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秦毅低声道。
号令传下,五艘飞剪船上的灯火次第熄灭,船队如五道暗影,无声滑入小湾。
先遣小队由赵虎亲自挑选,皆是惯于夜战的老卒。
他们率先换乘小艇,趁潮水靠岸,猫腰摸上沙滩。秦毅紧随其后,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他下意识握紧了紧手中的短铳。
岸上寂静得不正常。
赵虎打了个手势,先遣队散开搜索。
不多时,一名老卒折返,压低声音禀报:粮仓外有巡逻四人,兵营方向有篝火,约莫十余人围坐,未见暗哨。
秦毅微微点头:粮仓守卒先解决,动作要快。
赵虎领命而去。
秦毅立于暗处,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闷响——短促、沉闷,像钝器击在湿布上。
片刻后,赵虎回来复命,嘴角带着一丝冷意:解决了。粮仓内约有存粮千石,另有火药若干。
火药留下,粮草全部焚毁。
赵虎一愣:全烧?不留一粒给弟兄们?
秦毅目光冷峻:佐须奈五六百倭寇,围寨之后若断粮,他们必拼死突围。粮仓空了,他们才真正绝望。
赵虎不再多言,命人将火油泼上粮垛。
火舌舔上干草的瞬间,橘红色的光映亮了整片坡地。
兵营中的倭寇终于惊觉,嘈杂声四起,有人提刀冲出,有人还在仓皇披甲。
秦毅拔刀在前,亲兵紧随其后,如一把尖刀直插兵营。赤崎守卒不过三百,半数尚在睡梦之中,被火光和喊杀声惊醒时,明军已杀至跟前。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更快。
赤崎粮仓化为一片火海,浓烟裹着焦糊味直冲夜空。
秦毅命人清点战场,斩首一百二十余级,生擒六十余人,余者溃散入山林。
他没有停留,当即下令:沿山道急行,天亮之前必须抵达佐须奈背后。
山道崎岖狭窄,两侧密林遮天,夜行军极为艰难。
秦毅走在队伍中段,脚下碎石不断滚落,甲片与枝叶摩擦发出细碎声响。他忽然停步,侧耳听了片刻。
前方有水流声。他对赵虎道,降卒说山道中段有一处溪涧,过了溪涧便离佐须奈不到二里。
赵虎点头,命前队加快。
果然,又行约半个时辰,溪水声渐近。秦毅命全军止步,派斥候先行探路。斥候回报:溪涧对岸有倭寇哨卡一处,篝火尚明,守卒约五人,正围坐饮酒。
秦毅冷笑一声:赤崎的火光,他们竟浑然不觉。
他率领四名身手了得的亲兵,手执短刃,悄悄地潜过去,手起刀落,结果了五名海盗。
过了溪涧,佐须奈石垣寨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寨墙高约两丈,以乱石垒砌,墙头插着倭旗,四角设有望楼。
寨门朝西,正对海面方向,背后,也就是秦毅此刻所在之处,只有一道侧门,平日里运送粮草所用,守卫相对薄弱。
秦毅伏在坡后,借着火光细察寨中动静。
石垣寨内灯火通明,倭寇似已得到赤崎遇袭的消息,正匆忙调兵。
但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西面海防,背后侧门仅有十余名守卒,且大多面朝寨外张望,并未料到明军已至身后。
时机到了。秦毅低声道。
他回头望向身后三百步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此门一破,佐须奈便是囊中之物。但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寨中或有被掳百姓。凡放下武器者,不得滥杀。
赵虎微微一怔,随即抱拳:末将领命。
秦毅没有解释。他并非心慈手软之人,浅茅湾一战,降卒中有负隅顽抗者,他一个也未留。但佐须奈不同——那里关着从沿海各处劫掠来的百姓,其中不乏妇孺。
若不分青红皂白屠寨,与倭寇何异?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战意压下。
动手。
先遣队以火箭射燃侧门外的木栅,火光照亮寨墙的一角。
守卒惊叫之际,赵虎已率人扛着撞木冲至门前。
第一下撞击,木门纹丝不动;第二下,门轴发出断裂的呻吟;第三下,侧门轰然洞开。
秦家军如潮水般涌入。
佐须奈寨中顿时大乱。倭寇主力正在西面布防,背后突遭袭击,阵脚立乱。
有人回身迎战,有人试图从寨门突围,正撞上从海面方向发起佯攻的周鹤年部——周鹤年虽不知秦毅已登陆,但按原定计划,他见赤崎方向火起,便下令炮击佐须奈西面石垣,同时派小股兵力从正面佯攻,牵制敌军。
前后夹击之下,佐须奈寨中的倭寇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
秦毅率亲兵直插寨中核心。沿途抵抗的倭寇或死或降,他无暇分辨,只管向前推进。行至寨中央一处大院时,他忽然听见院中传来女子的哭喊声和倭语的呵斥声。
他一脚踹开院门。
院中景象令他瞳孔骤缩——十余名衣衫褴褛的百姓被绳索串在一起,跪在地上,身后站着五六个倭寇,为首者手持武士刀,正逼着百姓充当肉盾。
那倭寇头目显然认出了秦毅身上的甲胄制式,嘶声用生硬的汉话喊道:退兵!否则杀光!
院中一时僵住。
赵虎在秦毅身后低声道:大人,这些人质……
秦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百姓的面孔——有老有幼,有男有女,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他们被掳至此地不知多久,此刻若被倭寇杀害,与死在海上又有何异?
但若退兵,寨中数百倭寇便有了喘息之机,方才的突袭将功亏一篑。
他缓缓抬手,示意身后火铳手就位。
那倭寇头目见状,厉声大喝,举刀便要砍向最近的一名老者。
就在刀锋落下的刹那,火铳兵手中的神龙枪骤响。
三百步,精准秒杀,这可都是秦毅百里挑一的狙击手。
那倭寇头目仰面倒下,武士刀脱手,又一声枪响,另一名倭寇则正中眉心,刀应声落地。
秦家军一拥而入,剩余倭寇在失去头目后抵抗意志崩溃,或跪地求饶,或夺路而逃,被院外的明军截杀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