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一楼的长桌上摆满了东西,两盏头灯,几副手套,尚未拆封的备用电池,一小卷固定带,还有几件折得方方正正的保温用品。
罗楼站在桌边,把东西分成几堆,又把其中一堆重新收了回去。
封尚杰拎起一只袋子,掂了掂。
“这些全带?”
“那是备用的。”
“备用也得有人背。”
“所以我正在分。”
罗楼抬头看了他一眼,将一只灯递过去。
“开一下。”
封尚杰按亮。
一道白光直直照向桌面,晃得坐在另一头的陆九幽皱起眉。
“往下照。”
“已经往下了。”
“别往我杯子里照。”
封尚杰将光转开。
罗楼伸手调了两次,光圈才柔和下来。他在外壳上贴了一小块标记,将灯收好,又把另一盏拆开检查。
顾执从楼上下来,看了眼桌面。
“你昨天不是都看过?”
罗楼没回答,直接从那堆备用品里抽出两组电池。
大小一样,接口却不一样。
顾执停住。
“拿错了?”
“店里装错了一包。幸好还没出门。”
罗楼把不合适的那组放到最外侧。
“等下顺路换。”
何曼坐在桌旁,正在试手套。
她将手指一根根伸进去,握拳,又松开。试了两次,脱下来换了另一副。
顾执看着她。
“差这么多?”
“你戴着拧一下扣子就知道了。”
她把刚脱下来的递过去。
顾执接过来套上,试着拧相机脚架上的小旋钮,拧了半圈,手指便滑开。
何曼靠着椅背笑。
“力气大不大,在这儿用处不多。”
顾执摘下手套,放回桌上。
“这副谁买的?”
“你脚边那堆里拿的。”
封尚杰侧过头,笑了一声。
顾执当没听见,拿起旁边的鞋看了看鞋底。
他们昨天问过当地户外用品店,今天带的东西也都只是照明、记录与普通勘察用品。需要专门手续的器械有另外的登记和保管要求,不在这次外段检查的携带范围内。
方润观蹲在椅子旁,试了试鞋带松紧,站起来走了几步。
陆筝看着他。
“怎么样?”
“脚跟合适。”
“我是说颜色。”
方润观低头。
鞋是深灰色的。
他想了想:“耐脏。”
陆筝看了他两秒,转身去拿自己的外套。
“当我没问。”
顾执从桌上拿起一只包,开始往里装东西。
他先放了灯,又放进去一组备用电池,手伸向第三组时,沈知言从旁边经过,停了下来。
“你准备在下面住多久?”
“多带一点。”
“你带几盏灯?”
“两盏。”
“这几组够用多久?”
顾执转头看罗楼。
罗楼报了个大致时长,又补了一句:“考虑温度和损耗,按低的算也够今天用了。”
沈知言看着顾执。
顾执将刚拿起来的那组放回桌面。
“行。”
“还有,”她说,“先别装。你们几个,过来一下。”
封尚杰把袋子放下,方润观也走了过来。
何曼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
“我坐这儿不行?”
“可以。”
沈知言把椅子往光线更好的地方拉了一点。
“手给我。”
检查没有持续很久。
沈知言先问了顾执这两天行气后的反应,再让他按平时训练的节奏做了一组短促动作。
顾执起身,脚跟落稳,肩背随着呼吸慢慢打开。
那条已经逐渐熟悉的路线从身体里走过,没有过去那种走到半途便骤然受阻的滞涩。归元副络承担的那一点缓冲也平稳,收势以后,呼吸很快就缓了下来。
他看向沈知言。
她正在看时间。
“再走一遍?”
“不用。”
“这才几下。”
“今天查状态,不是给你补训练。”
沈知言抬眼,问了几个具体感觉,确认以后,在自己的记录上写了两行。
“按昨天讨论的范围,走路、观察、短时间停留,可以。”
顾执拿起桌上的水。
“我也觉得可以。”
“但这不等于已经知道你能在里面连续做多久高强度动作。”
顾执喝了口水,没有立刻接话。
沈知言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
“如果再往里一点,现场看着也没问题呢?”
“先让看结构的人判断。”
“我说的是身体。”
“身体允许你多走几步。路不一定允许。”
顾执把杯子放下。
“我还没进去,你就知道我想多走。”
“你刚才往包里放了第三组电池。”
何曼低头笑了一下。
顾执瞥了她一眼。
她适时把手递给沈知言。
“到我了。”
何曼上臂的旧伤恢复得不错,平常活动已经不太受影响。但当手臂抬高,维持在某个角度时,细微的不适仍让她的动作停了半瞬。
沈知言立刻看见。
“这里?”
“稍微有一点。”
“多久开始?”
何曼想了想,如实说了。
沈知言没因她回答得轻巧就当作没事,也没有把整条胳膊判成不能用。
“正常走,拍照,都可以。需要长时间攀附或者靠这只手挂住身体的地方,你不做。”
何曼把手放下,揉了揉肩。
“听着像是专门防我。”
“是根据你这条胳膊说的。”
方润观的检查更短。
沈知言让他做了几个握持、旋转和缓慢加力的动作,又问了最近训练后的感觉。
“可以用,但别反复接重震。”
方润观点头。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恢复以后,能握住剑,能走完一套动作,与能够反复用同一个位置承受强烈冲击,确实还有区别。
封尚杰活动完肩背,站直了问:“我呢?”
“维持现在的节奏。”
“就这一句?”
“你想再加几句?”
“那不用。”
他答得很快。
陆九幽最后才伸出手。
沈知言看了他走动和起身时的动作,又问了上坡的反应。
陆九幽答得不太痛快。
“一般的路能走。”
“负重呢?”
“看多重。”
“陡坡呢?”
他不说话了。
沈知言合上记录。
“今天不安排你在陡坡上搬重物。”
陆九幽看向桌上那只折叠搬运担架,片刻后,轻轻哼了一声。
“先看路再说。”
她没有继续争。
“先看路。”
陆筝这时看完手机,走到方润观身边,低声问了句。
方润观点头。
“回了。按四日回去。”
顾执听见,转过身。
“剑池那边定了?”
“定了。有些事能往后挪一点,不过四日得走。”
陆筝把自己的行程页面给顾执看了一眼。
“我也是。二日下午以后不再安排进去,三日留出来,复查、整理,四日回去。”
顾执点头。
“知道了。”
她收回手机,又问方润观:“那今晚去那家店?”
“哪家?”
“昨天我发给你的。”
方润观沉默一瞬,拿出手机。
陆筝盯着他。
他翻到照片。
“这个?”
“嗯。你说可以带几件回去。”
“可以。”
“别只看那些长得像石头的。”
方润观看了眼图片里的几只杯子。
“那个是陶的。”
陆筝闭了闭眼。
顾执在旁边笑了。
她转头看他。
“你别笑。等下你选的东西,我也看看。”
顾执立刻拎起背包。
“走了。”
上午的山风比海边更碎。
它从树叶之间钻过来,带着湿泥与落叶的气味。阳光落到旧墙上,被枝条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明暗随着风轻轻晃动。
松井女士已经在管理处等着。
同她一起的,还有负责这次有限安全检查的人员。
其中一位中年工程师拿着昨天那张旧图。他先带众人看了现场范围,再借助翻译把今天能做的事情说清。
旧阶、外平台,以及前室外沿。
检查完成以后,是否允许短时间观察,还要根据实际情况决定。
墙体里面那些图上只有虚线的地方,今天不走。
顾执看着他手指划过的位置。
比自己昨晚在图上反复看过的范围,还要短一些。
他没有马上说话。
工程师已经蹲下去,用工具查看围栏内侧第一段旧阶的状态。
落叶被慢慢拨开,下面露出深浅不一的石面。
有些石头看上去完整,靠外的一角却已经悬空。有些裂纹被泥填着,不仔细看,像石头本身的纹理。
顾执原本只盯着前方,这时目光渐渐落到了脚下。
检查人员走得很慢。
每过一段,才让后面的人跟到指定位置。
顾执和封尚杰先跟着下去,罗楼留在围栏口试联络,金凡陪松井核对出入范围。陆九幽站在稍高的位置,没急着往下走。
何曼看了一会儿,把相机背带收短。
“昨天在图上看,还挺顺。”
顾执低头避开一块被标出的石面。
“纸上不用踩。”
她笑了笑,跟着迈下一级。
旧阶比远看更陡一些。
不是每一级都高,却高低不齐。脚往下探的时候,如果按前一步的距离去落,就会踩得太浅,或者一下踏得过深。
外侧有一段旧墙,墙顶长着苔,不能随便借力。
顾执走到一个转折,停了下来。
前面几级阶面略向外倾。最外的一块颜色发浅,边缘却缺了支承。
工程师用笔在图上作了记号,又指向靠内的完整石面。
翻译传过来的话很简单。
踩这里。
外沿不要用力。
顾执看了几眼,将脚挪到靠内的位置,试着完成一次转身。
空间比想象中窄。
如果两个人同时抢这一级台阶,后一个人的膝盖很容易顶住前一个人的退路。
封尚杰站在他后面,也看见了。
“你别把肩全横过来。”
顾执收了半步。
“你站这么近干什么?”
“我不站近,怎么知道你挡了多少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再说话,各自把这一段记了下来。
从围栏到下面的外平台,直线看着不远,真正一步一步走完,却很难再把它当作一条普通小路。
顾执到了平台,先回头看了一眼。
围栏被旧墙挡去大半,只剩上方一截。
他抬起联络设备。
“罗楼。”
声音很快传回来。
“听见。你现在在平台?”
“刚下来。”
“往墙后试两步,跟着他们划的线走。”
顾执依言挪动。
第一步,声音还清楚。
第二步,罗楼说到一半,尾音忽然断了。
顾执停住。
他看了眼石壁,又退回半步。
“再说。”
声音重新完整起来。
何曼站在他旁边,抬头看那堵厚实的旧墙。
“就差这点?”
顾执没有回答,再向另一侧挪了挪。
这一次,连呼叫都不太稳定。
过了一会儿,罗楼自己下到指定位置,来回试过几次,才在图上画出一条很短的线。
“这里。”
他用手指了一下墙角。
“靠近这边能说清楚。过了拐角,不能指望一直通。”
“能补吗?”顾执问。
“能改善。不能保证里面每个地方都听得见。”
罗楼从包里取出准备好的小型中继设备,先没有固定,只换了几个位置测试。
几个人各自报了方位。
有的位置声音好了些,另一个方向却仍然断续。
罗楼最后收住手。
“先按这个布置。这里留一个人能走到的回报点。谁在后面说了什么,要等这边确认听全了。”
“线呢?”金凡从上面下来,问了一句。
“贴边走,不穿路。”
罗楼将一段连接线沿已经允许使用的固定位置收好,转角处贴牢,再蹲下来检查有没有松垂。
做完,他站起身,看了看脚边。
“别为了让大家能说话,先把人绊倒。”
顾执低头看了一眼那段已经避开通行范围的线,没再要求他多试几次,把所有盲区都消掉。
墙就在那里。
它不会因为他们多带一台设备,就变薄一些。
前室入口比照片里显得低。
上方有旧加固痕迹,石面与后补材料接在一起。阳光照不进去,站在外沿,只能看见里面一小片灰暗的地面。
顾执下意识抬起头灯。
光向前伸出去,照到一段墙,又停在转折处。
那种潮湿、沉重的感觉很轻地贴了上来。
他没有急着往前。
呼吸仍然平稳,身体里的行气没有变化。
只是外面的环境与海边不同。
他记住了这种差别。
工程师在入口处停留得更久,查看顶部、墙脚和前面一段地面,随后与同伴低声商量。
顾执耐着性子等。
等到对方终于指明允许短暂停留的位置,他却发现,那条线只比自己现在站的地方向内多了一点。
“就到这儿?”
沈知言刚跟着到外沿,听见他这句,抬头看他。
“你想走到哪儿?”
“至少看看转过去是什么。”
工程师听不懂他们的话,仍在图上作标记。
顾执把头灯往下调了些。
“都已经到入口了。”
沈知言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备用灯。
“后面不会因为你多带一盏灯,就变成已经检查过。”
“我知道。”
“那你还问?”
顾执没说话。
何曼站在旁边,没有趁机笑他。
她也在往里看。
昨天照片里那块疑似低石座的位置,从这里根本看不清。那一点没查明的东西,越是被转角挡着,越让人想再往前挪一挪。
她将脚收回线外。
“明天再看这一截,光线得补一下。”
罗楼点头,记了下来。
检查人员在前室侧壁附近清理表面落叶时,露出一处低矮的开口。
顾执转过头。
工程师将旧图拿过来,指向昨天那条短线。
检修段。
入口终于对上了。
顾执蹲下身,灯光往里照。
开口很低,人进去得弯腰。里面先是一小段窄道,再往前折了一下,光到那里就被遮住了。
地上有潮痕,也有积了很久的杂物。
“通向排水那边?”他问。
工程师看了旧说明,又摇了摇头。
图上有对应的推测。
现在只能确认入口与头几米。
顾执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还是待核。”
罗楼在自己的图上给那条短线添了一个清楚的入口位置,却没有把后半段补实。
顾执没再催。
外面忽然传来陆九幽的声音。
“这个先别往下抬。”
几个人回头。
空担架到了外平台上方的转角。
一名工作人员在上端,陆九幽在下端。担架本身不算重,可转到那个位置时,一侧的柄被墙角挡住,另一侧如果向外让,又会压到刚才被标出来的不稳石沿。
陆九幽试着换了一次站位。
右脚落下时慢了半拍。
他眉头立刻皱起来。
“往上收一点。”
工作人员听见翻译,跟着抬高,仍然没能顺利转过。
顾执走过去。
“我来。”
陆九幽没松手。
“你先看。”
顾执低头看了两眼,伸手接住下端。
空担架在他手里轻了不少,可沿着原来的方向转过去,柄依旧顶在墙角。
他调整身体,准备把担架竖起一些。
沈知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空的可以。”
顾执停住。
她站在线外,望着那副担架。
“真要躺个人,能不能这么转,要看伤在哪里。”
顾执看向担架中间空着的那片位置。
陆九幽道:“腿伤还好说。要是腰背不能动,你准备让人竖着过这个弯?”
风从旧阶上方吹下来。
顾执握着柄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几个人重新退回平台,在安全人员确认的范围里调整角度。先试担架能否在平台转向,再考虑上行时谁站哪一级台阶。
每换一个位置,陆九幽都会先看脚下。
折腾了一阵,才找到一条勉强能完成的路径。
需要上端先让出半步,下端的人不能贴墙,转过来以后,还得换一次握持位置。
不是顾执一个人有力气就够了。
他将空担架放稳,直起身,往前室入口看了一眼。
那后面还有他们没走过的地方。
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还有更窄的转折。
金凡站在他旁边。
“先把这一段弄明白。”
顾执沉默了一会儿。
“嗯。”
他答得不响。
随后又道:“明天进去的人,别背得太满。留下能空出来的手。”
金凡点头。
陆九幽抬手抹了一下额角,脸色仍不太好看。
不是累得不行。
只是那一下迟滞,他自己感觉得比谁都清楚。
他望着上方的台阶,手指在担架柄上收紧,又松开。
金凡走到他身边。
“这段由您盯着。”
陆九幽瞥他。
“我本来就在看。”
“里面的人只知道要出来,不一定看得见上面堵在哪里。这里什么时候能接,怎么接,得有人说得清楚。”
陆九幽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看向顾执。
“我说停的时候,你先停。”
顾执与他对视。
“行。”
“别人在里面喊一句,你就往前窜。”
“那你也得告诉我卡在哪儿。”
陆九幽哼了一声。
“废话。”
顾执笑了。
刚才那一点沉闷,总算散开了些。
午后,允许使用的范围终于明确下来。
从围栏后的指定阶道,到外平台,再到前室外沿。每一段容许停留的人数不同,不得在转折处堆放东西,不同时拥到入口,也不拆动石面或清理深处杂物。
工作人员将检查到的风险标在图上,保留了那些仍然没有答案的位置。
顾执拿到副本,低头看了很久。
比昨天多出来的线不多。
可昨天那些只存在于纸上的位置,此刻已经有了具体的脚感。
哪一级往外斜。
哪一块不能借力。
墙角转过去,声音会断。
担架柄会碰到哪里。
他终于把图折起来,放回包里。
苏清瓷和林晚在管理处外的长椅旁等他们。
两人没有整上午都守在那里。苏清瓷先处理了约好的工作联系,林晚去了附近的店,回来时带了热饮和几份简单食物。
看见他们下来,林晚先往后看了一眼。
“都出来了?”
“出来了。”
顾执接过她递来的杯子。
“没往里走。”
“我还没问呢。”
“先告诉你。”
她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笑了笑,又很快收住。
屋里的人在讨论明天的接送与联系安排,桌上摆着图、名单和几个联络设备。
林晚顺着门缝看进去。
“越来越像有事要办了。”
顾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是。”
她转过头。
他捧着热杯,没有用“就进去看一眼”把话说轻。
“查资料的时候还好。真要往里面走,确实得另外安排。”
林晚安静了一会儿。
“那这还算旅行吗?”
顾执想了想。
“今天这部分,算另一件事。”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脚尖轻轻碰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顾执看着她。
“你不用为了陪我,就一直留在这里。”
“我知道。”
“真知道?”
林晚抬起头。
“我又不是听不懂。”
她语气有点倔。
“我可以帮忙。但我不进去。”
“好。”
“外面的路线照片,我已经按昨天那张图分过了。有些岔口,接送的人看照片比看地址清楚。”
她停了一下,指向管理处。
“如果真有人需要接出去,谁接到了,送到哪里,我也能帮着记。可现场该怎么做,你们别突然让我决定。”
顾执点头。
“不会。”
苏清瓷把手里的几张纸理齐,走了过来。
“我跟松井女士确认了,明天外侧联系可以在这里做,但不能占着通道。接送的位置也要另外留。”
她将其中一张递给顾执。
“我会把需要联系的人和时间核好。明天下午我有一段固定工作时间,到时候要回去。”
“行。”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答应得这么快?”
“你们不是早就安排了?”
“我怕你到时候忘了。”
顾执伸手接过纸。
林晚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有晚饭。”
“今天也不取消。”
“几点?”
顾执看了眼时间。
“六点半。你们选地方。”
林晚没有说好,先看苏清瓷。
苏清瓷道:“上午那家,菜单你拍了吗?”
“拍了。”
两人很快凑在一起看手机。
顾执站在旁边喝了口热饮。
甜度比前天合适。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没问是谁特意换的。
收拾东西以前,金凡将几个人叫到一起。
没有让大家排成一圈。
有人坐着,有人在拆设备,罗楼还在检查今天用过的固定带。
金凡把那张图铺开,只问一件事。
“明天走到什么情况,先停?”
顾执看着他。
金凡没有替所有人回答,先指了指罗楼。
罗楼抬头。
“联络不清楚,就退到刚才试出来的回报点。不能一句话只听见一半,还当已经传到了。”
沈知言道:“身体反应超出今天确认的范围,先说。”
何曼将手套塞进袋子。
“看见新的结构变化,也别凭昨天的照片往前走。”
陆九幽看了看外面的天。
“出来留时间。别天黑了才想起上面有几级破台阶。”
金凡将几个位置重新标了一下。
顾执一直没出声。
等别人说完,他才问:“如果里面真有人怎么办?”
周围安静了一瞬。
他说得很平,没有故意与谁抬杠。
“假如人就在后面,喊得见。路又没确认。”
金凡抬起头。
“先把位置和你实际看见的情况传出来。”
“然后?”
“看最近能做到哪一步。能让他自己退,就引他退。需要接应,就把这里的人用上。真得往前走,也先知道谁在看退路。”
顾执看着图。
金凡接着道:“不能因为还没评估完就不管人。也不能一听见有人,就让后面的全跟着往里冲。”
陆九幽把杯盖拧上。
“你今天也看见了。这个地方,多一个人挤在弯上,就能堵住下面一串。”
顾执又看了一眼那处转折。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点了点外平台。
“到时候先从这里报。”
“对。”金凡说。
顾执收回手。
“明白。”
没有人再围着这两个字说什么。
罗楼继续收线,何曼弯腰去拿相机,封尚杰问剩下的保温用品放谁那里。事情一件件分开,被各自做完。
顾执没有再往包里塞多余的电池。
傍晚,陆筝和方润观去了那家卖工艺品的小店。
店面不大,窗边挂着几串陶制风铃,有人推门,铃声便轻轻响起来。
陆筝挑了几只杯子,摆到窗边,回头喊方润观。
“帮我拍一下。”
方润观拿起手机。
拍完递给她。
陆筝看了两秒,又放大。
照片里杯子很清楚,架子的结构也很清楚,墙面的一道接缝甚至比她的眼睛还醒目。
她抬头。
“你到底在拍什么?”
“你和杯子。”
“那为什么看起来像我在检查墙缝?”
方润观拿回来重新看了一眼。
确实。
他换了个位置。
陆筝站着没动。
“别又跟昨天一样,拍完告诉我那张可以删。”
“这次重拍。”
他没有敷衍,往旁边挪了两步,等门口的人走过,又重新调整角度。
陆筝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原本还想再刺一句,最后只把杯子换了个拿法。
“这里。别把上面的花挡住。”
方润观点头。
快门轻响。
这一次,她看完没再挑毛病,将照片留了下来。
店外,顾执正和苏清瓷、林晚沿街慢慢走。
何曼早些时候去了另一家店,罗楼回旅店整理记录,陆九幽嫌外头风大,已经和金凡找地方坐下喝茶。没有人要求所有人始终走在一起。
林晚看见窗里的两个人,抬手轻轻敲了敲玻璃。
陆筝转头,举起杯子让她看。
林晚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手机,示意晚饭的地方已经选好,又比了个时间。
陆筝点头。
顾执站在一旁,衣袋里的图纸硌着手背。
他将手伸进去,碰到折好的纸角,顿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苏清瓷察觉到了。
“又想看?”
“没。”
她看着他。
顾执笑了笑。
“刚才在想,那副空担架。”
苏清瓷没有催他解释。
他望着街对面的灯,慢慢说:“图上那点地方,我昨天觉得,一步就过去了。”
林晚安静地听着。
“今天走到了,才发现有些地方,你自己能过去,也不够。”
他说完,停了片刻。
苏清瓷伸手,握住他从衣袋里拿出来的手。
“那今天就没白去。”
顾执点头。
前面餐馆的灯亮着,门边摆了块写着当日菜色的小牌。
林晚低头对照了一遍手机。
这回没有走错。
她推开门,先闻见里面热汤的香气,回头朝两人招手。
顾执跟进去,将背包放在椅边。
那张图仍在衣袋里。
围栏后的旧阶已经不再是一条可以随手连长的线。它有几处真实的缺口,有一块不能踩的外沿,有一段必须等前面的人让开才能转过去的路。
明天能走到哪里,已经标清楚了。
今晚的饭也没有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