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野棠在荒庙里睡着了。
庙门半开着,风从东边吹进来,卷着几片枯叶,贴着地皮打转,没停。他靠在神龛边,断剑横在腿上,剑穗垂在膝头,灰扑扑的,三颗小珠子沾了灰,像干了的血块。他没动,也没翻身,只是呼吸慢,像睡着了,又像没睡。
梦里有人叫他。
声音很轻,像从前在剑阁后院,谢无咎站在梨树下,叫他“棠哥”。那会儿天刚下过雨,青石板还湿着,谢无咎的袖口沾了水,没干。
“棠哥。”
他没应。梦里不说话,是规矩。
可那声音又来了,比刚才近了些,像贴着耳根,不是从外面,是从他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别回头。”
他醒了。
不是被惊醒的,是忽然知道该醒了。眼皮一掀,月光还在,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照在剑穗上。他低头看,剑穗尖儿上,有滴东西,红的,往下坠。
一滴,两滴。
血。
没落地,先渗进穗子里了。颜色不鲜,发暗,像旧铜钱泡过水。血珠子往下滚,滴在青砖上,没洇开,倒像被砖吸了进去。砖缝里,慢慢冒出一点绿,细得像蛛丝,一寸一寸,往墙根爬。
他盯着那绿,没动。
绿线爬到墙角,拐了个弯,钻进地缝。缝里没风,可那绿线还在动,像有东西在底下拉。
他站起身,鞋底沾了灰,没拍。剑没拿,只把剑穗攥在手心,温的,像刚从人怀里取出来的。
他蹲下,手指抠进那道缝。砖缝裂得不齐,边角有泥,指甲缝里嵌了点黑,是昨夜烧剩的香灰。他没管,用力一撬,砖松了,咔一声,底下露出个洞,黑的,没味儿。
他爬下去。
洞不深,三步就到底。下面是间小室,四壁是石,没抹灰,粗糙得像没雕完的石像。墙上刻着字,不是字,是剑痕。一道一道,深浅不一,有的断了,有的歪了,有的像被人用指甲刮过。他认得。谢无咎的剑招。每一式,都刻得极慢,像用血一笔一划描出来的。血早干了,颜色发黑,可痕迹还在,像活的,还在动。
最后一式,空着。
没刻。只有一道浅痕,像人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地上摆着一盏油灯。铜的,矮,灯口缺了角,灯芯是半截红绳,烧得只剩一寸,还亮着,火苗小,不晃,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不敢动。
岑野棠走过去,蹲下。
他伸手,想碰那灯芯。
指尖还没挨着,火灭了。
不是吹灭的,不是风,是忽然就没了。像有人把灯芯掐断了,没声,没烟,连灰都没落。
他没动。
耳边,低低一句:
“你若记得,我就在。”
声音是谢无咎的。可语调不像他。不像当年在剑阁训人时的冷,也不像那夜断臂前,喘着气说“别回头”时的颤。这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水传来的,温的,软的,像人睡着时的呼吸。
他没答。
也没抬头。
他坐下来,背靠着墙,断剑横在膝头,剑穗垂在脚边。他闭上眼,没睡,也没醒。
天快亮的时候,他睁眼。
剑穗上,长出了一片叶子。
小,嫩,青得发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叶脉是淡红的,像泪痕,细细地,从叶心一路爬到叶尖。
他盯着看了会儿。
没碰。
没说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鞋底还沾着地洞里的泥,黑的,黏着几根草根。他没擦,转身往回走。
洞口的砖,自己又合上了,严丝合缝,像从没开过。
庙外,风还在吹。
七串银铃挂在老槐树上,响了三声,停了,又响了一声,像有人轻轻拨了一下,然后,再没动静。
他走到庙门口,停了会儿。
门栓松了,被风一推,轻轻“吱”了一声。
他没关。
他走了。
天边刚透出点灰白,山脚下的村口,有炊烟冒出来,一缕,细,断断续续。
一个老妇人提着水桶,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是谁,也没问。
她桶里水晃了晃,泼出一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岑野棠没看。
他继续走。
腰间断剑,剑穗上的那片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很远,碰了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