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十里之外,藏着一片万亩野生药谷。
群山合围、溪流贯穿、土质肥沃、湿气温润,得天独厚的地势,孕育出满山遍野的野生草药。寻常难寻的金银花、麦冬、天麻、茯苓、首乌,在谷中随处可见,长势繁茂。
这是周边村镇百姓世代依赖的药山。
常年有采药人入谷寻药,换粮谋生、治病养家,数十年安稳无事。
可近两月,药谷突然生出一桩颠覆常理的诡异怪事。
所有踏入谷中的采药人,身上所有人气、体味、烟火气息,会凭空彻底消散。
人还是那个人,样貌不变、身形不变、言行如常,可身上一切生人气息尽数全无。
常人行走山林,鸟兽闻声避人、闻味远逃。哪怕脚步再轻、身法再稳,山林野物天生惧人,百米之内必然四散躲开。
唯独进入这片药谷的人,气息全无、如同草木土石。
入谷之后,百鸟不惧、走兽不避。
林间麻雀、山雀、画眉,敢直接落在人的肩头、头顶、手背;野兔、山鸡、小獐子,贴身穿梭脚边,毫无惧意,温顺至极。
采药人初时只觉新奇,从未见过这般鸟兽亲人的景象。
可次数多了,人人心底发慌,越想越阴森。
人活一世,自带烟火气息、生人气场,这是天地常理、万物天性。
药谷却能硬生生抹除生人气息,乱万物天性、改人间常理。
怪事传开之后,整个周边村镇人心浮动,没人再敢轻易入谷采药。往日热闹繁忙的万亩药谷,短短两月,变得荒寂幽深、杳无人迹。
唯有几户靠采药维生的穷苦人家,为了生计,不得不冒险入谷。可每次归来,皆是满心惊惧,再也不敢深入谷中腹地。
午后时分,日头高悬,山间清风徐徐。
洛天顺着山间青石小路,一路行至药谷谷口。
两山夹峙的谷口开阔幽深,谷内草木葱茏、绿意漫天,溪流叮咚作响,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景致清幽秀丽,看不出半分诡异。
谷口边的青石上,坐着三个背着药篓的采药人,皆是面色犹豫、眼底忌惮,望着幽深谷中,迟迟不敢抬脚踏入。
三人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忐忑不安。
“这药谷是真的邪性,我昨天进去采了半篓药,全程浑身发虚。进谷瞬间,身上汗味、烟火味、人气全没了,自己都能感觉到身子轻飘飘的,像个没有活气的木头人。”
“最吓人的是那些鸟兽。我蹲在溪边洗药,一群山雀直接落在我药篓边上啄草籽,离我不过寸许,半点不怕人。换做往日山林,早就飞得没影了。”
“我听老一辈的说,万物有灵、人有阳气。药谷能吞人气息、掩人阳气,怕是谷中藏了邪煞,吸人活气,久而久之,人会被抽干生机。”
年纪最轻的采药人脸色发白,轻声开口。
“前几日邻村的王大哥,不信邪,执意独入谷中深处采药,到现在还没回来,怕是出事了。”
另外两人闻言,神色更沉。
“官府派人进谷搜过两回,整片外围山谷都找遍了,半点人影、痕迹都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彻底凭空消失。”
“现在没人敢进腹地,顶多在谷口边缘浅处采几株杂草药草,深处完全成了禁地。”
洛天走到三人身前,平静开口。
“入谷消气息、鸟兽不避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名采药人抬头看向洛天,见他气质沉稳、神色淡然,不似寻常慌张乡民,稍稍安定几分。
“整整两月零三天,一天不差。”年长采药人笃定回道,“之前几十年都好好的,从来没有半点异常。就是两个月前那场连夜山雨过后,药谷就彻底变了。”
“山雨过后,第一次入谷的人,最先发现不对劲。当时大家只当是雨后山林湿气重、草木气浓,盖过了人味。可接连多日,日日如此,才知道是药谷出了大变故。”
洛天微微颔首。
特定时间异变、大雨之后触发、全域物性改变、吞人气息、失生人场。
绝非鬼神邪祟。
是地势、地气、物性、人为布局共同造就的反常异象。
大雨冲刷,最容易暴露地底矿脉、冲开地下暗流、唤醒地底沉积的特殊物性。
“失踪的采药人,是独自深入腹地?”洛天问。
“是。”年轻采药人点头,“他贪心,想找深谷老山参,不听众人劝阻,独自一人往最深处的迷雾涧走去,从此再也没出来。官府搜遍外围,唯独迷雾涧地势复杂、林深雾重,没能彻底探查。”
洛天目光望向药谷深处。
层层绿意尽头,雾气萦绕不散,林间光线暗沉,比外围阴冷数分,正是乡民口中的迷雾涧腹地。
“你们入谷失息之后,走出谷口,气息能否恢复?”
“能恢复。”年长采药人立刻应声,“一出谷口,不过半柱香,身上人味、阳气尽数回归,鸟兽惧人的常态也会恢复。唯独身处谷中,气息彻底清零。”
线索愈发清晰。
只在谷内生效、出谷自愈、全域覆盖、边界分明、雨后触发、深处最异。
这是一片被特殊地气罩场完全覆盖的山谷。
谷中地底,必然藏有特殊矿脉、灵脉或是人工布下的聚气阵,常年沉寂,被大雨冲开,彻底爆发,形成吞息掩阳的特殊气场。
洛天不再多问,抬步径直踏入药谷谷口。
一步入谷。
外界拂面的清风瞬间消失,周身暖洋洋的日晒阳气骤然收敛。
明明日光依旧、风声依旧、草木依旧,可洛天清晰感知到,自身周身外放的生人气息、阳气气场,被一股温润无形的草木地气瞬间包裹、压制、抹平。
就像一个鲜活活人,瞬间变成了山石草木,无气、无场、无波动。
身周十米外,几只林间飞鸟自在起落,完全无视来人,依旧低头啄食草籽,半点不惊。
物性逆转,一目了然。
洛天稳步前行,顺着溪流走向,一路深入谷中腹地。
越往深处走,林间雾气越浓,草木香气越重,地气压制感越强。
一路行来,满地野花盛放,溪流清澈见底,野兔、山鸡自在游走,贴身路过脚边,全然不惧生人。
整座山谷,静谧祥和,却处处透着违背天地常理的诡异。
行至中段溪谷,洛天脚步骤然停住。
溪流中央,一块巨大的青色卧石,常年被溪水冲刷,石面光滑圆润。
寻常山石,被水流常年浸泡,只会长青苔、生水痕。
唯独这块溪中巨石,石面布满细密的人工刻纹,纹路交错规整,围成一个巨大的环形阵图。
纹路老旧、入石极深,绝非近期所刻,是多年前人工开凿的古老阵石。
溪水漫过阵纹,水流流经纹路之时,会产生极细微的气流回旋。
洛天瞬间通透大半真相。
这不是天然异象。
整座万亩药谷,是一座巨大的古法聚灵吞息阵。
古人在此刻石布阵,借山川地势、溪流走向、草木灵气,布下巨阵。阵法常态沉寂隐匿,无人能察。
两月前那场特大雷雨,山洪冲刷溪谷,彻底冲开阵石淤积的泥垢,激活整座山谷大阵。
阵法一旦开启,全域聚敛草木灵气、压制生人阳气、吞灭人身烟火气息,造就了如今鸟兽亲人、入谷失息的诡异景象。
而阵法最深、气场最烈的核心,就在迷雾涧。
失踪的采药人,定然是误入阵眼核心,被极强的吞息气场彻底笼罩,迷失方向、错乱感知,被困在核心阵中无法走出。
洛天抬步,继续向着迷雾涧深处前行。
越靠近核心,雾气越浓,周遭草木长势愈发奇异,连片草木无风自动,轻轻摇曳。
前行百余步,迷雾中心,地势豁然开阔。
整片空地中央,立着一块丈高的古朴石碑。
石碑周身刻满密集阵纹,与溪中阵石纹路一脉相承,是整座万亩大阵的阵眼中枢。
石碑下方,一名粗布短衫的汉子,面色憔悴、脚步虚浮,正茫然原地打转,眼神涣散、神情呆滞。
正是两月前失踪的采药人,王生。
他没有死,也没有消失。
只是身处阵眼核心,被吞息大阵彻底封绝感知、乱了方位、迷了心神。
两月来,他一直在方寸之地反复打转,分不清东南西北、辨不出昼夜晨昏,被困在迷雾阵中,看似自由行走,实则永远走不出核心半步。
洛天缓步走入迷雾中心。
王生听见脚步声,茫然转头,眼神空洞,呆呆看着洛天,嘴唇干涩,声音沙哑微弱。
“走……走不出去……一直走……永远是这里……”
他被困两月,不吃不喝,却依旧活着。
只因药谷聚灵大阵滋养草木、温润生机,阵内灵气充足,能勉强吊住人的生机,却也彻底锁住人的神智方位。
洛天抬手,抚过石碑阵纹。
阵纹被水汽浸润,灵气流转不息,全域气场循环闭环,完美封锁整座山谷。
想要破阵,无需蛮力损毁石碑。
只需打乱核心纹路的流转顺序,就能彻底溃散沉寂千年的聚灵吞息大阵。
洛天指尖划过石碑表层规整纹路,反手逆拨数道核心阵线。
咔嚓——
细微石裂声响从石碑内部传出。
瞬间,整片迷雾涧气流紊乱、雾气翻涌。
笼罩万亩山谷两月之久的无形吞息气场,轰然溃散、层层退散。
林间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山风穿谷、日光落林、万物归序。
原本贴身环绕的飞鸟骤然惊起、四散林间;脚边野兔窜入草丛,恢复天生惧人本性。
药谷吞人气息的诡异异象,彻底根除。
被困阵眼两月的王生,眼神瞬间清明,错乱的方位感知恢复正常。
他看着眼前陌生的人影、熟悉的山谷,再感受自己身上重新回归的活人气息、体温阳气,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后怕痛哭。
“我以为……我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洛天静静站在一旁,待他情绪稍稍平复,轻声开口。
“阵法已破,山谷恢复常态,你安全了。”
片刻后,洛天带着王生,顺着溪流原路返回谷口。
守在谷口的三名采药人,看见失踪两月的王生平安归来,全员震惊、满脸难以置信。
听完洛天讲述千年古阵、雷雨激活、吞息迷局的全部真相,三人彻底恍然。
困扰整片药谷两月、让所有人忌惮恐惧的无解怪事,从来不是鬼神妖邪,是沉睡千年的古法山川大阵。
消息迅速传回村镇,传遍四乡八里。
众人悬了两月的心,彻底放下。
万亩药谷恢复往日安稳,鸟兽归性、人气归常,再也没有半点诡异异象。
往后,采药人依旧入谷寻药,山林依旧生灵有序,天地常理,重归本真。
【气运宝箱触发。】
洛天心中应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