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把整栋楼炸醒了。
陈州翻身坐起来。窗外还黑着。走廊里脚步声乱成一锅粥,门被撞开又关上,有人在喊快起来快起来。
刘伟已经从上铺跳下去了,赤着脚在地上摸鞋。林涛裹着被子没动,含糊骂了一句。王建国摸黑找眼镜,手在桌上划拉了好几下。
几点了。林涛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别管几点了。穿衣服。陈州已经套上了裤子。
迷彩服前天发的,叠在每个人桌上。陈州拿起自己的抖了抖。一股仓库味,樟脑丸的味,还有洗不掉的汗味。上衣偏大,袖子盖过手腕。裤子短了,裤脚吊在脚踝上面。
他系上腰带。帆布的,铜卡扣,绿得发乌。
刘伟穿好了。迷彩服挂在他身上晃荡,像套了个麻袋。他瘦,肩膀撑不起来。
林涛终于从被子里爬出来。拎起迷彩服看了两秒,往身上套。扣子扣错了一个,刘伟帮他指出来。
王建国找到眼镜了。戴上以后低头看自己的迷彩服,表情像在看一道不会做的题。
鞋呢。王建国说。
运动鞋。自己带。陈州说。
我只有皮鞋。
穿皮鞋站军姿。
还有一双布鞋。
穿布鞋站一天脚底板起泡。刘伟说。
王建国没说话了。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头磨了皮,鞋带是换过的,一白一灰。
——
出了宿舍楼,天刚蒙蒙亮。操场上已经站了人。
七号楼的人跑在最前面。隔壁八号楼的还在往下涌。所有人穿着一样的迷彩服,在路灯下分不清谁是谁。
陈州是班长。他站在班级队列前面,数人。
一、二、三……二十七、二十八。
他回头看。林涛还在往操场走,边走边系鞋带。
快点。
来了来了。
林涛小跑过来,插进队列。齐了。
操场上的音响响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回音:全体注意。按院系整队。面向主席台。
主席台上站着几个人。穿迷彩服的,穿西装的。最中间那个穿迷彩服的剃了板寸,腰板直得像尺子量过。
那是总指挥。后面有人小声说。
看着挺凶。
废话。当兵的哪个不凶。
总指挥讲了几句。大意是军训是大学第一课,磨炼意志,集体荣誉。陈州没怎么听。他在看对面。
对面是女生队列。也穿着迷彩服。他找了一下,没找到沈念念。人太多,帽子压得低,分不清。
换了个穿西装的领导讲。又讲了几句。大意是珍惜机会,锻炼体魄。
终于讲完了。
各班教官到位。开始训练。
——
一个教官走过来。矮个儿,晒得很黑,眼睛不大但亮。他走到三班队列前面站定,扫了一圈。
没人敢动。
我姓赵。叫我赵教官。
赵教官好。二十九个人参差不齐喊了一声。
声音小了。重来。
赵教官好!
还行。赵教官背着手。从现在开始,你们归我管。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什么。
听清楚了!
好。第一个科目。军姿。
他示范了一遍。双脚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双手贴紧裤缝。收腹挺胸。头正。口闭。目视前方。
站好了不许动。动了打报告。不报告就动,加练。开始。
——
站军姿。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先是一线,然后一片,最后整个操场都亮了。十月的太阳不算毒,但站了二十分钟以后后背还是湿了。
汗从脖子往下淌。衣服贴在脊背上。腰带勒着肚子。
赵教官在队列里走。皮鞋踩在柏油上嘎嘎响。走到谁身边就停一下,看看,不说话,走开。
他走到林涛面前停了。
林涛的手没贴紧裤缝。指尖翘着。
赵教官没说话。伸手把林涛的手指往裤缝上一按。林涛疼得咧嘴,不敢出声。
赵教官走开了。
又过了一阵。王建国的腿开始抖。他站在第四排,陈州在第一排看不见,但后面有人小声笑了。
谁笑的。出列。
没人动。
我说谁笑的。出列。
第三排一个人红着脸走出来。矮个儿,圆脸,陈州不认识,大概是别的宿舍调过来的。
报上名字。
张……张磊。
张磊。绕操场跑两圈。跑完回来站。
张磊跑了。
太阳高了。操场上没有树荫。迷彩服吸热,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塑料布。
赵教官走到队列前面。
全体都有。原地休息。
二十九个人同时垮了。蹲的蹲,坐的坐。有人直接躺地上了。
陈州蹲下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林涛蹲到他旁边。
这他妈是军训还是坐牢。
别让教官听见。
他走远了。林涛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汗。多久了。
四十分钟。
才四十分钟?
刘伟坐在地上。他把鞋脱了一只,揉脚。
脚怎么了。陈州问。
鞋磨脚。后跟。
换双。
没带。
陈州看了一眼他的鞋。旧运动鞋,鞋垫露出来了,后跟内侧磨了一个洞。
明天换一双。
——
休息了五分钟。赵教官吹哨。
起来。继续。
哎哟声此起彼伏。二十九个人爬起来重新站好。
又站了二十分钟。然后练齐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赵教官喊口令。脚步声稀稀拉拉,像下雨打铁皮。
赵教官皱眉。你们走路不会走?
没人说话。
第一步,左脚迈出。步幅七十五厘米。手臂前摆,距身体二十五厘米。后摆自然。
他示范了一遍。标准。像机器。
来。一排一排走。第一排。
陈州在第一排。他迈出左脚。步子不大不小。手臂前摆。
停。你。赵教官指着陈州。你当过兵?
没有。
走得挺标准。出来。喊口令。
陈州出了队列。站在侧面。
一二一。
第一排走了一遍。
停。乱七八糟。赵教官摇头。第二排。
一上午。走过来走过去。脚底板疼。小腿肚子酸。太阳晒得头发烫。
——
中午。解散。
陈州回宿舍换了衣服。迷彩服湿透了,脱下来能拧出水。他换了件t恤,拿上绿豆糕,出门。
沈念念在食堂门口等他。也换了便装。头发扎了个马尾,脸晒红了,鼻尖脱了一小块皮。
给我。她伸手。
陈州把油纸包递过去。沈念念拆开。三块。
就三块?
昨天尝了一块。
你说的你吃一块我吃三块。
这就是三块。
沈念念看了看绿豆糕。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绿豆沙。
你妈做的?
买的。台州街上老店。
她吃着。你妈知道我的事?
陈州看了她一眼。
谁告诉你的。
你猜。
你妈昨天问了。
陈州没说话。
沈念念把绿豆糕吃完。舔了一下手指。
你跟她说什么了。
名字。
就名字?
还有哪的人。
还有呢。
没有。
沈念念看着他。眯了一下眼。
你妈怎么说。
说过年带回来。
沈念念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油纸折了两折。
那到时候再说。
她把剩下的两块绿豆糕用油纸包好,揣兜里。
下午几点集合。
两点。
困死了。
回去睡一会儿。
你呢。
我也睡。
那一起走到宿舍楼。
他们并排走。太阳在头顶。校道上没什么人,都在宿舍躺着。
走了一段路。沈念念的手碰了一下他的手。
陈州没动。
她又碰了一下。
陈州把她的手握住了。
沈念念的手心是热的。有汗。指甲剪得很短。
你手好粗糙。她说。
搬东西搬的。
搬什么。
阀门。我妈店里的。帮她搬的。
沈念念没再说话。她把手指收紧了一点。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
那我上去了。
下午见。
她松开手。走了两步。又回来。
绿豆糕挺好吃的。替我谢谢你妈。
陈州看着她进了楼。
他站了几秒。转身往七号楼走。
——
下午。继续。
齐步走变成了正步走。踢腿。砸地。脚后跟震得发麻。
赵教官站在队列侧面,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树枝。
抬腿。停住。
二十九条腿抬在半空。大腿水平。脚尖绷直。
赵教官走过来,用树枝敲了敲几个人的腿。
低了。抬起来。
高了。放下点。
敲到林涛的时候,林涛的腿在抖。
坚持住。
报……报告。
腿抽筋了。
出列。活动一下。
林涛瘸着腿出了队列。蹲在地上揉小腿。
赵教官继续。走到王建国面前。王建国的腿抬得标准,但脸白了。
你。没事吧。
没……没事。
脸都白了。出列喝水。
王建国出了队列。
太阳偏西了。影子拉长。操场上其他班也在练。口令声此起彼伏。一二一。一二一。
——
傍晚。解散。
陈州走回七号楼。腿像灌了铅。上楼的时候扶着栏杆。
推开门。林涛已经躺床上了,鞋没脱。王建国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刘伟坐在地上揉脚。
起泡了。刘伟说。
贴创可贴。
没有。
陈州从抽屉里翻出一板创可贴扔过去。
你哪来的。
军训发的。急救包。
刘伟撕开一个贴在脚后跟上。
林涛在床上翻了个身。
明天还练吗。
练。两周。
两周?林涛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我腿要废了。
第一天最累。后面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
常识。
林涛没再说话。
王建国抬起头。眼镜歪了。脸上有胳膊压出来的红印。
陈州。
教官说你走得标准。
你以前练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走那么好。
陈州想了想。
看了一上午别人怎么走。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
晚上。宿舍安静了。
陈州躺在床上。小腿酸。脚后跟有一点疼。
手机亮了。沈念念。
腿疼。
你疼不疼。
还好。
骗子。
真还好。
那明天你帮我捶腿。
想得美。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绿豆糕顾苗吃了。
她来找我。我给她分了半块。她说好吃。
陈州看着屏幕。
她说什么了。
她说替我谢谢阿姨。
我也跟她说这是我男朋友妈妈买的。
她听了以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笑什么。
不知道。她没说。
陈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他闭上眼睛。
教官的口令还在耳朵里。一二一。一二一。林涛抽筋蹲在地上。刘伟脚后跟贴着创可贴。王建国的脸白得像纸。沈念念的手心是热的。绿豆糕。顾苗说替我谢谢阿姨。
窗外的路灯亮着。走廊里有水龙头的声。隔壁有人在用热得快烧水,壶咕嘟咕嘟响。
他翻了个身。弹簧响了一声。
明天还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