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木门让冷风撞的咣当作响。
砰的一声。
半米长的铁管砸在供桌上。
震的残缺的龙王像直往下掉泥渣。
孙铁锤黑着眼圈，两只沾满机油的手撑住桌沿。
“师长，你看看这玩意儿。”
林烽走到桌前，低头打量铁管。
这是从无缝钢管上截下来的发射筒，中间多了一圈焊缝。
接缝坑坑洼洼，黑褐色的焊渣连成一长条。
林烽伸手摸了一下，毛刺刮的指肚发疼。
“这就是你憋了三天弄出来的太行火神？”
“我倒想让它成神，可它差点先把我送走！”
孙铁锤拍着大腿，手指戳向那道焊缝。
“土法烧红以后锻接的。”
“我没敢往里装炮弹，只塞了二两黑火药，接根引信试了试。”
“刚一点火，呲的一下，火星子顺着这条缝往外冒！”
老炮让人推进屋里。
右腿断处夹着木板。
半边脸熏的发黑，眉毛也少了一截。
“师长，老孙没胡说。”
他摸了摸剩下的半截眉毛。
“火药一点，膛压全堵在筒子里。”
“这道破缝连二两黑药都兜不住，真装上发射药，钢管的崩成八瓣。”
“扛炮的弟兄别说开炮，半拉脑袋都的让铁片削没。”
无缝钢管是好料，图纸也挑不出毛病。
没有合格的电焊条，两截管子接不到一块。
漏气的问题就没法解决。
孙铁锤抓起桌上的破碗，仰头灌下一口凉水。
“师长，这活真干不了。”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
“没有洋人的电焊条，太行火神就是根铁皮烟囱。”
“工兵排那帮人守着好钢看了三天，锤子都快攥出水了，愣是不敢往下干。”
林烽没接话，从兜里摸出半截卷烟，划着火柴点上。
火苗晃了两下，很快缩进烟头。
“缺焊条就去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上哪儿弄？”
孙铁锤急的直搓手。
“黑风沟那台电焊机都是拿破零件拼的。”
“能焊军用钢管的好焊条，太原鬼子兵工厂里有，重庆那边也有。”
“咱们方圆几百里，谁家能藏着这东西？”
话刚落，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左明裹着满身寒气进屋，将纸条按在供桌上。
“还真有人藏着。电焊条有下落了。”
林烽抬起眼皮，吐掉嘴里的烟。
“哪儿？”
“山外，小王庄黑市。”
左明用指头点了点纸条。
“情报线刚送来的消息。”
“晋绥军后勤部有个军需官，名叫李长青。”
“国军主力往南撤的时候，他私下扣了一批援助物资。”
“没敢拉回驻地，全塞进了小王庄黑市的库房。”
孙铁锤跨过去，一把攥住左明的袖子。
“真有美国电焊条？多粗的，焊多厚的钢？”
“给装甲车辆配套的货，你说够不够用？”
左明甩开他的手，又转向林烽。
“可李长青不是省油的灯。”
“他听说咱们在黄河边打光了家底，如今正等着物资重建修械所。”
“已经放出话来，准备在咱们身上狠咬一口。”
林烽弹掉烟灰。
“趁火打劫？”
“打劫都没他狠，他这是拿刀割肉。”
左明敲了敲桌面。
“这批货只认硬通货。法币、大洋都不要。”
“他要什么？”
“金条。十根大黄鱼，少一根都不卖。”
太行山外围，小王庄黑市。
当铺后院藏在两排民房中间。
院墙修的很高，外头看不见里面。
李长青披着呢子大衣，歪靠在太师椅上。
脚边的炭盆烧的通红，桌上还摆着半瓶威士忌。
“李长官。”
穿对襟棉袄的掮客凑到近前，搓着手赔笑。
“八路那边真能拿出十根金条？”
“他们窝在太行山里，听说连棒子面都快吃不上了。”
李长青抿了一口酒。
“你懂个屁。”
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林烽的独立师刚端了鬼子的军列，手里攥着几十吨好钢。”
“他们急着造枪造炮保命，偏偏缺了老子这批焊条。”
“七寸都让老子攥住了，他拿不出金子也的想法子拿。”
他夹起一块木炭，扔进火盆。
劈啪一声，几点火星蹦到砖地上。
“没有电焊条，那堆特种钢就是废铁。”
“土八路想当英雄，想造炮打鬼子，行啊，拿钱换。”
“总不能让老子白送吧？”
掮客缩了缩脖子。
“十根大黄鱼，是不是要狠了？”
“林烽可不好惹。万一他派人硬抢……”
“抢？”
李长青一掌拍在桌上，酒杯跟着跳了一下。
“借他三个胆子！”
“老子是战区长官部的人，他敢碰老子一根指头。”
“那就是破坏抗日统一战线。”
“几顶帽子扣下来，上面再发一纸电文，他林烽吃的消？”
李长青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这笔财，老子发定了。”
“告诉下面的人咬紧口风，少一两金子都不卖。”
“八路不买，我就转手卖给中央军！”
黑风沟，破庙。
“十根大黄鱼？！”
算盘那一嗓子蹿出来，屋顶的灰都往下掉。
他夹着染血的账本，从里屋一瘸一拐的冲出来。
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他娘的，这叫卖货？这是拿刀抢！”
算盘蹦到桌边，唾沫星子喷的老远。
“十根大黄鱼能买多少白面，能换多少斤猪肉？”
“这狗日的倒爷怎么不去太原抢鬼子银行！”
“咱们上哪给他找金条？”
“弟兄们连顿干饭都没吃上，拿命给他换金子？”
林烽瞥了他一眼。
“咱们没有。”
“可不是没有！”
算盘拍着大腿。
“别说大黄鱼，小黄鱼也找不出半根。”
“上回换消炎药，老子最后一块大洋都塞给七叔公了！”
左明叹了口气。
“这事不好办。”
“李长青挂着晋绥军后勤部的名，背后又是战区长官部。”
“咱们真去硬抢，他转头就能通电全国。”
“扣咱们一顶破坏统一战线的帽子。”
算盘张嘴便骂。
“他扣抗战物资倒卖，还有理了？”
“有没有理是一回事，能不能让人抓住把柄是另一回事。”
左明按住桌上的纸条。
“事情闹大，首长那边也难办。”
林烽把烟头按在桌脚下，用鞋底碾灭。
“硬抢不成，那就买。”
“买？”
算盘一听这个字，当场蹦了起来。
“老孙，你拿命买啊？”
他瘸着腿扑到墙角。
在破麻袋里翻了半天，拽出一个脏布包。
噌的一声。
布包砸上供桌，当场散开。
里面是一把连着刀鞘的日军指挥刀。
刀身抽出来，却只剩半截断刃。
旁边滚着几块破怀表，还有几对金牙。
“买个屁！”
算盘抓起将官刀掂了掂。
刀鞘唬人，分量也够。
若不拔出来，谁都瞧不出里面只剩半截废铁。
“十根大黄鱼？老子一根毛都不拔给他！”
他把破怀表和金牙塞进衣兜，又将指挥刀插进腰带。
林烽看着那把将官刀。
“你准备怎么干？”
算盘扯正破棉袄的领口，眯起小眼睛。
“这孙子仗着统一战线拿捏咱们，不就是想升官发财吗？”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鞘。
“老子带人去趟小王庄黑市。”
“好好教教他，什么叫他娘的统一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