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朝堂之上双方势力针锋相对，弹劾的奏折如雪片般飞来，直看得崇祯皇帝心烦意乱。
崇祯见秦毅刚上任才几个月，就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不由对他心生不满。
毕竟秦毅是皇上亲自任命，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
若是秦毅德不配位，岂不是告诉满朝文武，自己是个识人不清的昏君？
不过，朝中为秦毅说话的人亦不少，崇祯自是还没有糊涂到只听信一面之词。
一旁伺候的王承恩见皇上脸色阴晴不定，便知是为了秦毅的事情犹豫不决。
这几日朝堂之上为了赵良仁和秦毅的事闹得不可开交，他多少也听说了些。
崇祯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那本最厚、言辞也最激烈的奏折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都微微晃荡。
“秦毅……”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中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愠怒，又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
崇祯猛地抬眼，目光如冷刃般刺向王承恩，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大伴，看看这份折子，说说你的想法。”
王承恩垂首应诺，双手恭敬地接过奏折。
他微微躬身，借着殿内摇曳的烛火细细翻阅，可目光才扫过几行，指尖便不由自主地一颤。
越往下看，他心头越是发寒。
折中字字如刀，弹劾秦毅僭越专权、私设屯政、藐视朝廷；
更甚者，竟直指他广招流民、修筑新城，欲将登州经营成国中之国，暗藏谋逆之心。
这已不是寻常的攻讦，而是招招致命的绞杀。
一旦这罪名坐实，莫说秦毅本人，便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王承恩将奏折轻轻合拢，垂眸沉吟半晌。
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惊惶，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洞若观火的笃定。
“皇爷，奴婢斗胆揣测，”他微微压低声音，字字斟酌，“登莱地区自被叛军肆虐之后，已是满目疮痍，百废待兴。”
“这恐怕是有人见秦毅到登州赴任后，真做成了事，红了眼，才不惜罗织这等诛心之罪，非要置他于死地。”
他顿了顿，微微抬眼，继续道：“再者，登州那些盘根错节的豪门大户，向来视土地、盐铁为私产。秦毅广招流民、开垦田地、修筑新城，无异于从他们嘴里夺食。”
“地方豪门的利益受了损，他们自然要联合朝中衮衮诸公，借陛下的刀来杀人。”
王承恩在这紫禁城的权力旋涡中浸淫了十余年，看惯了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后的蝇营狗苟。
他太清楚了，这满朝文武的心里，藏着的从来不是大明江山，而是他们自己的钱袋子和权柄。
崇祯微微颔首，对王承恩这番剖析深以为然。
但猜测终究只是猜测，身为天下共主，他不能仅凭臆断行事，必须以铁证说话。
他垂眸思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冷厉，随即轻叩御案，沉声道：“传骆养性。”
不多时，骆养性稳步踏入乾清宫，行至御案前重重跪伏，山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崇祯居高临下，声音不带半分温度：“平身。着骆指挥使即刻挑选得力缇骑，赴登州彻查知府赵良仁、卫指挥使秦毅贪赃枉法、侵占田亩、暗蓄异志等罪。”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务必将始末查个水落石出，朕要的是铁证，而非道听途说。”
骆养性叩首领旨。他深知此事牵涉武将谋逆，非同小可，当夜便从北镇抚司抽调数十名心腹缇骑，悄然出京。
为免打草惊蛇，众人并未打出锦衣卫旗号，而是化作商贾、游方道士，分多路向登州渗透而去。
半个月后，登州城外的官道上，一队挑着货担、牵着骡马的商贾正缓缓向城门靠近。
为首的是个面容黝黑、留着短须的汉子，一身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腰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算盘，活脱脱一个精明干练的掌柜模样。
此人，正是锦衣卫百户陆九思。
他压低了头上那顶破旧的毡帽，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城门口盘查的守军。
只这一眼，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这些守军顶盔贯甲，阵型严整，进退间隐隐透着股肃杀之气，与他此前见过的那些散漫疲沓的明军，简直判若云泥。
“掌柜的，进城做什么买卖？”
一名守军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马队，温声询问。
陆九思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意，手腕一翻，两枚碎银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那守军的掌心。
他微微倾身，压低嗓音道：“军爷辛苦，小人是从南边贩海货来的，听闻登州这边缺少物资，想来碰碰运气。”
谁知那守军眉头一皱，将碎银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他神色冷峻，语气却并不粗暴：“收起你的银子。只要尔等守法经营，这登州城里，没人会难为你们。”
陆九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一时竟忘了收回。
他望着眼前这名面容坚毅的守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还有当兵的见了银子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甚至主动把到嘴的肥肉往外推……这大明的军纪，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严明了？
他心中不由得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卫指挥使秦毅心生好奇。
陆九思不动声色地将碎银收入袖中，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滴水不漏的圆滑笑意。
“是，是，军爷教训得是。小人初来乍到，不懂规矩，险些冲撞了军爷。”
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随后朝身后的伙计打了个手势：“都听仔细了，军爷的话就是规矩，进城后谁也不许生事！”
“谨遵掌柜吩咐！”伙计们齐声应诺，挑着货担、牵着骡马，规规矩矩地排成一列，鱼贯而行。
守军目光如炬，仔细搜查了骡马上的货物，见没有异样，这才微微颔首，挥手放行。
马队穿过长长的城门洞，登州城的景象顿时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