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的墙皮掉得厉害,东边那面,青灰底子上糊着半张褪色的春联,字迹早被雨水泡烂了。岑野棠坐在靠窗的矮凳上,面前一壶冷酒,没动。他左手捏着块干馒头,右手在墙上写字。
不是用笔。是用指甲。
指甲缝里还带着昨夜挖砖缝时的黑泥,指甲边裂了,渗着血丝,他也不擦。字写得歪,像醉汉扶墙,可每一笔都深,像要刻进砖里去。写完最后一笔,他盯着看了会儿,没笑,也没皱眉。只是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搁在桌角。
墙上的字是:
你断一臂救我命,我疯十年赎你情。
七行铃音谱,排在底下。每行五个点,像五颗钉子,又像五声铃响。他没学过音律,也不识谱。可他记得,那夜在东海,谢无咎的银铃在风里响过七次,每次响,都有人倒下。
他起身,没付钱。酒肆老板在后头打盹,鼾声像破风箱,门帘子被风吹得一掀一掀,露出半截褪色的蓝布,底下压着半块发霉的糖块。
他走的时候,墙上的字还在。
第二天,琴师死了。
不是被杀。是坐在琴前,自己点的火。火苗从袖口窜出来,没喊,没挣扎,琴弦烧断了三根,灰烬里还压着一张纸,纸上是那七行铃音谱,字迹和酒肆墙上一模一样。
第三天,第二个死了。也是弹琴,也是自焚。临死前,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但有人听见了——“谢先生饶命”。
第四天,第三个。第五天,第四个。第六天,第五个。第七天,第六个。
全在琴前,全在夜里,全没挣扎。火苗起得悄无声息,像蜡烛自己燃尽。
没人知道是谁写的谱。有人说疯剑岑野棠,有人说谢无咎没死,还有人说,是那七串银铃自己在夜里响了,响出的音,成了杀人的咒。
岑野棠没去查。他只是每天早上,去那家酒肆,坐在老位置,看墙上的字。字没掉,风刮不掉,雨淋不化。他有时会伸手摸一摸,指尖蹭过那几行铃音,像在数珠子。
第七天夜里,他去了琴师的宅子。
宅子在城西,门没锁,一推就开。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一张琴,一张案,案上摊着一本册子。
《疯语集》。
封皮是旧布,边角磨得发白,右下角有块油渍,像茶水泼的。他翻开第一页。
字是谢无咎的。
你疯得不够真,我替你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动,没说话。手指停在纸页上,指甲缝里的泥还没干。
案头有支笔,笔尖秃了,墨干了,但笔杆上缠着半截红绳,和他剑穗上那三颗珠子的绳子,一模一样。
他合上册子,没带走。转身时,脚踢到地上一个铜铃。铃铛没响,但铃舌是空的,里头塞着一张纸条。
他蹲下,捡起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你若记得,我就在。
他把纸条塞进袖口,没看。铃铛搁回地上,脚尖一踢,它滚了两圈,停在门槛边,正对着月光。
他没关门,就那么走了。
回程路上,风大了。他裹紧外衣,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脖子,痒。他没挠。鞋底沾了泥,走一步,掉一点,落在青石板上,像几粒黑芝麻。
走到城东桥头,他停了。
桥下水声哗啦,月光碎在水里,像撒了一把铜钱。他低头,看见水里自己的影子,旁边,还有一道影子。
瘦的,高的,没断臂。
影子没动,也没说话。
岑野棠没抬头。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捏在指间,没撕,也没烧。只是轻轻一松。
纸条飘下去,落进水里,被浪一卷,转了两圈,不见了。
他转身,继续走。
走到半路,心口一颤。
那铃铛,又响了。
不是在腰上。是在胸口。贴着皮肉,轻轻一撞,像有人用指节叩了他一记。
他停下,手按在心口,没用力。只是站着,等那声铃响过去。
风从背后吹过来,卷起他后颈一缕头发,贴在皮肤上,凉。
他没回头。
走到住处,天快亮了。
他没点灯,直接躺下。断剑横在腿上,剑穗垂在床边,那片新长的叶子,已经长到指甲盖大小,叶脉里有暗红的纹路,像血丝。
他闭上眼。
没睡着。
但也没动。
天亮前,有人敲门。
三下,轻,慢,像怕惊了谁。
他没应。
门自己开了。
进来的是个老头,穿灰布袍,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是三颗馒头,一壶水,还有一小捆干草。
“昨儿琴师家的火,”老头说,“烧了半条街。官府说,是疯子干的。”
岑野棠没睁眼。
老头把篮子搁在桌上,水壶口还冒着热气,杯沿上有个牙印,是昨天留的。
“你那剑穗,”老头又说,“长叶子了。”
岑野棠还是没动。
老头没走。他站在门口,盯着岑野棠的侧脸看了会儿,然后从袖口摸出半截红绳,轻轻搁在篮子边上。
“谢先生让我捎的。”他说,“说你记得。”
岑野棠睁开眼,看了眼那截红绳。
没接。
老头也没强求。转身走了,门没关,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篮子里的干草动了动,有根草尖,扫过水壶的把手。
水壶晃了一下,一滴水,从壶嘴滴下来,落在地上。
没响。
也没干。
岑野棠盯着那滴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剑穗垂在床边,叶尖上,凝了一颗露。
露珠里,映着半张脸。
不是他的。
是谢无咎的。
露珠晃了晃,没掉。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