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手指缓缓叩击御案,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骆养性压低声音道:皇上,如今朝廷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
此次秦毅与总兵刘泽清之间的纷争,臣以为不必深究。武官之间相互制衡,实则于朝廷有利,他们斗得越凶,便越需要仰仗天恩来裁决是非。”
“皇上只需下旨严厉训斥,各打五十大板,既显朝廷法度,又不伤及任何一方根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皇上担心秦毅日后趁势坐大,臣以为,不妨在建奴犯边时委以重任,遣他北上御敌。
一来,朝廷得了能战之将,边关多一分胜算;二来,战事凶险,胜则功劳记在朝廷账上,败则正好削其羽翼,不至于尾大不掉。
崇祯微微颔首,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骆卿此言,老成谋国,与朕不谋而合。
他起身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背对着骆养性道:登莱两州乃海防重镇,扼守京畿门户,万不可有失。”
“锦衣卫在那边的眼线,不可懈怠,需时刻盯防,尤其是登莱一带的武官调动、粮饷流向,朕要事无巨细,尽收眼底。
骆养性伏身叩首:微臣明白。这便加派人手,定不负圣上所托。
与此同时,登州水城。
历经半年多的日夜赶工,那艘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盖伦战船,终于在今日下水。
船身重达三千两百石,上下两层炮甲板,可装载八十门火炮,船身长约五十米,能搭载四百余名船员。
当它缓缓滑入海面时,激起的水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试水当日,登州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挤在码头沿岸,军民皆仰头望着这庞然大物,惊叹声此起彼伏。
有人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巍峨的战船,还有人激动得当场跪地,口中喃喃念着天佑大明。
秦毅立于船头,海风猎猎,吹得他的衣袍翻飞。
盖伦战船破浪前行,船首劈开碧蓝的海面,白浪如雪,向两侧翻涌而去。
他望着眼前这片无垠的大海,胸中豪情万丈。
终于有了属于自家建造的战船。
这一刻,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待平定中原、驱除建奴之后,他要率领这支庞大的战船舰队,驶向更远的海域。
欧洲、美洲……那些只在海图上见过的遥远大陆,终有一日,他要率领麾下将士去征服。
然而,有人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锦衣卫百户陆九思站在人群之中,面色凝重。
他望着那艘战船上密密麻麻的火炮,又看了看码头上列队整齐的士卒,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秦毅的实力,远比他此前预估的更为可怕。
他当机立断,转身对身后的暗探低声道:即刻将此处一切所见所闻,事无巨细,送往京城。
……
新城亦于此时全部竣工。
秦毅亲自为新落成的城池题名——。
四座城门之上,各悬匾额:
东门,取日出东方、万象更新之意;
南门,寄文运昌隆、教化四方之愿;
西门,祈西陲安宁、百姓安居;
北门,寓拱卫北极、忠君报国之心。
四门匾额,字字千钧,既是秦毅对这座新城的期许,亦是他胸中抱负的无声宣告。
转眼间便到了崇祯七年。
这一年,小冰河期的寒意愈发凛冽,朔风裹挟着冰碴子从北地席卷而来,滴水成冰已非虚言。
各地灾情愈发惨烈,饿殍遍野的惨状在北方诸省反复上演,大明王朝的根基在风雪与饥荒中一寸寸崩塌。
然而,登州却像是被这场浩劫遗忘的角落。
自佃户们引种番薯与土豆以来,这片土地便有了与天灾抗衡的底气。
番薯耐寒耐瘠,土豆深埋土中不惧霜冻,即便在最严酷的冬日,佃户们仍能刨出沉甸甸的收成。
仓廪渐实,灶上有余粮,集市上甚至出现了佃户们用富余的番薯、土豆换取布匹、盐巴和铁器的热闹景象。
秦毅的兵力也在此时扩充至一万五千人。
他深知,乱世之中,一支能吃饱饭、穿暖衣的军队,远比一支装备精良却饥寒交迫的军队更有战力。
于是,在原有的布面甲之外,他下令为每名士卒额外配发一件棉甲,又添置了厚实的棉手套。
这般待遇,放眼整个大明,怕是独此一家。
秦毅熟读历史,自是知道建奴将于今年入关。
派出的密探也传来消息,后金建奴在边境频频调集兵马,似有大动作。
他早在半月前便下令各营加紧操练、囤积粮草、修缮城防,整个登州一带,已是枕戈待旦之势。
然而,还没等到与建奴交战,就收到了朝廷的一纸调令。
那封调令用六百里加急送来,火漆未干,墨迹犹新。
朝廷命他即刻拔营,西赴山陕,平定流寇。
今年正月,张献忠自信阳一路西进,经商州、洛南,势如破竹。
李自成闻风而动,与张献忠合兵攻下澄城,兵锋直指平凉。
朝廷震恐,急调各路兵马堵截,却屡屡扑空。
到了三月,局势更是急转直下。
张献忠等十三营义军自河南、商洛西出武关,涌入汉南。
老回回马守应等部则由四川回师陕西,各路义军重新合流,声势浩大,聚众号称五十万。
官军望风披靡,所过之处,州县望风而溃。
朝廷命五省总督陈奇瑜准备与郧阳抚治卢象升合兵于上津,试图围剿流冠。
可陈奇瑜此人,秦毅早有耳闻,此人善于揣摩上意,却优柔寡断,未必懂得用兵之道。
秦毅深吸一口气,将调令收入怀中,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号角声起,三声长鸣。
片刻之后,诸将齐聚中军大帐。
秦毅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沉声道:朝廷下了调令。命我军将即日赴山陕参战。这次平乱,还是由本将亲自率领。
帐中一阵低语。
千户刘大力抱拳道:将军,登州乃海防重镇,若主力西调,恐后方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