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最南头,有一座封存百年的老旧祖宅。
宅子是本地望族柳氏旧居,青砖高墙、深院重门,雕花窗棂早已蒙尘,庭院草木荒疏落败。百年间几经更迭,柳氏后人尽数迁居他乡,老宅无人居住、无人打理、无人踏入,官府登记封存,明令闲杂人等不得擅闯。
百年荒宅,向来安静死寂,从无半点异状。
可近一月,老宅闹出一桩传遍全镇、人人心悸的怪事。
宅中正堂悬着一面百年镇宅古铜镜。
铜镜形制古朴、花纹厚重,是柳氏祖上传下来的镇宅器物,百年以来镜面沉稳光洁、不染杂影,常年盖着厚布封存,安稳无事。
自从一月前暴雨冲垮正堂窗棂、盖镜厚布被狂风刮落之后,怪事自此滋生。
无人对镜、无人靠近、空屋空堂,铜镜夜夜自行显影。
每到夜半子时,漆黑空荡的正堂之内,原本空空如也的镜面,会缓缓浮出一道淡淡黑影。
虚影人形轮廓模糊,立在镜心不动,无声无息、无面无貌。
起初只是一道浅淡黑影,若隐若现。
可整整一月下来,虚影一日比一日清晰、一日比一日凝实。
更恐怖的是——镜中黑影夜夜移步、步步向前。
第一夜,黑影立在镜心深处;
第十夜,黑影走到镜中堂中央;
第二十夜,黑影逼近镜面边缘;
今夜,那道黑影已然贴在镜里表层,隔着一层铜镜,死死对着镜外的空屋,静默伫立。
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
镇上百姓越传越怕,人心惶惶。
有人说镜中封了百年阴魂,日渐凝形,即将出世作祟;有人说老宅聚阴,滋生邪祟,借古镜养形。
流言四起,越传越凶。
官府先后两夜派差役蹲守老宅,亲眼目睹铜镜异状。
空屋无人、门窗紧锁、全院封闭,铜镜无人自照、黑影步步逼近,全程无解、无迹可查,最终只能将老宅彻底封禁,严禁任何人靠近。
午后斜阳,拉长老宅院墙阴影。
洛天缓步走到巷尾,伫立在百年柳宅高墙之外。
巷子两端,不少镇上百姓远远围站,不敢靠近,只敢隔着巷道遥遥望着那座阴森老宅,低声闲谈。
两个面色凝重的中年汉子,是镇上里正和守巷的老住户,此刻眉头紧锁,低声交谈。
“我守这条巷子三十年,老宅百年安稳,从没出过半点怪事。自从上个月暴雨吹落盖镜厚布,彻底乱了套。”
“我昨夜跟着差役蹲守,亲眼所见,太过骇人。整座宅子鸦雀无声、空空荡荡,那面铜镜自己发亮,镜里黑影清清楚楚,就这么静静贴着镜面朝外看。”
“最吓人的是步子。整整一月,夜夜往前挪,从不间断。照这个速度,不出三日,镜中东西怕是真的要出来。”
旁边一名妇人听得浑身发寒,忍不住插话。
“之前药谷、打铁铺、古亭的怪事,全是人为诡计。可这古镜是百年镇宅器物、老宅是空封死宅、夜里无人可入,怎么也不可能是人做的手脚吧?”
里正摇头叹气。
“我也希望是人搞鬼。可门窗锁死、院墙无洞、正堂无人,铜镜悬空挂在梁下,没人碰、没人触、没人近,如何作假?”
洛天静静听着几人对话,眼底思绪沉稳。
镜中虚影、日渐凝形、夜夜前移、无人自显。
看似是阴邪怪事,实则处处有规律、有节奏、有进程。
但凡鬼神虚妄,皆是无序无常、随机作乱。
这般日复一日、匀速凝形、规律移动,是极其精准的人为控场、刻意养象。
绝非邪祟。
洛天抬步,走到老宅正门。
两扇黑漆大门贴着崭新官府封条,铁锁死死锁死,封条完整无损,没有开启痕迹。院墙高耸严实,墙头无攀爬踏痕,屋顶瓦片整齐无破洞。
整座院落,彻底封闭。
“公子,莫要靠前。”里正连忙上前劝阻,“此宅诡异凶险,官府已经封禁,夜里镜影更吓人,万万不可擅入。”
“我进去看看。”洛天语气平静。
里正面露难色:“封条锁死,没有官府手令,不能开门。”
“无妨。”
洛天目光扫过院墙侧边一处不起眼的通风暗口。
百年老宅建制考究,墙基留有老旧通风孔,外罩石栅,内里直通正堂夹层。石栅老旧松动,是整座密不透风老宅唯一的破绽。
常人只会盯大门、盯窗棂、盯明面破绽,没人会在意墙基小小的通风暗口。
而这,就是整场镜影怪事的根源。
洛天侧身避开众人视线,走到墙根通风口前。
石栅缝隙宽大,足够成年人俯身钻入。
他轻轻挪开松动石栅,弯腰钻入通道。
通道不长,直通正堂后壁夹层。
夹层幽暗干燥、积尘厚重,常年无人踏足。
洛天穿过夹层,轻轻推开正堂后侧一扇尘封的暗门,悄无声息踏入百年无人的正堂。
正堂空旷寂寥,梁柱雕花蒙尘,地面落满薄灰,桌椅空置摆放,整齐荒凉。
正堂正中央的横梁之下,一面古朴圆形铜镜悬空悬挂。
镜面光洁透亮,白日里干干净净、空空如也,没有半点虚影异象,和寻常古镜别无二致。
地面积灰完整,没有新脚印、没有新痕迹,确实无人踏入。
外人视角,完美无解。
洛天不急不缓,绕着铜镜缓缓踱步。
他不看镜面,只看镜背、看挂绳、看梁柱、看墙体夹层。
铜镜背后,刻着老旧柳氏图腾,花纹深邃。
唯独镜背中心位置,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针孔小洞,细如发丝,不凑近细看,完全无法察觉。
洛天指尖轻触针孔。
孔内微润,藏着极淡的特制药粉气息。
瞬间,全盘诡计通透于心。
镜中黑影,不是阴魂、不是邪祟,是药粉凝烟、借镜显影的古法障眼术。
有人熟知古镜物性、通晓古法烟影术。
提前在镜背针孔内置入特制缓释阴烟药粉,药粉遇夜半阴气、随微凉潮气缓缓挥发,透过铜镜材质肌理,在镜面表层凝成淡淡黑影。
药粉每日缓释分量均匀,所以虚影一日比一日凝实;
施术者每日夜间入夹层微调角度,所以黑影夜夜稳步前移。
全程无人碰镜、无人入堂、无人留痕,烟影凭空而生,完美伪装成百年镜中闹鬼的凶宅异状。
外人所见的恐怖异象,从头到尾,是一场精密、耐心、耗时整月的人为骗局。
洛天抬眼看向头顶横梁挂绳。
挂绳是老旧麻绳,中间夹层裹着极细的透明丝线,丝线隐在梁上暗处,直通后侧夹层。
丝线紧绷,微微受力。
这是控影微调的机关。
施术者每夜潜伏在后侧夹层之内,借着丝线微动、角度偏移,控制镜中虚影位置,制造步步前移的恐怖效果。
手法极细、耐心极大、布局极稳。
能在封禁百年的官府老宅里,潜伏一月、夜夜施术、不露痕迹、骗遍全镇官府百姓,绝非普通江湖骗子。
必然另有图谋。
洛天没有惊动暗处之人,静静立在正堂中央,等候子夜到来。
天色渐暗,夕阳落幕,夜幕笼罩小镇。
整条街巷彻底沉寂,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子时一到。
原本光洁空空的铜镜镜面,缓缓浮出一层淡淡黑雾。
黑雾聚拢收缩,慢慢凝成一道人形黑影,轮廓模糊、色泽暗沉,稳稳贴在镜面最表层。
黑影直立不动,无声、无息、死寂伫立,隔着铜镜,正对空堂中央。
和百姓、差役所见的恐怖景象,分毫不差。
就在镜影凝形的瞬间,正堂后侧夹层深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有人在暗处动了。
一道黑影借着幽暗夜色,从夹层暗门里缓缓走出,身形佝偻、动作轻盈,落脚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动静。
是一名黑袍老者,面容枯瘦,眼神阴沉,手中捏着一根细若发丝的银线,正一点点微调拉力,控制镜面虚影角度。
老者盯着镜中凝形黑影,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意,低声自语。
“一月养形,只差最后三步。待虚影彻底破壁成形,全镇无人再敢靠近此宅……地底藏物,便可安稳取出。”
话音轻细,落在寂静正堂之内。
洛天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老者身上,声音平静响起。
“养影造诡、借鬼掩盗,你布局一月,就是为了老宅底下的东西?”
黑袍老者浑身骤然一僵,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看向洛天,眼底瞬间涌出极致惊恐。
他潜伏整月,夜夜在此施术,从没想过,有人能悄无声息闯入封禁老宅、看破他的古法镜影局。
“你……你是何时进来的?”老者声音发颤,手下银线瞬间握紧,身形瞬间后撤,想要退回夹层逃走。
“从你布下镜背药粉、拉线控影的那一刻,局就破了。”
洛天步步上前,挡住老者退路。
老者见逃无可逃,眼底凶光骤现,咬牙低喝:“既然被你看破,那就留不得你了!”
他抬手一挥,袖中飞出数枚细针,直射洛天面门,招式阴毒,出手狠厉。
洛天侧身避让,抬手精准击落所有细针,上前一步,扣住老者手腕。
老者挣扎数次,根本无法挣脱,脸色彻底灰败。
诡计被破、人身被制,再无半分嚣张。
洛天目光落在地面:“老宅地底,你藏了什么?”
老者沉默片刻,自知大势已去,低声如实交代。
“柳氏老宅百年之前,地底藏有一箱前朝遗留玉器古董,价值连城。老宅封禁百年,官府看守严密,寻常偷盗根本无从下手。”
“我通晓古法镜影术,便刻意借暴雨落布之机,布下镜中鬼影之局。夜夜养形、步步逼出凶宅假象,就是要吓退全镇百姓、吓退官府巡查,让老宅彻底沦为无人敢靠近的凶宅。”
“只要再过几日,镜影破壁假象彻底成型,官府会彻底封禁废弃此宅,无人再来巡查。我便可连夜挖开地底,取走全部古董珍宝。”
真相彻底大白。
传遍全镇、人人恐惧的百年古镜鬼影怪事,不是阴邪作祟,是老盗匪为了偷盗老宅地底古董,精心策划一月的凶宅造假骗局。
利用古法烟影术、镜材物性、夹层控线,造出无解灵异异象,借鬼神之名,掩偷盗之实。
洛天押下老者,连夜通报官府。
县衙捕快全员出动,深夜奔赴柳氏老宅,撬开地面青石板,果然在正堂地底深处,挖出一箱封存百年的前朝玉器珍宝,件件古朴贵重。
官府当场封存赃物、扣押人犯,连夜审讯,查清老者常年游走各地、借诡术造假异象、盗墓偷盗的累累旧案。
一夜之间,百年镜影怪谈,彻底揭穿。
第二日天明,官府拆除铜镜、清除药粉、毁掉控线机关。
百年老宅再无半点异象,镜中虚影彻底消散,永不复现。
笼罩全镇一月的恐惧阴霾,一朝散尽。
百姓得知真相,再度唏嘘。
世间无鬼,诡诈唯人。
【气运宝箱触发。】
洛天心中应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