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六点一刻。
大巴比来的时候快了二十分钟。下坡多。
陈州从下沙客运站走出来。天快黑了。路灯亮着,橙色的,一盏接一盏往远处延伸。路上自行车多了起来,下班的,接孩子的,后座上绑着菜。
他买了一个茶叶蛋边走边吃。蛋黄干,噎人。
走到学校六点四十。校门口的横幅还挂着,迎新晚会四个字被风吹歪了一个。
七号楼。上楼。推门。
林涛不在。王建国趴在桌上抄笔记,台灯夹在书架上层,光压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刘伟躺在上铺,耳机线垂在床沿外面。
回来了。王建国头没抬。
陈州把包放床上。从塑料袋里拿出绿豆糕,搁在桌上。四块,油纸包着,上面印了红色的台州老店。
王建国抬头看了一眼。什么。
绿豆糕。家里的。
你回家了?
今早去的。
一天来回?
王建国看了看绿豆糕,又看了看陈州。没再问。低头继续抄。
刘伟从上铺探出头。陈州。
那个证明下午交了。郑老师在。
他说名额有限,等通知。
等吧。
刘伟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你说能批下来吗。
材料齐了就行。
我妈让我谢谢你。
谢什么。又不是我批的。
刘伟没再说话。
——
陈州去洗了手。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指甲缝里还有锈。肥皂搓了两遍,还有一点。
回去的时候林涛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食堂打包的拌面。放桌上。
给你打的。凉了。
谢了。
陈州拆开筷子。面坨了,辣椒油凝成一层红油。他拌了拌,吃了。
你下午去图书馆了。他问。
怎么样。
林涛脱了鞋坐到床上。动作比平时慢。
聊了很久。
聊什么。
她家里。林涛的声音放低了。她爸高三那年走的。心脏病。
陈州筷子停了一下。
她一个人打工赚学费。她妈在老家做钟点工。吉他八十块买的,二手的。弹了三年。
你以前知道吗。
不知道。今天她说的。
陈州把面吃完了。碗推到桌角。
你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就听着。
然后呢。
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
林涛靠着墙。眼睛看着对面王建国的书架。
她说,你以后别对我太好了。我还不清。
陈州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用还。
她呢。
没说话。把吉他收了。我们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她看书,我看她。
陈州没说话。
林涛躺下去。床板响了一声。
老陈。
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跟她在一起。
现在呢。
现在觉得,是想替她扛点东西。但她不让。
——
九点半。王建国关了台灯。刘伟早睡了,呼噜声不响,但是匀。
林涛翻了几次身,也没动静了。
陈州躺在床上。枕头旁边放着手机。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手机亮了。沈念念。
到了吗。
到了。
几点到的。
六点多。
坐了多久。
三个小时不到。
累不累。
还行。
那边停了十几秒。
你妈怎么样。
陈州拿着手机。
挺好的。
真的?
真的。
你今天话好少。
累了。坐车。
那你早点睡。
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冰棍呢。
没有冰棍。
带了别的。
陈州坐起来,拿手机拍了一张绿豆糕的照片发过去。
沈念念那边停了二十秒。
这是绿豆糕。
我要的是冰棍。
徐淮没那种冰棍。这个也是台州街上买的。
那也行。她发了个龇牙的表情。好吃吗。
不知道。没吃。
你尝一个啊!
陈州拆开油纸。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绿豆沙做的,里面有一点猪油。皮酥,一碰就掉渣。小时候的味道。
怎么样。
甜是好还是不好。
好吃。
那行。给我留三块。
一共四块。你吃三块。
你吃一块。
晚安。
嗯。晚安。
——
陈州把绿豆糕用油纸包好放在桌上。躺回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陈秀兰。
她蹲在柜台后面掏阀门。头发扎在脑后,有几根白的。灰色的外套。手上有锈。
她说腿没不舒服。
陈州知道她在说谎。上辈子她腿是第二年冬天开始疼的。先是膝盖。后来阴天疼,下雨疼,冬天最狠。她不说。他买膏药她贴了,说不管用。后来店拆了搬到电梯房,不用站柜台了,腿才好了一些。但没好透。阴天还是疼。
他不能说这些。
他想起那碗面。溏心蛋。他小时候吃全熟蛋黄会恶心,只有溏心的能咽下去。他妈记了十八年。他三十岁的时候已经不吃溏心蛋了,口味变了。但她还是这么做。
不是她不知道他变了。是她不知道他以后会变。对她来说,他还是那个吃溏心蛋的小孩。
——
手机又亮了。
不是沈念念。
顾苗。
陈州,在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
你今天不在,后台我帮你看了一下。
看了什么。
深灰出了三单。白色上架了,还没人买。有个中评,说包装有压痕。
哪个单。
她把订单号发过来。
我明天处理。谢了。
不用谢。那边停了一下。你今天去哪了。
回家了。
又停了一会儿。
那你早点休息。
顾苗没再发。
陈州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下去。
他翻了个身。弹簧吱嘎响了一声。
——
林涛在黑暗里动了一下。
老陈。
你今天去看你妈了。
她怎么样。
陈州没马上回答。过了几秒。
挺好的。
真的?
真的。
林涛没再问。
宿舍安静下来。刘伟的呼噜声匀着。走廊里有水龙头的声,开了又关。隔壁的键盘声停了。
陈州睁着眼。
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一个长方形。
他想起陈秀兰站在店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她还站着。
他想起沈念念说:你多穿一件。大巴空调冷。
他想起顾苗发来的订单号。他不在的时候她帮着看后台。没问他去不去,直接看了。也没说为什么。
他想起那张一百块。新的,红色的。折过,展开,又折过。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凉的。
桌上绿豆糕用油纸包着。明天给沈念念带三块。
陈州闭上眼睛。
外面走廊有人走过。拖鞋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