
手臂当即麻了一下,脚下连续退了两步,才重新踩稳。
封尚杰从侧面接上。
短刀没有正面硬砸对方直刀,只限制“马”继续顺着原路追进的角度。方润观同时向另一边压了一小步,古剑的锋线落在“马”若继续前进便必须顾及的位置。
“马”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顾执已经从那两步退位里找回平衡。
左肩开始疼,位置很明确,碰撞造成的钝痛压在肌肉深处。
他的呼吸没有乱。
顾执看着“马”,抬了一下自己的左臂,确认它仍能按意图动作。
“快了。”他低声道。
方润观没有回头。
“哪一步?”
“我靠近早了半拍。”
封尚杰的刀仍护在侧面,听见这句,只短促地应了一声。
没有谁抽空责备他怎么不记得旧报告。
眼前的东西,比报告更快,也更重。
“马”再次进步。
三人同时动了。
这一次,顾执没有去找那个看起来已经结束的刀势。
他先守住自己能够退回的位置,让封尚杰的侧线真正进入对方眼中。
***
佐伯由纪终于将纸箱放到了桌上。
箱底落下时,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的手还压着箱沿,指节发白。
“这些都是搬迁材料。”她又说了一遍。
金凡看了眼箱中露出的分隔页。
“谁要求你搬?”
她朝楼梯看去。
“负责人。”
“哪一位?”
佐伯抿住嘴。
金凡没有替她补上名字。
正式调查人员在一层已有明确控制范围后进来,先记录现场位置,再开始分别询问。何曼没有站在旁边逼着她回答,而是把地上散落的纸与最初看见的位置说明清楚。
有些不能简单按页码捡起来就重新塞回去。
其中一张原本夹在接收文件里,另一张却像是从箱口另一组资料滑出来的。纸上有不同的装订孔,折痕也不一致。
它们现在落到同一处,不代表此前属于同一份材料。
一名调查人员戴上手套,接过何曼指出的那页。
“这个名字,与外面一个人可能有关。”她通过联络人员说明,“先保留这一整组,不只这一张。”
森田修一的名字旁边,还有照片、原始接收编号和一处后来加上的转写。
到了下一份表里,名字不见了。
只剩新的观察编号,以及一行简短状态说明。
两张纸并没有直接订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份交接清单。若只把写着技术状态的那页拿走,就很难知道前面那些看上去普通的病史、同意书究竟属于谁。
何曼看着那个被改写过的编号。
“对照在哪里?”
佐伯的视线落到她手里的纸上。
“系统里有。”
“纸上的呢?”
“有些在二楼。”
金凡看向楼梯。
转角处,一截白色衣袖从扶栏旁收了回去。
对方没有离开。
只是一直没有下来。
金凡向正式调查人员示意,让他们先留在已确认的一层外段,材料保全从这里开始,不要跟着走进尚未控制的楼梯。
何曼将手中的纸交出去,重新拿起自己的短刃。
“我上去看看。”
“先到转角。”
金凡跟在她后侧,目光落在扶栏与楼梯之间的空处。
佐伯忽然开口。
“上面还有人。”
何曼回头看了她一眼。
“看见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早说,也没有因为对方这句提醒就放下警惕。
楼梯的第一段比外面看起来陡一些。
何曼向上时,先看见扶栏侧面的一道旧磨痕,随后是平台上方那双鞋。
单侧白色衣袖的护卫站在转角内侧。
他等她进入需要抬头看的位置,才突然前压。
手里是短柄器械,落点避开扶栏,直逼她近侧的肩与手。
何曼没有用旧伤一侧去接。
她退回半级,身侧让开,短柄器械砸在扶栏边,声音沿楼梯震下去。
对方没有被震住,立即收回,再压。
何曼这次向旁边靠了一点,让金凡能够从下方看清那只持械手。
护卫看见了,随即改变方向,想先逼何曼退得更深,将两个人挤在同一段梯级上。
何曼没有照他的意思继续下退。
她等对方脚步落稳前的短瞬,向上抢进。
短刃横在近处,让对方不能随意把器械抡开。她的身体只进入自己能够收回的位置,没有为了抓住手臂便将左肩整个送出去。
白袖护卫用空着的手推她。
何曼侧肩卸去一部分力,鞋底在梯级边缘擦了一下。
金凡在后方扶住了她能够退回的边界,没有把她向上推。
何曼站稳,呼吸短促地停了一瞬。
对方以为她要缓,立刻压下第三次攻击。
她却在这一下里看清,他每次向下逼迫,都要先把上方那只脚彻底踩实。
平台不大,扶栏也限制了另一侧。
他占着高处,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可用的位置。
何曼没有再去抢他的手。
她先逼他朝扶栏一侧转,再在他重新调整脚步时踏上平台边缘。短柄器械横着扫来,她缩近距离,让那一下来不及发挥全部力道。
肩背相碰。
她右前臂被擦了一下,旧浅伤附近传来刺痛。
何曼没有松开已经取得的位置,连续两次短促干扰,迫使对方将器械收向更不方便的一侧。
金凡在此时接近平台下沿。
白袖护卫想重新退回上方,退路却需要从何曼眼前经过。
她以短刃迫住其转身,将人留在能够被接手的位置。
器械被夺离。
直到金凡稳住对方,何曼才松开一直紧绷的左肩。
她没有甩手装作轻松,只换了口气。
金凡看她一眼。
“还能继续?”
“能。先别催我下一步。”
“没催。”
她唇角动了动。
身后的人得到明确示意后上前,完成对第二名护卫的接手。楼梯转角被空出来,仍没有让调查人员立即越过。
上面还有一个。
***
“马”的刀没有因为第一次扑空便慢下来。
顾执一连换了几次位置,才发现对方并不是单纯追着最近的人打。
他在选择他们必须接住的方向。
靠向西侧,便逼近通往医疗区的接口;向北稍偏,就会让行政楼外段的通行受到威胁。三个人若只想着避开刀锋,几步之后便得把真正需要守住的地方让出去。
顾执心里清楚。
他不能一直退。
第三次刀势落下时,他没有完全避开,而是先让过最重的一段,随即逼近对方持刀侧的外沿。
封尚杰同时压住另一边。
“马”的刀被迫改变方向。
这个变化终于让顾执看见一次实际可用的短窗口。
他的短刃从极近处送出。
目标并不深,也不贪,只要让“马”的手臂不能顺畅回收,就能给方润观的下一次进位留下空间。
刀尖没有接触到预期中的衣料。
一层极短促的阻力在关节附近骤然出现。
顾执的手像是碰上一片坚硬却并不完全固定的东西,落点被顶偏,沿着外侧滑过去。
护盾发生器。
他知道有它。
真正接触时,才知道它会怎样把一次已经走到近处的动作改变。
“马”的眼睛隔在镜片后,头只偏了极小的一点。
直刀随即收回。
顾执立即退位。
封尚杰的刀接上了对方继续追出的方向,方润观从另一侧压近,剑路很窄,只占住“马”再进一步必须经过的位置。
三个人没有同时挤进一个点。
“马”的直刀先碰上封尚杰的侧截,再与古剑短促相接。
方润观的手腕微微一沉。
余力沿剑身传过来,震得旧伤处发紧。
他没有顶着这股力量继续压,把剑路收回来,脚下斜移,维持住原来的作用范围。
顾执已经重新落稳。
他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被顶偏的刀尖。
“碰到了。”他说。
封尚杰不回头。
“我看见了。”
“不是整个人都在里面。”
顾执只报实际感受到的部分。
刚才的阻力出现得很局部,并没有让“马”周围整片空间都变成无法接近的墙。可这种局部足以保护最容易被近身击中的关键位置。
他不能把没看见的地方当成空缺。
“马”抬刀。
这次的动作与前一次很像。
顾执刚准备沿相似的方向挪位,便发现对方的脚已经先移到了那边。
护目镜捕捉过他的选择。
也可能是“马”自己看懂了。
眼前的强者有足够经验,不需要每一步都依赖镜片后面的分析。
顾执没有强行把原来的动作做完。
他缩短那一步,向封尚杰刚空出的范围退去。
“马”的第二下因此落在更靠前的位置。
封尚杰的眉头一紧,随即明白顾执临时改了判断,刀路收了一寸,没有与他撞在一起。
方润观的剑在另一侧补上。
三人又一次将对方的前进压住。
这轮接触之后,院中的地面已经多出几道明显痕迹。没有整片地砖被掀飞,也没有谁被一刀震到远处,可每一次碰撞传来的分量都实实在在。
顾执左肩的钝痛更清楚了。
他没有把这件事藏起来。
“左肩能用。大幅硬接不合适。”
封尚杰应了一声。
方润观也报了自己的情况。
三个人脚下的位置随之改变。
“马”看着他们,终于开口。
“你们不可能一直这样轮着挡。”
顾执呼出一口气。
“那你继续。”
他说话时,眼神没有从对方握刀的手上移开。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威胁里的空话。
对方确实有能力逼他们一次次作出更难的选择。
可直到这一刻,西侧仍旧有人能够通过,行政楼的调查人员也还在完成工作。
他挡住了。
这比一句谁更强,更能让他明白自己现在站在哪里。
***
二层比一层安静。
何曼到平台时,先看见走廊靠墙放着两只文件箱。再往里,是一间开着门的办公间,以及一扇关上的内门。
黄缝线手套的护卫守在办公间门边。
他没有像楼梯上的人一样占着高处前扑,而是将半边身体藏在门后,等何曼真正进入他的距离。
何曼站住,没有给他这个便利。
“后面那间是什么?”
她问的是被带到楼梯下方、仍在正式人员看管中的佐伯。
联络人员转述后,佐伯抬起头。
“内部业务办公室。”
“谁在?”
佐伯没有答。
黄缝线手套的护卫突然将门向外推开。
门板撞过来,何曼侧身避开,人却没有顺着对方预想的方向退。她贴近另一侧墙面,短刃先压住自己前方能够被利用的角度。
护卫从门后出来,手里的短刀直取近侧。
第一轮很快。
何曼的袖子擦过墙面,刀刃在两人之间几次接触,谁都没有取得完整的位置。
办公间里有两张桌子,靠门一张堆着档案盒,里面一张摆着电脑和打印设备。椅子被推得很乱,地上还有一只打开的箱子。
护卫显然熟悉这些东西。
他后退时绕过椅脚,进时借桌角遮住下半身,不让何曼轻易看清下一步落在哪里。
何曼只跟了半步便停住。
她不打算为了追到对方,把自己送进满地障碍里。
护卫看出她不进,反而向门边压来。
金凡正在楼梯外侧守住后方,避免正式人员靠得太近,也看着那扇尚未打开的内门。何曼知道自己可以向后退,却不能无限往楼梯处挤。
她往左侧让了一步。
护卫立即跟。
就在对方绕过桌角时,何曼向前贴近,以短促接触迫使那只戴手套的手先回防。
他的刀没能沿原来的路线送出来。
何曼继续压近,刚取得一点位置,左肩便被对方空着的手推住。
一股牵拉感从旧伤附近传来。
她没有硬挺。
左侧立即收回,改用右手与身位限制对方继续追击。那一下让她原本可以取得的优势消失了一部分,也让护卫看见了她不愿长时受力的位置。
他随即反复朝那一侧逼。
何曼的神情反而更平静。
她知道自己的限制,他也看见了。继续假装没有,只会让下一次更被动。
她向后退了两小步,鞋尖碰到先前已经看过的椅脚。
护卫见她退近障碍,刀势立刻加快。
何曼没有将椅子踢向对方。
她先让出半边身体,手指扶着椅背调整位置,从那段只够一人顺畅经过的地方退开。护卫追上来时,必须短暂改变脚步。
这一瞬间,她重新向前。
动作不大,意图却与刚才不同。
她不再想长期扣住对方的手,而是连续破坏其起势与转向,让那只短刀始终无法按照舒服的路线回来。
第一下,护卫还挡得住。
第二下,他退到桌边。
第三次近身,何曼将他持刀的一侧压向已经无法继续回转的位置。
手套上的黄线从眼前晃过。
她没有去抓那截线,也没有因为看见弱点便忽然多出一套招式。她只把先前一步步争来的位置用到最后,迫使对方的握持终于松开。
短刀落在桌边,被金凡从外侧移开。
何曼仍没有松懈,直到护卫被可靠接手,才缓缓退到门外。
右前臂那道旧浅伤附近有一点新渗出的血。
不多。
她低头看了一眼,压住袖口。
金凡递来临时处理用品,站在旁边替她看着未控制的方向。
“左边呢?”
“牵了一下。没继续硬拉。”
“后面搬东西,别上手。”
何曼抬眼。
“我也没准备给他们当搬运工。”
她说完,自己先轻轻笑了一声。
金凡没有接这个玩笑,等她处理好,才向外确认结果。
第三名护卫已被控制。
场内累计九人。
无新增死亡。
这一层可进入的范围扩大了,关着的内门和更里面的情况却还需要继续判断。
不能因为三个人都被拿下,就把整栋楼从危险里一笔划掉。
***
维护楼门内传来了一句短促的报告。
“马”的动作停了极短的一瞬。
他侧头听完,再看向顾执三人,随后向门内退了半步。
顾执下意识想跟。
封尚杰的声音先到了。
“材料还没交完。”
顾执脚步停住。
“马”没有背对他们离开,而是保持着直刀能够立即重新抬起的位置,退到门内较暗的地方。
有人在那里向他说明地下情况。
顾执听不全,只能辨出对方是在确认运行状态,并非呼叫援兵。
他没有把听不清的部分拼成自己想要的答案。
方润观慢慢收剑,手仍握着柄。
“刚才那种重震,我不能连续再接。”
顾执转向他。
“几次以后开始不对?”
“不是固定次数。”方润观道,“同样的力再来,手会影响回收。我可以控制侧线,正面不能这么顶。”
顾执看着他的右手。
方润观没有把手藏到身后,手指张开一次,再重新合拢,展示得很坦然。
“剑没问题。手要换用法。”
“下一轮重的我先接触。”顾执道,“你别为了把他留在原地硬压,逼他换方向就行。”
封尚杰皱眉。
“你左肩刚吃过一下。”
“我说先接触,没说站着撞。”
顾执将刚才的几步在脚下重新走了一点,只到自己能够控制的范围,没有做成当场演练。
“你留这边。我退到这里,你再上。方润观别跟着一起挤。”
方润观看了两眼,点头。
“这段可以。”
三个人没有把短暂停顿浪费在争谁伤得轻。
顾执先检视握持,接着调整护具,最后让呼吸彻底落下来。
那一下挫伤没有消失。
疼痛仍在左肩深处,可他能够清楚分辨哪里受过撞击,哪些动作依旧稳定。
没有失控的蓝纹,也没有体内忽然向外涌出的陌生力量。
他所能依靠的,就是这些日子一点点练回来的东西。
顾执抬起眼,嘴角忽然有了一点笑意。
封尚杰看见了。
“又笑?”
“刚才那一下,他也得收刀。”
“你肩膀也挨了。”
“知道。”
顾执没有否认代价。
可他记得自己那次逼近,也记得对方不得不顾及方润观剑路时的短暂停顿。
他终于能够参与争夺那几步空间。
不是站在后面等,也不是拼命撞上去以后再让别人救回来。
封尚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泼冷水。
“那就把下一轮打明白。”
顾执点头。
耳中传来孙梦的声音。
她询问维护楼这边是否需要调整现有通路,说明鹭川还在完成观察楼与正式力量的交接。
顾执回答时,呼吸比平时略重。
孙梦听出来了。
她停了一瞬,却没有问自己是不是该立刻过去。
“西侧那段还给你们留着。需要扩大,先说。”
“好。”
顾执回完,转头看向维护楼。
“马”已经结束了门内的确认。
直刀重新抬起。
***
二层办公间里,调查人员先保留了桌面、箱体和柜子原来的位置记录,再开始分组处理材料。
何曼站在不会挡住工作的地方。
她没有拿起看见的每一张纸。
刚才短促交锋留下的痕迹还在,几份文件从桌边滑落,落到原本不属于它们的位置。有人负责分别记录,不能为了显得整齐就先全部归到一个箱子里。
佐伯由纪被带上来时,已经没有再抱着东西。
金凡站在她旁边,问清哪几个柜子由她日常经手,哪些材料只是临时放到这里。
她先指向靠墙的一排。
“接收登记,治疗文件,个人物品交接。”
“编号对照呢?”
“那边。”
她指向电脑旁一只薄文件夹。
何曼看着那份东西。
外壳很普通,封面有轻微水渍,远没有旁边几份印着复杂表格的技术材料显眼。
里面却把同一个人在不同环节使用过的编号连在了一起。
接收时的号码,进入观察后的号码,再往后的适配记录。
姓名只出现在最前面。
有些页保留了手写签名,有些只有工作人员代填的文字。有一处还夹着重新补拍的照片,拍摄时人的神情与最初接收照完全不同。
何曼翻到森田修一那一组时,手指停了一下。
他最初的接收文件中写着恢复评估。
旁边一页有家属希望取得直接联系的记录。
再后面,联系栏被改成了由工作人员转达。
改动旁有签名。
佐伯由纪。
何曼抬头。
佐伯的视线恰好落在那一页上。
她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镇定终于有了裂痕。
“这是按要求改的。”
联络人员将她的话转过来。
金凡没有提高声音。
“改动是你写的?”
“是。”
“为什么改?”
“上面说,后面的安排还没确定,不能让家属直接联系,以免影响……”
她停住了。
金凡等着,没有替她把话说完。
“以免影响配合。”佐伯终于道。
办公间里很安静。
何曼看着那一行字,忽然想起父母的名字。
纪书远。
何婉清。
那两个名字曾经被放进一段省略了太多东西的叙述里。纸上的话写得平整,后面跟着日期、签字与结论,仿佛一个人的经历到了那里,就只剩几行需要归档的内容。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随后又松开。
眼前不是父母的卷宗。
眼前的人有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事实要留下。
何曼将这一页交给正在记录的调查人员,指明它在整组材料中的位置。
“改动和原来的内容都要保留。”
对方点头。
佐伯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没有决定把人留下。”
金凡看着她。
“谁决定,由谁负责。你改过什么,也需要说清楚。”
“我只是做记录。”
“那你就把记录怎么变的说明白。”
她张了张嘴。
何曼没有趁这个空隙逼近,也没有拿自己的情绪压住她。
她转向另一处柜子,问:“修改以前的页,有没有留下?”
佐伯沉默了很久。
“有些有。”
“在哪儿?”
“下面那格。退回件没有全部丢。”
调查人员在她指认下打开柜子。
里面并非整齐排列的秘密档案,而是几叠大小不一的纸。有的被订在一起,有的夹着回执,有些边缘被反复拿取,已经起毛。
一张原始联系记录被找出来。
与后来改写的内容不同,上面明确记着家属要求见面,以及当事人想自行离开的表述。
何曼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让负责保全的人完整记录。
佐伯站在旁边,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她愿意指出东西在哪里。
这有用。
可那枚签名仍留在纸上,没有因为她此刻开口就消失。
***
更里面的办公室里,汤姆金听见外间逐渐平静下来的动静。
他没有再让人去把已经失去控制的纸箱抢回来。
桌上剩下的材料被他分成两部分。
普通的接收流程和日常维护副本留在原处,另几份涉及当前交付安排、权限更高的记录被装入便携文件袋。
他翻过其中一页,确认某一处手写修订还在。
窗外能看见院中的一小部分。
直刀的光偶尔从建筑边缘闪过,随后又被门框遮住。
汤姆金停下,听了一会儿。
他清楚“马”还没有被逼退到只能离开的程度,也清楚楼内的普通材料正在失去。
两件事并不相互抵消。
他拿起通讯器,试图确认北侧的情况,得到的回报很简短,远没有原来那种各处都能同时照应的余裕。
汤姆金的指腹在袋口滑过。
他没有把所有纸撕毁。
有些东西一旦没了,对方确实难查,他自己往后也难以重新接上。如今他需要留下能够继续证明自己有用的部分。
外间传来询问佐伯的声音。
他听不清内容,却能听见她在回答。
汤姆金将袋口合上,提起自己的器械,离开靠窗的位置,留在尚未被控制的内段。
没有新的护卫从暗门里出现。
也没有一条路因为他需要,就突然通往山外。
他只能使用原本已经存在的空间,等待下一次能移动的机会。
***
“马”第二次真正压向院内时,速度与前一轮不同。
他没有先给出容易看清的重刀,而是以两次极短的变化迫顾执调整。
顾执没有退到原先的位置。
他记得对方刚才已经看过自己的选择,脚下收得更稳,先让出一点角度,再用短刃逼对方不能直取接收院北侧。
“马”对这一点小变化并不意外。
他转腕,刀锋依旧跟了过来。
顾执没有幻想换一次步就能让那副护目镜失去作用。对方能够看见眼前动作,也能凭经验继续判断。
镜片能给出帮助。
持刀的人本身同样危险。
两人的器械短促相碰。
顾执左肩不能再照原样受力,他便将身体更早移开,让封尚杰能够从自己侧后方接入。封尚杰没有补一记贪快的追斩,只把对方连续前进需要的空间截住。
方润观的古剑随之抬起。
这一次,他没有去硬压那把直刀。
剑路更窄,落点更靠近对方若转向便必须顾及的地方。他要的是迫“马”作出一次额外选择,而非靠旧伤未愈的手与增幅力量正面比高低。
“马”终于向侧面挪了一步。
顾执立即跟上。
短刃仍旧没有贪深。
他的目的先是让对方的落脚不再舒适,再争取下一次能看清护盾响应的位置。
一瞬间,刀尖再度接近关节附近。
那层阻力又出现了。
比第一次更容易判断,却仍旧足以把他的攻势顶偏。
顾执没等到完全被弹开才撤。
他在感到接触的一刻便收回力量,让身体继续移动,把那次失败留在原地。
“马”的反击擦着他肩前过去。
封尚杰接住后续方向,方润观则让出一条仅供顾执重新退回的路。
三个人再次分开。
这一次,顾执没有挨实那一下。
他站稳时,呼吸明显更重,眼睛却亮了些。
“马”的手指重新收紧刀柄。
刚才那一连串动作没有损坏他的装备,也没有真正伤到他。
但与第一轮不同,他没有取得原本能够继续压进的距离。
这几个人开始懂得怎样把自己的作用分开。
“配合得不错。”他说。
顾执听出这句话里的冷意。
“还行。”
“能撑多久?”
“你先过来。”
“马”果然又进。
这一下不再朝顾执去。
他突然压向封尚杰,想用更直接的重势逼开侧线,再从两人之间越过。
封尚杰没有站着接。
他的刀与人一起动,先让开最重的一段,又用最短的回击迫使对方不能毫无顾忌地穿过。
顾执已经回转。
方润观也同时调整。
院中的位置被重新拉开,三个人没有追着同一个点转,而是各自守住已经说清楚的方向。
刀风刮过附近一只空器材箱,箱盖被震得响了一下。
接收院更远处,正在移动材料的人员立刻按先前约定停在遮挡后方,没有硬穿过这一段。
“马”看见了。
他的目光越过顾执,落在那只被抱住的文件箱上。
顾执没有回头。
他知道后面有人在过,也知道自己不能让这一眼变成下一刀的去向。
他主动进了一步。
这一进并不漂亮。
刚才连番发力后的疲劳已经开始出现,左肩的挫伤也在提醒他,身体不再像最初那样轻松。
可那一步很稳。
短刃先进入对方必须处理的近处,迫“马”重新把注意力收回来。
直刀横转。
顾执退开。
封尚杰与方润观同时把新的空间补上。
身后那只文件箱得以继续向西侧移动。
顾执听见箱底轻轻碰到推车的声音,才真正把这一口气呼完。
***
二层的材料没有一次全部搬走。
调查人员先完成需要保留的现场状态记录,再将已经明确的一组原件分别装好。哪些是原始接收,哪些是后续修改,哪些只是打印副本,都有不同的说明。
金凡没有把所有文件夹叠成一堆,再宣布已经找到证据。
他站在登记电脑旁,先问佐伯日常如何查找某一个人的记录。
佐伯指向已经打开的页面。
屏幕里是她有权查看的部分。
有姓名,有接收编号,也有几项后续状态。往更深处的业务对应,却并不能从同一个界面直接取得。
“这里不是全部。”她说。
“知道。”金凡道,“先说明你能看见什么。”
现场负责电子材料的人员接过后续工作。
金凡只确认自己要帮助对应的内容,没有擅自替专业人员操作。机器本身要保留,屏幕上正在显示的状态也要记录,不能因为打印出几页纸便认为所有内容都已经在手。
有一份打印时间与纸上的人工修改先后对不上。
金凡没有立即认定有人当场伪造。
他请人保留两者,再将与设备有关的有限图像传给按约定能够联系到的罗楼。
罗楼很快回了话。
他人在国内,只看得见收到的那几张图。
“这是两套设备各自留下的时间。有没有校准过,得看本地记录,不能拿其中一个当绝对准确。”
“能确认有备份吗?”金凡问。
“不能。你发给我的标识只能说明设备和接口情况,不能说明里面存了什么。”
“那就按未知保留。”
“对。还有,别为了试能不能打开,把现有状态乱改。”
金凡应了一声。
通话很短。
罗楼没有从远处闯进系统,更没有替整栋楼打开权限。他解释了自己能判断的部分,剩下的交回现场。
何曼在另一边核对物品交接页。
森田修一那组材料终于与最初接出的那名人员对应上了。正式调查人员将必要信息传给医疗侧,由那边在不妨碍处置的情况下核实。
另一只贴错标签的袋子,也找到了原始登记中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自己的外套,站在一面浅色墙前,看起来有些拘谨。如今人已经获救,能够辨认自己的物品,却还不愿讲更多经历。
何曼看着照片,手指压在页边,没有碰画面。
“照片也一起留。”
“已经记了。”调查人员说。
她点头。
一张纸上有姓名,一张纸上有物品,另一张纸上写着身体状态。
这些东西放在不同柜子里,像是彼此没有关系。
她眼前却有一个刚刚自己走过连廊、坚持不让陌生人碰的人。
何曼将文件轻轻放下。
没有再多说。
***
佐伯由纪后来主动指出了一处遗漏。
“还有一本。”
她站在靠门的位置,声音很轻。
调查人员让她说清楚。
她指向靠下的柜格,那里放着一本薄薄的手写登记册,外面套着普通透明封皮。
那本册子平时用于接收物品、补签和临时更正,记录琐碎,字迹也不只她一个人的。
有些地方写着“已转达”。
有些写着“稍后联系”。
还有几页留着划掉的原始姓名,旁边补上编号。
何曼看见那几笔,抬头问:“为什么划掉?”
佐伯的手垂在身侧。
“后面要求按编号登记。”
“原来的名字放到哪里?”
“系统,和前面的接收资料。”
“如果前面的资料散了呢?”
佐伯没有回答。
何曼看着她。
她并不是不知道答案。
一个人只剩下编号以后,后面的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接到的就是这样。照护者只对编号负责,运输者只对交接负责,记录员只对上面要求填写的栏目负责。
名字被放在最前面。
而最前面恰好是最容易被当成旧材料清走的那一部分。
何曼呼吸慢了一点。
她没有让情绪变成一句所有人都该死。
她只将那本册子完整交给负责保全的人。
“这本不能漏。”
金凡在旁边听见,接道:“它能把几组目前断开的记录连上。先按原样保存,后面再逐项核。”
佐伯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我配合,会记进去吗?”
当地调查人员给了她明确回答。
会记录她提供了什么,也会继续查她做过什么。
两者分别说明。
她似乎终于听懂,这里没有一句可以让所有责任立刻消失的话。
也没有人因为她已经可能负有责任,就拒绝听她继续提供的信息。
佐伯抬起头,朝那扇尚未受控的内门看去。
“高权限的转运资料,不全在这里。”
金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谁拿着?”
这一次,她说出了名字。
汤姆金。
何曼没有因此冲向那扇门。
外面的重击声又一次传来,窗玻璃轻轻震动。
她看了眼身边尚未完成交接的原件。
“先把这些送出去。”
***
顾执听见行政楼方向报来“三人全部控制”,心里稍稍松了一点。
紧接着是另一条消息。
主要身份对应材料正在分批交接,汤姆金仍在未控制的内段,手里可能保有部分高权限记录。
他没有立即转身去追汤姆金。
“马”就在眼前。
对方似乎也收到了新的情况,视线向行政楼偏了一下,随即又回到三人身上。
顾执能感觉到,他的选择正在变。
最初只是向接收院施压,试图夺回外段的主动;现在,行政楼与维护楼之间的通路也变得重要。
只要三人被逼开,后面的人与东西便都要受到影响。
封尚杰稍稍挪近一些。
“后边还差一批。”
“知道。”
顾执盯着“马”的刀。
方润观的呼吸已经比开战时沉。他没有再用旧伤的手去承受不必要的重碰,剑路收得更清楚,始终让对方不能把一侧当成空白。
“马”突然向北侧转。
顾执立刻跟上。
这一次,对方没有真正将重心交出去。
是假转。
直刀半途变向,压向顾执刚刚送出的身位。
顾执看清时,已经不能像先前那样完整退回。
他没有硬撑着继续原动作。
脚下收短,身体下沉,短刃与对方接触后立即撤开,只用那一下争取极有限的偏移。刀锋贴着外侧掠过,衣料被划开一条,皮肤传来浅浅的刺痛。
封尚杰同时上前。
“马”的后续没有完全展开,便被另一条近处威胁截住。
方润观不追刀,反而朝对方下一步可能落定的位置压了一点。
三人的作用在这一瞬真正连起来。
顾执从最危险的那段距离退出,封尚杰阻住连续追击,方润观迫“马”不能原地毫无代价地换向。
“马”终于退了半步。
不是被打飞,也不是站立不稳。
他只是必须先取回一处更合适的位置。
可那半步,让行政楼向外移动的最后一批人员顺利通过了需要停等的接口。
顾执看得清楚。
他没有因为取得效果便立刻追进去。
护盾仍在,刀的增幅仍旧危险,对方身体也没有出现足以认定的功能损伤。
这半步属于三个人一起争来的结果。
再贪一步,很可能便得重新付出别的代价。
封尚杰喘了一口气。
“这回没挤。”
顾执嘴角扬起一点。
“我一直记着。”
“第一轮不算?”
“那会儿快了。”
顾执承认得很干脆。
方润观在另一侧听见,眼里也有一点极淡的笑意,随即便重新落回眼前的对手。
他们有了效果。
也仅仅是有了效果。
“马”向后看了一眼维护楼门内。
地下又有情况需要确认。
他没有立即重新扑上来,而是持刀退向门内,将两边仍能观察到的范围收在自己眼前。
顾执站住。
这次,他没有向前迈出那半步。
***
孙梦来到行政楼外侧的交接点时,只负责确认连廊仍可通行。
她没有带着鹭川的人从维护楼方向绕过去,也没有因为听见顾执短促的喘息,便抛下自己尚未完成的交接。
一只文件箱被推出来。
调查人员先说明里面是哪一组,再由外侧接手。
孙梦往旁边让开,给推车留足空间。石田澪在更靠观察楼的一端,正与接管人员确认最后一处门内情况。
何曼跟着最后一批材料走到边界,停下来。
孙梦看见她袖口的处理痕迹。
“伤了?”
“擦了一下。”
“手呢?”
“能用。左边没一直扯。”
何曼说完,看了一眼孙梦前臂的包扎。
孙梦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
两人都没把这件事说得轻飘飘,只各自确认了当前还能做什么。
材料推车经过时,其中一只透明保全袋里露出一页带照片的纸。
孙梦认出了照片上的人。
刚才从观察楼出来,拒绝陌生人触碰的女人。
她抬头看何曼。
“她的?”
“原始接收的一部分。”何曼道,“要和后来的编号一起留。”
孙梦点头,随后补充了那名女人在转运时能自行表达、但不愿被强行搀扶的情况,让负责交接的人知道该向哪一侧继续核实。
没有人把她叫回来重新站到镜头前。
也没有人让她当场证明自己就是照片上的自己。
医疗流程仍在继续。
需要核实的部分,按实际状态另行进行。
金凡最后从楼里出来,确认主要身份记录已经由正式人员接手,设备和未完成处理的现场则继续由专业人员保全。
他走到何曼身边,声音很低。
“那本旧登记也出去了。”
何曼点头。
她望着推车朝西侧走,没有再追上去摸一次袋口。
东西已经有了明确去处。
不是被他们几个人拿回住处,也不是塞进谁的私人背包里。
她终于能把一直压在指尖的力松开。
风从院里吹过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冷意。刚才在楼梯和办公间里积下的热,在这会儿散出去,右前臂开始有些发凉。
金凡看她一眼。
“先处理一下。”
“我知道。”
她这次没有用玩笑顶回去。
孙梦向联络里报告通道状态,停了一瞬,又补充:“这边已经完成主要交接。我们继续守接口,需要换位先说。”
顾执的回应很快。
“收到。”
声音还有些重。
孙梦握着联络器的手微微收紧。
随后,她将手放下,重新看向自己负责的那一段路。
***
接收院里,顾执终于有机会让人看清左肩的情况。
沈知言没有越过尚未控制的区域。
她在外侧能够安全完成简短检查的位置听取他的描述,又让他按要求做了几个有限动作。
挫伤明确。
目前没有表现出必须立即退出的功能障碍,但继续承受同样位置的重击,后果不会因为他现在还能活动就自动消失。
顾执听完,没有争辩。
“我会换。”
“刚才已经换了。”方润观在旁边补充。
沈知言看了他一眼,又确认他的手。
方润观如实说明,先前那种重震不能连续接,调整剑路后尚能维持侧线作用。
封尚杰也没有漏掉自己的手臂发麻。
几个人说得简短,却没有谁把身体状况藏成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检查与处理结束,沈知言便返回自己的位置。
四名仍在地下的人,可能比他们更需要接下来的全部注意力。
顾执喝了一点水。
水温已经不高,喝下去时仍让干涩的喉咙缓了一些。
金凡走过来,将两条已经确定的结果说清楚。
九名武装人员被控制。
本章三名新增控制者都已经移交,没有新增死亡。
主要身份对应记录保住了。原始接收、照片、个人物品、后续编号与部分状态材料之间的关联,已经有条件继续核实。
汤姆金尚未被控制,仍持有部分高权限转运记录。
维护楼内,危险运行还没有停止。
顾执听完,抬头看向那扇门。
“‘马’的装备没有打掉。”
他先把这一点说在前面。
“护盾响应了几次,具体能承受多少不知道。刀的连续性比旧外勤版本强得多,不能套原来的间隔。”
金凡点头,记下能够支持下一步判断的部分。
封尚杰道:“我们能让他改方向。”
“能。”顾执承认,“但不是想让他往哪儿就往哪儿。”
方润观看着维护楼门口。
“要进去,就得重新看空间。院里这套站法,不能照搬到地下。”
顾执没有反驳。
刚才的正面对抗已经足够告诉他们,自己有能力争取机会,也足够告诉他们,一次配合见效远不等于强敌已经被压住。
何曼处理完手臂,走回来听见这句,先看了一眼地下资料。
“里面四个人还连着。我们不知道哪一部分能停,就不能为抢一步乱动。”
“维护负责人还在里面。”金凡道,“需要接触,核实,再由现场技术和医疗判断。”
顾执将短刃重新收稳。
“那就先把能接触的位置争出来。”
没有人立刻往门内冲。
各方重新确认现有通路、人员和接收条件。
行政楼的普通记录已经移交,现场仍有专业人员继续处理;观察楼交接由鹭川与正式力量维持;西侧医疗区保持运转,没有因为前方取得进展便被抽空。
几条线终于在这一刻重新接上。
顾执看向封尚杰,又看向方润观。
两人都已经准备好。
左肩仍在疼。
顾执知道疼从哪里来,也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转身时,恰好看见负责保全的人将最后一只装有原始登记的箱子推过西侧边界。箱上没有写什么惊人的秘密,只有清楚的来源、接手信息和封存标记。
何曼一直看到它被接住,才收回目光。
“名字都在里面。”她低声说。
金凡应了一声。
“后面的页也在。”
顾执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漂亮话。
门内,直刀轻轻碰到硬物,响了一声。
“马”仍在那里。
地下四个人也仍在那里。
顾执将脚步重新落稳,等最后一条通路确认传来,才与身边两人一起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