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九日,顾执出门时,何曼已经等在旅店楼下。
她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脚边立着一个细长的袋子。看见顾执,她没说话,只用鞋尖轻轻碰了碰袋子。
顾执低头。
“你的脚架?”
“昨天约好的。”
“我记着。”
他弯腰拎起来,试了试分量。
何曼看着他,唇角微扬:“不沉吧?”
“你要是再问一句,我就觉得沉了。”
“那走吧。”
她转身往外,围巾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又很快落回肩头。
罗楼已经在门口检查相机的电池。他今天带了两个储存卡盒,打开看一遍,合上,放进内袋,又摸了一下确认位置。
顾执看他忙了半天。
“昨天不是检查过?”
“昨天检查的是昨天。”
罗楼头也不抬。
金凡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松井女士昨日写下的预约纸。
“先走。路上别耽误。”
顾执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坐在靠窗的小桌旁,正在把零钱往小钱包里放。她今天没有要跟去的意思,桌边摊着那张游览图,海边书店的位置被另外圈了出来。
发现顾执看自己,她举了举手机。
“我等它开门。”
“认得路?”
林晚抬起头。
顾执立刻补了一句:“昨天那条路。”
“昨天最后也走到了。”
她把钱包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晚上六点。”
“知道。”
“我可不一定比你早回来。”
顾执笑了笑,拎着脚架出了门。
资料没有放在神社里。
松井女士带他们去了附近一间用于保管旧记录的小屋。房子临着一条窄路,窗外能看见邻居院子里修剪整齐的树,门边摆着两只收起的折叠椅。
屋内的桌子也是临时拼起来的。
两张折叠桌并在一起,中间铺了一层干净的垫纸。文件夹分成几摞,颜色和厚薄各不相同,有些封皮已经褪了色,有些则明显是后来换过的。
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站在桌边。
他看着四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指节有些粗,眼镜腿上缠了一小段透明胶带。
松井女士向双方作了介绍。
渡濑健。
顾执与他握手时,对方先低头看了眼他脚边的长袋,问了一句。
金凡看完翻译,笑道:“他问是不是带了测量杆。”
何曼把咖啡放到窗边。
“还没到那一步。”
她拍了拍袋子。
“相机脚架。”
渡濑听明白以后也笑了一下,将桌上空着的一片地方让出来。
罗楼没有立刻开机。
他先指了指桌上的资料,又指自己的相机,问哪些可以拍,哪些需要避开。
保管资料的工作人员取出几张标记纸,分别放在文件夹旁。能拍摄的副本放在一边,几份原件只能在垫纸上翻看,其中两组旧照片还需戴上准备好的薄手套。
罗楼认真听完,拿出小卡片。
每拍一组之前,他先把卡片放在旁边,写下文件夹编号、页码和照片方向。
顾执看他写到“靠海侧”,伸手指了一下窗外。
“这边?”
罗楼没接话,先看渡濑。
渡濑将图纸转过来,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顾执挑了下眉。
何曼端着咖啡看他。
“还好先问了。”
“屋里转了个方向。”
“嗯,你没错,是房子转了。”
顾执没理她,拉开椅子坐下。
最上面那张图展开以后,桌面立刻被占去大半。
图纸边角卷着,折痕处的纸色比别处浅,几条细线断在折痕里,得用手压平才看得完整。
顾执第一眼看见了旧阶。
一条窄窄的线从标着围挡的位置往下折,经过一处略宽的区域,再进入墙体后方。
他把昨天的照片放在旁边。
图上的方向,与他站在现场时以为的略有不同。
旧阶并没有一直顺着山坡往下走。
它在中段偏向海侧,之后才贴着旧墙折回去。
渡濑拿起一支没有出芯的笔,用笔帽沿线轻轻移动,慢慢解释。
金凡和松井女士借助翻译,把其中涉及工程的词反复核对了两遍。
“这一段,施工的人走过。”
金凡指向图上的实线。
“从围挡下去,到外面这个小平台,再到墙后的前室。”
顾执往后看。
前室里面还有线。
一条朝内,一条往更低处伸。再往后,大部分变成虚线,几处甚至只画了一个未闭合的轮廓。
“后面呢?”
渡濑听完问题,摇了摇头。
他拿出另一张施工说明,指着其中的日期与备注。
那次工程主要处理的是外墙和旧阶边缘的松动。
施工人员发现过低位排水结构,也发现墙后还有空洞,可再往里,支撑情况不明。原本的工程经费不包括深入勘察,更没有条件把不清楚作用的旧石结构一一拆开。
他们只处理了必须处理的外侧问题。
“所以这些虚线……”
顾执的手指停在图上。
“是推测。”金凡说。
顾执抬眼看渡濑。
对方听见翻译,立刻点头,又特意将实线和虚线各指了一遍。
走过。
没走过。
两个意思说得很清楚。
顾执原本顺着图纸往里延伸的念头停了下来。
“也就是说,这里画着相通,不一定真能过去。”
渡濑再次点头。
罗楼在自己的记录上,将刚才抄下的一段线划掉,重新换成虚线。
何曼低头看着他的纸。
“留个原样。”
“留着。”
罗楼将刚刚拍好的图调出来确认。
“免得回去以后,越看越觉得自己已经走过。”
顾执伸手把整张图又转了一个角度。
靠近海侧的位置,有一小段很短的标记,几乎夹在两条尺寸线中间。
“这个是什么?”
渡濑俯身看了一会儿,去翻旁边的施工说明。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过了一阵,他找出对应的一页,指着一个词,向松井解释。
旧检修段。
当年的记录中留过位置,但这份图没有标出完整走向。
顾执看向那条短线。
它离前室不远,却也没有真正接到另一条通路上。
“能不能从这里出来,现在也不知道?”
渡濑点头。
金凡把顾执面前的照片往旁边挪开,露出图纸角落的备注。
“先别替它接上。”
顾执抬眼。
金凡道:“真到里面的时候,这一截空白可能比画出来的路更要紧。”
顾执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拿过罗楼递来的笔,在自己的简图上圈住那一小段。
圈旁边,只写了两个字。
待核。
将如今社殿的平面图叠过来以后,差别变得更明显。
旧阶与旧墙朝向海侧。
现代建筑则偏向更高、更靠内的位置,两者并不沿着同一个方向展开。
顾执用手指压住两张图的边角,来回看了几次。
“现在的房子,没有照着下面修。”
何曼俯身,将一张旧施工照片放在图旁。
照片里,一段后补的墙体停在更早的石面之外。新旧交接处有清晰的接缝,砂浆填进凹陷,古石的边缘却继续向阴影里延伸。
“至少从这里看,下面先有东西。”
她说。
渡濑听懂问题以后,从文件夹中找出另一页修缮记录。
现代建筑几次维修涉及哪些范围,记录得很清楚。旧石阶后方的空洞在这些维修以前已经存在,并不是后来掏出来的地基,也不是为现在的社殿修建的地下房间。
顾执看着那些压在一起的年份和页码。
昨天还能勉强用“墙后有空洞”概括的事情,终于有了形状。
那里面曾经是另一处地方。
后来的人在它上方生活、修房子、补漏,把能看见的部分一点点纳入日常。看不见的部分,则继续留在山里。
“年代呢?”
他问。
渡濑苦笑,摇头。
何曼直起腰。
“别为难他。补墙的人,也未必知道墙下面的石头是谁放的。”
顾执看她一眼。
“我问问。”
“问可以,别盼着人家再给你一张完整历史。”
她从桌边拿起另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带着一点黄,正面拍着外墙施工时的情形。石墙旁竖着一根标尺,一个戴帽子的工人背对镜头,正在看墙根。
何曼原本想将它放回去,手指碰到背面时,忽然停住。
背面有字。
她将照片翻过来,慢慢放平。
日期。
位置。
还有一个人的全名。
字迹被后来补写的说明挤到一边,却没有划掉。旁边另有一次更正,改的是测点方向,下面留着更正者的签名。
何曼看了片刻,又翻到正面,对照那根标尺,再翻回去。
顾执注意到她的动作。
“哪里不对?”
“没什么。”
她回答得很快,随即轻轻补了一句。
“背面写得比正面还明白。”
门在这时被人推开。
外面的风沿着门口和窗边那道缝钻进来,将垫纸的一角掀起。
顾执伸手压住。
何曼的指尖还停在照片旁。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普通到如果不是写在这里,隔了这么多年,谁也不会知道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又是谁在后来发现了问题,回来改正。
她看着那一行字,忽然想起父亲和母亲的名字。
有些记录把一整个人的人生压得很薄。
薄到后来的人只要看见一个概括,就以为已经知道了一切。
桌边有人说话。
何曼回过神,将照片轻轻推向罗楼。
“这张背面也拍。”
罗楼正在调整灯光,闻言点头。
“好。”
“别只拍有图的。”
她又补了一句,语气轻了些。
罗楼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将相机重新调好,先拍正面,再拍背面。
顾执的手仍压着垫纸。
何曼看见了。
她将照片挪到更平稳的位置,抬眼笑道:“昨天拿脚架,今天压纸角。你这活接得倒挺连贯。”
“按天算钱?”
“那得看干得好不好。”
“你先把照片放稳。”
她低头,将照片四角仔细理平。
顾执也没有再问。
临近中午,何曼终于把几张刻纹照片摆到了一起。
一张是昨天在围栏外补拍的。
一张来自旧施工记录。
还有两张,是淮江事后留存的图像。
她没有把它们简单地按朝向排整齐,而是先对照石面的原始位置,标出各自面对的方向。
顾执看了一会儿。
“这两条像反着的。”
“不是照片拍反了。”
何曼用笔点了点其中一处。
“你看这个缺口,旧照和现在能对上。刻纹自己转了方向。”
罗楼凑过来,把照片比例重新调了一次。
旧施工照片里有标尺,能够提供可靠参照;昨天那张只能根据已经知道的边缘位置作大致比较,不能当作精确测量。
何曼将这一点一并写清,才把照片发给霍松录。
她没发一串“这是什么”。
先说明拍摄位置,再说明哪些部位被泥苔遮挡,最后问那两组转折是否有对应关系。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纸。
顾执道:“不等?”
“他又不是一直拿着手机等我。”
顾执笑了一下。
过了约二十分钟,回复才来。
先是一段文字,随后是一段语音。
霍松录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外侧这一组,可以和你们淮江那份记录对照。构形是同一路的,但用在什么地方,还得看它连向哪里。”
何曼将音量调低,重新听了一遍。
“你标出来的两个弯折,一个像分流,一个有收束、限幅的意思。不过转折端没拍全,我现在不能替你把后面补出来。”
顾执俯身看向屏幕。
何曼重新发了一个问题。
是不是用于压住某种东西。
这次回复更短。
“可能。也可能是限定经过此处的量。缺少另一端,不能混说。”
屋里一时没有人开口。
何曼拿起笔,在自己的记录上写下两个词,随后将其中一个圈了起来。
顾执问:“写的什么?”
“同源构形,可以记。完整用途,没确定。”
她看向顾执。
“别回头你一转述,就成了霍先生说里面镇着东西。”
“我什么时候这么转述过?”
何曼挑眉。
顾执没接她这个眼神,转头去看图。
金凡在一旁笑了笑。
“现在至少知道,两边为什么值得放在一起查。”
“嗯。”
顾执点头。
他心里那股想往里走的冲动没有减弱。
只是原本模糊的一团兴致,此时多了几个必须弄明白的位置。
刻纹从哪里来。
连向哪里。
又在哪一处停下。
苏清瓷中午过来时,几个人刚把第一轮资料收好。
她带了些方便吃的东西,放到空桌上,又看了眼窗边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谁的?”
何曼举了下手。
苏清瓷把新买的热饮推过去。
“换一杯吧。”
何曼接住,笑道:“苏会长今天还管这个?”
“再晚一点,你大概连午饭也想省。”
顾执正低头看图,听见这句,先抬起了头。
苏清瓷看他。
“也包括你。”
他将纸放下。
吃东西的间隙,苏清瓷和松井女士确认了几件事。
今天能拍的副本可否留存。
之后如果请熟悉古纹的人协助看图,哪些部分能够转交。
涉及施工人员联系方式的页面,是否应另外处理。
她问得清楚,却没有替管理方作决定。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她便让翻译重新显示一遍,再请对方确认。
顾执一边吃,一边听。
等说完,他才问:“后面能请人看外段吗?”
松井女士表示可以帮忙联系以前参与安全检查的人员,但要先让对方了解他们想确认什么。
苏清瓷将手机递到顾执面前。
“你来写。”
顾执看着空白输入框。
“你写不一样?”
“你想进去看什么,你说得最清楚。”
他接过来,想了想,开始一条条写。
旧阶现在能不能走。
外平台与前室入口是否稳定。
有没有必须避开的区域。
写到一半,他抬头问渡濑:“这张图上的前室,实际有多大?”
渡濑指了指尺寸标注,又摇头表示,旧图不能替代现在的情况。
顾执把原本准备继续写下去的一句话删了。
改成了现场核实。
苏清瓷看见,没说什么,伸手替他把快滑到桌边的纸袋往里推了推。
下午翻到另一册记录时,松井女士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和保管人员说了几句,后者从柜子里取出一份较新的文件。
顾执抬眼。
“新的?”
“有人之前申请过测绘。”金凡看着翻译,“她觉得可能与你们关心的范围有重合。”
文件并不厚。
申请方是一家承接旧石构摄影、测绘工作的工作室,项目写得很具体,包括外观记录、指定位置的尺寸测量和照片整理。
签名在最后一页。
牧原慎司。
罗楼看了眼日期。
时间不算久。
金凡没有先问这个人是谁,而是将许可范围仔细看了一遍。
只限指定外段。
不得拆动原物。
进入时需遵守现场要求,离场后提交约定位置的照片,供管理方核对围挡与现场状态。
渡濑也认得这份申请。
他说,对方曾来问过几处施工标记,后来又约了一次现场咨询。他答应的仍是解释自己经手过的那些记录。
“人怎么样?”顾执问。
渡濑想了想。
“问得很细。”
翻译停了片刻,又跳出后半句。
“但他们问的东西,有些我也回答不了。”
何曼问了一个设备名称。
渡濑摇头,说自己没看全,只知道里面确实有做测量的人。
顾执看着那份申请。
金凡伸手翻到附件部分,忽然停住。
“离场照片呢?”
保管人员找了一遍,又拿出另一个文件袋。
没有。
松井女士皱起眉,打开手机查了查。
前一次的记录在。
最后一次约定补交的几张照片,还没收到。
屋里的气氛略微静了一点。
顾执抬头看向金凡。
金凡却只是问:“是还没交,还是交到了别的地方?”
松井女士摇头,表示要联系确认。
她当场拨了电话。
这次没有等太久,对方接通后,说了几句话。松井又问了一遍日期,拿笔记下来。
电话结束,她解释,对方说回去查一下照片传送情况,再补交。
“也可能只是忘了。”罗楼说。
何曼低头看着申请范围。
“忘了就补。”
顾执没有接话。
金凡将文件放平,向管理方提出另一个问题:能否请现场人员顺便查看锁具和围挡,确认没有变化。
松井点头。
这原本也属于管理工作。
没有人借这份缺失的附件去翻牧原的私人信息,也没有人要求立刻找到对方,把他扣下来问话。
只是原本要核实的事情,又多了一项。
顾执将那个名字记在纸边。
没有画圈。
三点多,罗楼拿到了公开的近海潮汐资料。
他看了半天,又去翻旧工程图。
顾执站在他身后。
“能算出什么时候水最浅?”
“能知道附近潮位的变化。”罗楼说,“进到那条排水结构以后是什么样,现在算不了。”
“差什么?”
“高度。”
罗楼把图推给他。
“这里用了旧施工基准。这份潮汐表是另一个基准。两边怎么对,我现在不知道。排水口后来有没有堵,里面有没有高低差,也不知道。”
顾执皱眉。
“旧记录里没有?”
“有写水痕,但是没写够。”
罗楼在自己的表格中留了一个空格。
顾执看着那个空格。
罗楼道:“先空着,总比填个差不多的数,回头拿着它等退潮强。”
顾执沉默两秒,伸手将图纸压平。
“那先看外段。”
金凡抬眼。
“请安全人员先看。旧阶、平台、入口,能确认多少算多少。”
顾执指了指排水方向。
“这里没弄清,不能当路。”
金凡点头。
没有夸他谨慎,也没有借机再讲一遍道理。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足够明白。
纸上看起来短短的一段线,到了现场,可能就是进退都不能凭想象决定的一段距离。
四点过后,林晚来了。
她一手提着小纸袋,一手拿着刚买的明信片,走进门时先被屋里摊开的纸张吸引了目光。
“你们真的看了一天?”
顾执看向窗外。
光线已经暗了不少。
“差不多。”
林晚将纸袋放到空椅子上,低头看了眼图。
没看懂。
她很坦然地放弃,转而把明信片递给顾执。
“这个呢,看得懂吗?”
顾执接过来。
那是一幅手绘的小街。
海在屋顶后面露出一角,路边停着一辆旧自行车,门口有只趴着的猫。画的人没有把街画得整整齐齐,窗台高低不一,晾出的布也歪着,反而显得很像有人住在那里。
他多看了两眼。
“这条街就在书店后面?”
林晚眼睛亮了一下。
“对。你怎么知道?”
“自行车。上午路过,好像看见过。”
“我从后门出去才发现的。”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
背面还是空白。
“想寄给谁?”顾执问。
“我自己。”
他抬眼。
林晚看着他笑。
“寄到江海。说不定我们回去以后,它才到。”
“写什么?”
“还没想好。”
她将明信片收回来,又像随口似的说:“那家书店里面有个很小的窗,正好能看见海。今天旁边坐了个人,一直在画画,我没好意思过去挤。”
顾执听着,没有看桌上的资料。
林晚停了停。
“下次你陪我去。我还想再坐一会儿。”
“好。”
“就我们两个。”
顾执点头。
“就我们两个。”
她满意了一点,随后又补充:“不用坐一天。你别答应完,又觉得没空。”
顾执笑了。
“你定时间。”
苏清瓷正在把几份获准留存的副本分好,听见这句,只抬头看了一眼。
“那家店几点关?”
“五点。”
苏清瓷看了看表。
“今天来不及了。”
林晚点头。
“所以我说下次。”
她没有被劝说今天已经做了很多事应该满足,也不用把自己的要求改成顺路经过就好。
她将那张明信片仔细塞回纸袋里。
随后看向桌上那一圈图纸。
“你们晚上还看吗?”
顾执伸手拿起手机。
五点零七分。
他看向罗楼。
罗楼正在给最后一组照片归档。
“再十分钟。”
“那十分钟。”
顾执说完,将自己面前的纸一张张收拢。
林晚站在旁边,没再催。
六点,众人坐进了约好的小餐馆。
菜还没上齐,封尚杰先研究起隔壁桌那条煎鱼,最后又叫来店员,指着菜单确认了一遍。
陆九幽看他。
“还没吃就知道不够?”
“我是在看是不是点错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罗楼坐下以后,先揉了揉后颈。
他拍了一天照片,比走路还累。
沈知言看见顾执把一叠纸放到手边,没说话,直到菜单翻开,一角潮汐表从里面露出来,她才抬眼。
“你准备让店员帮你补那个高度?”
顾执低头。
那张纸是收东西时顺手夹进去的。
“没注意。”
“吃饭不太能校准海拔。”
桌边静了一瞬。
何曼先笑了。
林晚也忍不住低头笑起来。
顾执将纸抽出来,折好,放进包里。
“我知道。”
沈知言拿起茶杯。
“那就点菜。”
顾执看着她。
“你今天怎么这么有空盯我?”
“因为你把纸放在菜单里。”
他无言以对。
菜上来以后,桌上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觉得鱼太淡,有人觉得汤正好。陆筝说下午去了海边那条路,风比照片里看着大得多,方润观在一旁纠正,说照片本来也拍不出风有多大。
陆筝看他。
“所以你拍出来那张头发糊在脸上的照片,就不用删?”
方润观停了一下。
“那张可以删。”
封尚杰笑出了声。
顾执端起碗,终于没有再想那张潮汐表上的空格。
吃到一半,林晚把一小块自己觉得好吃的鱼夹到他碗边,随后又认真补了一句。
“你自己挑刺。”
“知道。”
苏清瓷坐在另一侧,正和何曼说起今天小城里见到的一家店。说到某件颜色过于鲜艳的围巾时,何曼抬眼往顾执身上比了比。
顾执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别看我。”
“我还没说话。”
“你已经在想了。”
何曼笑得更轻快了一点。
这顿饭吃了很久。
没人催着散,也没有谁忽然接到电话,必须放下筷子去处理一场新的危险。
回到旅店以后,罗楼才把整理好的照片发到几个人手里。
顾执洗完澡出来,坐在桌边点开。
图纸、正面照片、背面签记,次序排得很清楚。
他先看了一遍今天画出的简图。
实线。
虚线。
留白。
白天在桌边时,他总忍不住想将那些断开的地方连起来。现在换到屏幕上,反而能清楚看出,有些位置确实没有足够的东西支撑。
他往后翻。
一张旧施工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就是何曼特意让罗楼拍下背面的那张。
石墙旁立着标尺,工人背对镜头,墙脚一片杂乱。顾执放大看了会儿,刚要翻过去,手指忽然停住。
照片左下角,有一个不太起眼的暗影。
起初看着像堆在墙边的石料。
可放大以后,轮廓却与旁边乱石不同。
它有平整的上沿。
下方窄一些,靠墙的位置露出一道短短的边线,像是有意加工过的低矮石座。
顾执坐直。
他将图纸调出来,找到拍摄方向,又切回照片。
那里没有标注。
既不在当年修补的墙段里,也没有被画作可辨认的旧构件。
他盯着看了片刻,将照片发给罗楼,只问了一句。
这个位置,图上是不是空的?
过了一会儿,罗楼回复。
是。
紧接着又来一条。
我再核一下照片方向。
顾执等着。
窗外传来一辆车驶过的声音,随后又安静下来。
几分钟后,罗楼把两张图并排发了回来。
方向没错。
照片里那个矮小的石座,确实落在图纸没有说明的区域。
它大半藏在阴影里,像一件当年并不值得记录的东西。施工的人从它旁边走过,镜头无意间将它留下,之后整张照片又在文件夹里躺了许多年。
顾执的手指停在那道平直的上沿。
他没有猜它是什么。
只是打开记录,在明天要问的事情下面添了一行。
旧照片左下角,低石座。
写完,他又看了一眼。
那张纸上,终于有了一个比“墙后面藏着什么”更具体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