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庄黑市，当铺后院。
两排晋绥军护院守在廊下，李长青披着大衣歪在太师椅里，旁边的泥炉温着一壶汾酒。
院门推开，掮客领进来两个人。
前头那人穿着羊皮袄，走路右腿发瘸，后头跟着个戴破毡帽的汉子，两手拢在袖筒里。
掮客点头哈腰往旁边退开。
“李长官，太行山来的买主。”
李长青连头都没抬，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八路？”
算盘搓着手，瘸着腿凑到桌前。
“独立师后勤科长，鄙姓算，听说李长官手里有批美国电焊条，我们想搭个桥。”
李长青放下酒盅，伸出手指晃了晃。
“桥好搭，拿钱铺就是了。”
“美国援助的军用焊条，另配两桶高浓度硝酸。”
“一口价，十根大黄鱼，现大洋和法币我都不收。”
算盘脸上的笑没了，一巴掌拍在腿上。
“哎哟，我的李长官，您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独立师刚从黄河边退下来，弟兄们连窝头都吃不饱，哪找十根金条去？”
李长青靠回椅背，掸了掸大衣。
“没金子？”
“那就回山里烧木炭，送客！”
廊下响起一片枪栓声，护院端起步枪，朝两人围了过来。
张劲松抬起头，破毡帽压着眉骨，藏在袖筒里的双手一翻，两把驳壳枪落进掌心，大拇指顶开机头。
李长青眼皮跳了跳，右手也往腰间摸去。
“哎，干什么呢！”
算盘一把压住张劲松的手腕，又转头冲李长青赔笑。
“买卖谈不成，还能翻脸不认人？”
“金条我们拿不出来，别的好东西倒有一件，先看看，兴许李长官能瞧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到石桌上。
李长青哼了一声。
“几件破古董，也配换我的货？”
算盘没争，伸手解开布包。
外层粗布散开，里面裹着一层红布，红布揭下去露出刀鞘，刀柄嵌着铜制樱花，流苏垂在桌边。
标准的日军将官刀，单看刀鞘便值不少钱。
李长青坐直身子，伸手便抓。
啪的一声，算盘先按住了刀鞘。
“李长官，只能看，不能拔。”
“到了老子这儿，还有不能拔的刀？”
李长青刚要发火，视线落到刀鞘末端，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昭和十二年御赐，大日本帝国陆军。”
他顺着铭文念了一遍，呼吸也粗了。
“松井大佐的刀？”
“这东西怎么落到你们手里了？”
算盘松开刀鞘，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李长官消息灵通，野狼沟那一仗总听说了吧？”
“我们林师长带人掀了松井的军列，松井如今关在黑风沟地窖里，连顿白面馍都混不上，只能啃树皮。”
李长青咽了口唾沫，眼珠再没离开那把刀。
日军大佐被俘，将官刀成了战利品，这份军功捅到重庆都够响，倘若由二战区长官部报上去，勋章和嘉奖都少不了。
算盘喝完水，叹了口气，把刀重新裹进红布。
“不怕李长官笑话，我们八路穷。”
“这把刀是林师长交给我的，让我送往长官部，再转呈重庆，嘉奖电文这两天也该下来了。”
他说到这里，抱住布包满脸为难。
“我就是个跑腿的，本想拿它抵押先换点焊条救急，等战区赏洋发下来再赎。”
“既然李长官不肯通融，那就算了，张兄弟，走！”
算盘夹起布包，转身便往院门去。
“留步！”
李长青从太师椅里起来，绕过石桌拦在算盘身前。
这把刀若送到长官部，军功全记在林烽头上，可要是落到自己手里再换个说法，报成他夜袭日军驻地所得，加官进爵不就有门了。
李长青换了副腔调，伸手挽住算盘的胳膊。
“算科长，误会了，刚才都是误会。”
“哥哥方才跟你开句玩笑，你们八路在前线拿命打鬼子，我哪能真要十根金条？”
算盘护住布包，斜眼瞧他。
“李长官什么意思？”
“这把刀，我替你们送！”
李长青拍着胸脯，话说的满满当当。
“从这儿去战区，路远不说路上还乱，万一让土匪抢了，岂不耽误大事？”
“刀交给我，电焊条和硝酸你们全拉走。”
“那可不成！”
算盘把脑袋摇的飞快，两条胳膊将布包抱紧。
“我要是把刀弄丢了，林师长非毙了我，这是全师弟兄用命换来的家底，说什么也不能交！”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李长青转身进屋，拎出一个钱褡裢砸在石桌上。
哗啦啦。
大洋滚了半桌，还有几块掉在地上。
李长青指着钱。
“一整车美国电焊条，两桶高浓度硝酸，再添两百块现大洋！”
“算科长，交个朋友，有这两百块钱，你回去给弟兄们买肉买粮，不比守着一把刀强？”
算盘瞅着大洋，喉结动了一下。
他走到石桌旁，捡起一块放在嘴边吹了吹，又贴到耳边听响。
“真洋。”
大洋揣进兜里，算盘抱着布包磨蹭半天，才把东西推过去。
“李长官拿钱砸我，我这穷人扛不住，成，刀归您，物资归我们。”
李长青抢过将官刀，双手都在发抖，他忍住拔刀的念头，转身朝廊下吆喝。
“还愣着干什么？”
“把后院的物资装车，亲自护送算兄弟出村！”
他又扭头招呼算盘。
“晚上醉仙楼我摆一桌，给算兄弟接风！”
“酒就免了，山里还等着用货。”
算盘把钱褡裢塞进张劲松怀里，拱了拱手。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两小时后。
一辆骡马车离开小王庄，车轮碾过土路吱呀乱响。
张劲松摘下破毡帽，回头瞧了瞧车厢，美国电焊条码的整齐，硝酸桶捆在车板上，怀里的钱褡裢压的衣襟往下坠。
“算盘哥，我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黑的。”
他扯了扯缰绳，又忍不住笑。
“那狗汉奸要是发现刀鞘里只有半截烂铁，非气吐血不可。”
算盘坐在箱上，正拿袖口擦大洋。
“他吐血关老子什么事？”
“扣着抗战物资发国难财，坑他一回都算轻的。”
他把大洋塞回钱褡裢，催了一句。
“赶紧走，老孙还守在黑风沟等这些铁签子救命，晚半天太行火神就的晚半天开工。”
二战区长官部后勤处。
吉普车刚停稳，李长青便夹着布包跳下车，一路跑进办公楼。
处长办公室的门被他推开。
“报告处长，卑职有天大的军功汇报！”
布包摆上办公桌。
后勤处长正在看报纸，脸色发青，抬头看了李长青一眼。
“什么军功？”
李长青解开红布露出刀鞘，腰杆挺直。
“卑职带人夜袭正太线，击毙日军大佐松井，缴获将官刀一把，特来献给处长！”
处长盯着那把刀，手都没伸。
过了两息，他抄起桌上的报纸，照着李长青的脸砸过去。
“你把我是当瞎子，还是当傻子？”
处长指着他的鼻子便骂。
“八路军昨天明码通电全国，林烽在野狼沟全歼日军押运大队，活捉松井！”
“消息都送到重庆了，你跑来告诉我，是你击毙了松井？”
李长青脸上的血色退的干干净净。
“通电全国了？”
两条腿撑不住，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椅子上。
八路军既已明码通电，这把刀便算不的军功，真追查下去反倒会牵出他私卖物资的烂账。
处长绕过桌子，抓起将官刀。
“还敢拿假货糊弄我！”
刀柄被他一把拔出。
当啷一声，半截生锈的断刀掉在地板上，断口全是毛茬，刀身只剩尺把长。
屋里没人开口。
李长青低头看着废铁，滑坐在地。
一整车焊条和两桶硝酸外加两百块大洋，换来的就是这么截破烂，更要命的是这破烂还会牵出他私卖军资的罪名。
“来人！”
后勤处长朝门外吼了一嗓子。
“把这个私扣物资和冒领军功的蠢货拉出去，关禁闭！”
两名宪兵冲进屋，架起李长青便走。
他连求饶都忘了，抬手照着自己的脸左右开弓。
啪啪的耳光声传过走廊，隔着几间办公室都听的清楚。
三天后，太行山黑风沟。
土靶场周围的积雪让人踩瓷实了，独立师伤兵挤在警戒线外，靶场两侧站满了人，发射筒后方空出大片。
山里没风，树梢一动不动。
没人说话，众人都看着靶场正中。
沙袋架上摆着一根铁管。
全长一米五由两截无缝钢管拼成，中间焊缝平整结实，尾部接有漏斗状喇叭口，中段安着木制握把和表尺。
太行火神1.0。
兵工厂熬了三天，还是把实物造了出来。
孙铁锤站在发射筒旁，手里抱着火箭弹。
“师长，几处接缝全焊牢了。”
“试压的时候人就在边上守着，没漏半点气。”
他说着把火箭弹递了过来。
林烽没接，转头看向队伍前排。
老炮坐在木轮椅上，右腿断处绑着木头假腿，左臂烫伤尚未收口，纱布渗着血。
林烽走到轮椅后，推着他来到发射筒旁。
“老炮。”
林烽拔出驳壳枪，卸下弹匣验了一遍。
“打了半辈子炮，这种炮碰过没有？”
老炮看着铁管咽了口唾沫。
“师长，这炮没有炮闩，没有复进机，连炮架都省了，它真能打响？”
“能不能响，你亲手试。”
林烽拍了拍发射筒。
“别砸了炮兵的招牌。”
老炮撑住轮椅扶手，咬牙站起身。
木头假腿落地身子歪了一下，他往前跨出一步从孙铁锤手里接过火箭弹，用右臂托起发射筒，将粗铁管架在肩上。
炮口越过沙袋指向三百米外的山坡。
那里立着一座模拟炮楼，用废铁皮包着青砖，垒的足有两人高。
警戒线外的伤兵攥住衣角和拐杖，连咳嗽声都压住了。
“师长，老子今天就试试，这铁筒子到底能不能听个响！”
老炮的大拇指压上了击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