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柔端着酒碗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到底是误判了自己的酒量,方才坐在篝火边倒还没什么,这会儿被夜风一吹,后劲上来,脚下踩的夯土地都软了几分。走了这么一段路,酒意没散,反倒从胃里浮上来一层热气,熏得她耳根发软。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才绕过一顶辎重帐,便见闻璟迎面寻了过来,步子迈得急,袍角都被风掀起来一截,看见她好端端地往回走,脚下一顿随即又紧赶了几步,眉峰还拧着,火光在他颧骨上投下两道深影。
“怎么去了这半晌。”他走到近前,目光先往她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到她手里的碗上,伸手便来接,“喝了多少?”
他去找军医要了解酒的药,回来却见楚执柔迟迟不归,实在耐不住性子继续干坐着,就急急找了过来。
楚执柔把碗往他面前一递,歪了歪头:“你瞧,就这一碗,你方才给我倒的。跟张将军说话时端了半晌,实际没咽几口。”她把酒碗往闻璟手里一塞,伸手扯了扯衣领,透了口气,眉眼亮晶晶地道,“韦延壹方才过来,我同他说了会儿话,这碗是敬他的,我就浅浅抿了一小口。”
闻璟低头看了看碗里,果然还剩着大半碗,酒面上浮着一点碎松明子的灰。他看着这人一副理直气壮又带着点讨好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那笑从唇边一闪而过,那点拧着的眉头到底松了几分。
闻璟将手里的酒碗搁在旁边的马桩上,低头从腰间革囊里摸出个拇指大的白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黄豆大的褐色药丸托在掌心,“葛根枳椇丸,解酒的。含在舌下,别嚼。”
楚执柔看了看他掌心里那颗药丸,又抬眼看了看他。火光映在他面上,眉骨鼻梁都利落分明,一双眸子格外亮,瞳仁里两簇火苗跳着,像夜里的星子掉进去了。她酒劲正往上涌,脑仁里晕晕乎乎的,看着他递过来的手,忽然就不想自己接了。
她往前凑了一步,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那颗药含进嘴里。嘴唇触到他掌心的温热,舌尖一卷,药丸滚入口中,舌尖却没收回来,不轻不重地在他指腹上扫了一下。
闻璟浑身一僵,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一路烧到脖颈。
那颗药丸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在嘴里泛出葛根特有的清苦味。楚执柔直起身,抬眼看他,见他还维持着方才那个姿势,手悬在半空,指节绷得发直,耳根处却慢慢漫上一层红来。那红从耳垂往上走,顺着脖颈一路隐入衣领,连下颌的线条都绷紧了。
“闻璟。”她眼尾含着笑意叫他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点酒后的慵懒,“你耳朵红了。”
闻璟飞快地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假装若无其事地把瓷瓶塞好放回皮囊,偏偏瓷瓶塞子磕了两下才对准瓶口,让他耳根一阵发烫。
楚执柔含着药丸,酒意上头,人也比平日放肆了几分。火光映着闻璟那张俊朗的脸,山根陡起,眉眼硬朗,骨相深峻。闻璟身量高大,同她说话得低头,半垂的眼睫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在火光里明暗分明。
楚执柔看了他一会儿,舌尖把药丸推到腮边,左右扫了一眼——中军帐前这堆火旁人离得远,唐国公不知何时已经回帐去了,剩下的几个牙卒都背对着这边收拾碗盏,没人注意这边。
闻璟清了清嗓子,正要说句什么找补,楚执柔却忽然伸手,指尖勾住他腰间蹀躞带,轻轻一拽。蹀躞带上挂着的算袋、砺石、佩刀鞘的铜环互相磕碰,发出一串细碎的响。闻璟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她带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帐帘一掀,两个人前后脚栽了进去。
帐子里没点灯,外头席间的火光从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横在两人之间。帐中堆着些褥垫和毡毯,是天气渐渐热起来之后军中将士换下来的,还有股樟木箱笼的味儿。
楚执柔背抵着两个叠放在一起的箱笼,仰头看他,酒意把眼睛熏得水润润的,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散尽的笑。
闻璟被她勾着腰带,整个人几乎贴上来,两手撑在她腰侧的箱笼上才稳住身形。低头看见被楚执柔扯开衣领露出的粉红脖颈,一路没进衣领深处,他呼吸乱了一拍,目光躲闪着移开,半晌才压着嗓子说了句:“楚执柔——你喝了多少?”
闻璟很少唤她全名。娘子啊……主君啊……监军啊……相公啊……无甚稀奇。
楚执柔……好似兴师问罪,别有一番风情。
“你自己看了的。”她理直气壮,手指还勾着那根皮条,指腹无意识地蹭着上面的铜扣,指尖随着对方的呼吸,若有若无地划过腰腹,“小半碗都没有。”
“那这是……”他目光往下走,落在她勾着自己蹀躞带的手上,喉结滚了一下,“酒劲上头了?”
楚执柔想了想,认真道:“大概是。”
闻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两簇火光烧得更旺了。他撑在箱笼上的手指微微收拢,攥住一把粗麻布面,声音压得极低:“外头还有人……”
“知道。”她偏过头,从帘缝往外瞄了一眼,又转回来,仰着脸看他,眉眼弯弯,眼里那点水光晃了晃,“所以得快些。”
闻璟被她这话噎得哭笑不得,低头看着她勾在腰带上的手指,半天憋出一句:“……松手。”
“不松。”
楚执柔酒壮人胆,指尖反而勾得更紧了些,把人往自己跟前又带了带,两个人之间那点缝隙几乎没了。男子身上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她闻见对方身上的皂角香混着夜风里带进来的松脂气,忽然觉得嘴里那颗药丸的苦味都淡了,“闻璟……”
“你方才一直在看我……”
“是……我怕你喝多了……”
“嗯……”她应了一声,尾音慵懒,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仰着脸看他,嘴角噙着坏笑,眼尾被酒意染得薄红,眼中水波流转。
闻璟的呼吸越发粗重,原本贴身的蹀躞与腰腹之间进去一根手指,随着呼吸的起伏,有一下没一下地硌着他,简直要命……
“那你现在看够了没有?”
闻璟低头看着她,帐中昏昏暗暗的,只帘缝那一线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眼都柔和下来,全没了平日议事时那股子沉稳果决的劲头,倒显出几分难得一见的散漫来。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终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哑声道:“……没有。”
楚执柔就笑了。
她勾着闻璟蹀躞的那只手手腕一转,指腹贴着腰身缓缓往腰侧划去,粗麻的经纬一道一道地从指腹下碾过。指腹微凉,隔着轻薄的夏衫能感觉到那里绷紧的肌理,所到之处,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闻璟的呼吸明显滞了一拍,腰腹不自觉地往里收了收,却没躲开。
帐外的火光从帘幕缝隙里透进来,将楚执柔的侧影投在帷幄上,晃晃悠悠,衬得她嘴角的笑愈发从容。手指划到闻璟腰侧,她骤然收紧五指,在他腰侧轻轻一拧。
闻璟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撑在楚执柔腰侧的双手十指一紧,攥着那片粗麻布面发出一声稀碎的声响。他大约是没料到楚执柔会来这一下,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错愕地看着她。
然而这一声却极度取悦了楚执柔。她双眼一亮,嘴角的笑意愈发好整以暇,动作却依旧是慢条斯理,指尖在闻璟腰侧画着圈,感受着对方紧绷的肌理下蕴藏着的汹涌力量。帐外远远传来巡卒换岗的脚步声和甲叶轻碰的细响,那声音隔着厚实的帐幄只剩得一团模糊,反而将帐内这份沉默衬得愈发清晰可闻。
闻璟浅色的瞳孔在背光处闪着幽幽的暗芒,气息凌乱,喉结滚了又滚,咬着牙下颌线条紧绷。他不说话,只是盯着楚执柔的脸,眉心微皱,那目光里头有羞恼,有忍耐,还有些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东西。
楚执柔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缓慢而缱绻地描摹着闻璟生动的眉眼。她的指腹带着一点薄茧,是常年弓箭持缰磨出来的,蹭过因为闻璟的表情而微微隆起的眉峰。
闻璟的眉毛浓而黑,眉尾微微上扬,她顺着那道弧度走了一个来回,指尖移到眉尾最末端时,闻璟闭上一只眼睛,睫毛扫在她指腹上,痒丝丝的。她指尖贴上他的眼睑,能感觉到眼珠子在薄薄一层眼皮底下微微颤动,热乎乎的。
闻璟闭上一只眼睛,感受着楚执柔微凉的指尖附上自己的眼睑,待指尖划到眉心离开眼睑,闻璟复又睁开眼,眸光晦涩地看着楚执柔的脸。帐外焰恰在此时有人经过,透进来的光一跳,他眼底那层晦暗便跟着一漾,浓的像化不开的墨。
楚执柔的指尖从眉心往下滑,顺着闻璟傲人的鼻骨划到鼻尖——他的鼻梁生得极好,从眉心到鼻尖一条直线笔挺,中间微微隆起一道细细的骨峰,指腹滑过去时能觉出那点骨头硌人的硬度。再到唇珠,上唇正中一颗小小的凸起,温热的,带着一点潮气。
闻璟目光死死咬着楚执柔,凉意附上唇珠的一瞬,他下意识张嘴去咬,楚执柔却先他一步收了回来。
楚执柔一只手附在闻璟腰侧,掌心感受着那里的肌肉起伏,一起一伏,比方才更快了;一手攀上闻璟的肩膀,指尖扣住肩头那节骨头,含笑道:“吾郎,抓紧啊……回了上京,可就没有这等天赐良机了……”
她尾音百转,带着蛊惑的意味——回了上京,他是镇北候世子,她是皇室郡主,自有各自的宅邸门庭,哪还能像这帐中一般,隔着一层粗麻帷幄便是另一个天地。
她说着,指尖在他肩头轻轻一叩,像是提醒,又像是催促。
闻璟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肩背都跟着起伏,带着楚执柔攀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沉浮。他猛地低头,衔住了那两瓣海棠。起初还有些发狠的意思,唇齿间带着方才被她拧那一下的报复劲,咬得有些重,一瞬间又缓下来,唇舌并用地裹着碾着,像在品尝什么珍馐,舍不得一口吞下。
闻璟一手揽住楚执柔姣好的腰身,掌心贴着腰窝,往上一提,轻轻松松将人放在了箱笼上。楚执柔猝不及防脚下一空,刚张口,惊呼却被堵在了喉间。闻璟抓住时机,更进一步攻城掠地。箱笼盖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里面的衣裳细软陷下去一片。他欺身上前,挤进她两腿之间,膝盖抵着箱笼边沿,把她困在自己和箱笼之间那一小方天地里。
宽大温热的手掌附上楚执柔的脊骨,从后腰一路往上,掌心滚烫,忽然用力将人按在自己胸前,两人瞬间亲密无间,隔着两层轻薄衣料感受着彼此胸膛的起伏、彼此紊乱的心跳。箱盖上的铜扣硌在楚执柔小腿上,冰凉的一小点,与闻璟掌心的热意形成鲜明对比。
闻璟宽阔的肩背隆起,背着光,将楚执柔严密地笼在了一片阴影之中。帐中光线被他身形遮去大半,只余一圈昏黄的光晕描在他肩头轮廓上。
楚执柔被迫仰起头,修长的脖颈弯起一道优美的弧度,喉间微微一动,葛根枳椇丸的苦涩在两人口中蔓延开来。她轻阖上双眼,感受着对方压抑又浓烈的情感,那种克制里带着失控的力道,全落在她脊背和腰侧的手掌里,滚烫得几乎要透过衣料。
闻璟却舍不得闭上眼,依恋的目光在楚执柔眉眼间流连,通红的眼底浮现出的凶狠,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脊骨上来回摩挲,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这触感刻进掌纹里。
帐外的笑闹声隔着帐幔远远地传来,显得很远。有人还在划拳,喊的是“六六顺”“七巧巧”,声音拖得老长;伙头熄炉子的铁叉磕在石头上,当啷两声,然后是一句含含糊糊的脏话。这些声响落在耳中,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得很。
帐内一片旖旎,只有箱笼被压得吱呀轻响,和彼此近在咫尺随着衣料窸窣声起伏的呼吸声。
自大暑启行,大军辞别蜀地,循金牛道向北辗转四十余日。时序推移,待旌旗遥遥望见上京的城堞,已是白露。
蜀中溽热的暑气,被千山长路层层涤尽。关中长空清旷,草木凝露,晨风吹来,不复蜀江的湿蒸,只裹着初秋清浅的凉意。远山林木晕开淡淡的秋青,云色明净,高远无尘。
旌旗猎猎,甲胄铿锵,大军列阵,渐近京师城楼。白露新秋,上京朝堂的暗流、功名的权衡、家国的重担,正于前方静静等候,新一轮风波即将展开。
自益州北上,过绵州、剑州、利州,出蜀道,入汉中,再折向东,沿商山道经蓝田关进京兆府。
沿途州县照例迎送,驿馆的庖厨日夜不停火,草料场里的骡马换了三茬。甫一进京兆府地界,唐国公便传了令,大队人马在城西二十里外的驿营里停下,整饬仪容,按品级排好队列,不准喧哗,不准抢道,不准扰了街市上的百姓。各营把甲胄又擦了一遍,战袍洗得泛白的也换上了新的,刀枪上的血槽磨得锃亮,旗幡补了边,连马鬃都梳得齐齐整整。
到灞桥那日,天还没亮透,桥头的石兽被露水打湿了,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冷光。楚执柔勒住马,在桥头立了一会儿。
桥下灞水汤汤,两岸芦花初白,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飘起来,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往下游去了。
闻璟策马跟在她身侧落后半步,随着她的脚步停下,没有说话。
楚执柔看了一会儿,一抖缰绳,策马上了桥。
白露前三日夜里,上京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如烟似雾,顺着宫城的琉璃瓦凝聚起来,起先只是零星的几滴,在宫墙下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后来便密了,连成了线,顺着檐角垂下来,把整座皇城笼进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卯时开宫门的时候,值守的羽林卫已经披上了秋袍,袖口和领沿都镶了一层薄绒,甲胄底下也比夏日多衬了一件中衣。玄武门外的御道被雨水洗过,青石板上泛着一层冷冽的湿光,车马碾过时溅起的水珠子,凉丝丝地落在袍角上,叫人精神一振。
钦天监半个月前便勘定了班师吉日。太史局奏报,白露这日,天德合,月德合,宜出师、宜振旅、宜献俘。礼部接了旨意,连着忙了十来日,把献俘告庙的仪注、太庙陈设的位次、午门阙下的卤簿、太常寺的鼓吹、光禄寺的宴飨、鸿胪寺的引导,一桩一桩排得密不透风。
兵部则忙着核验平叛大军的功籍,要把蜀地回来的各营将士名册、斩获数目、俘囚人数一一理清,好在献俘礼上呈报。刑部和大理寺也没闲着,俘囚车队还没到,牢城已经清出了几十间空狱,就等着提审。
京中坊市这几日也比往常热闹。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把蜀地平叛的事编成了段子,从楚相公火阵围杀说到鹰嘴寨阵前喊话,从魏城县鞭打地痞说到盘木部帐中议和,半真半假,说得唾沫横飞。听客们挤得满座,有拍桌子叫好的,有摇头不信的,有追问“后来呢”的。也有那等消息灵通的闲人,在茶桌底下咬着耳朵,说楚相公此番回京,朝堂上怕是又要起风了——这话说完,旁边的人便端起茶碗盖,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不言声了。
这些风声,大军自然是听不见的。
白露前的傍晚,大军抵达上京城外。
按照朝廷的规制,大军班师回朝,须在城外扎营,待次日由兵部、礼部、太常寺会同安排献俘告庙的仪程,再依次入城。唐国公传了令,全军在城东骠骑营旧地扎营,不得擅入城门。各营将士虽然归心似箭,可军令如山,无人敢前。
楚执柔的中军帐扎在骠骑营高处。她站在帐前,远远望着上京城的轮廓。暮色从西边压过来,城楼上的旌旗在晚风里翻卷着,看不清旗面上的字。城里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从城门口一直铺到皇城根下。
闻璟从帐后绕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入秋风凉。喝口热的。”
楚执柔接过来抿了一口,是姜汤,熬得浓,辣中带着一点枣子的甜。她捧着碗,没有立刻喝第二口,忽然偏头问了一句:“闻璟,你说上京城里那些人,这会儿在做什么?”
闻璟想了想,道:“这个时候,应当是晚饭的时辰。”
楚执柔哼笑一声,眼尾带笑斜斜睨了他一眼,讥讽道:“吃得下么?”
闻璟愣了一下,看着她生动的眉眼,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应当是……寝食难安的。”
楚执柔笑了一下,低头把姜汤喝完了。她把空碗递给闻璟,搓了搓手在闻璟冰冷的脸上捂了捂,转身往帐里走:“明日献俘礼,有的忙。早些歇。”
闻璟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进了帐。帐帘落下,把城外那一片渐浓的暮色和远处上京城星星点点的灯火一并隔在了外面。
是日白露,天色阴着,云层压得低,日头却从云缝里漏下来几缕,把城西的驿营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唐国公的大纛立在营前,玄底赤字的“唐”字被秋风扯得猎猎作响。楚执柔的监军旌节紧挨着大纛,绛紫色的旗面在风里翻卷着,节旄上的素绦已经换成了新的。中军帐前,唐国公一身玄甲,楚执柔一身绛紫公服,身后诸将按品阶列开,从辕门一直排到官道边上。
远处上京城的城楼已经在望了。城堞上的旌旗在秋日的薄阴里微微翻卷着,城门洞开着,门洞里头黑黢黢的,看不真切。官道两旁的田埂上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百姓踮着脚张望,有人挎着篮子,有人牵着孩子,有人蹲在田埂上啃干粮。几个半大的小子爬上了道旁的柳树,被家里大人扯着嗓子喊下来,过一会儿又偷偷溜回去了。
唐国公没有急着动。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绵延数里的队伍——甲胄沉沉,旌旗簌簌,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秋日的凉风里散得很快。他收回目光,抬了抬手。
号角声起了,沉而长,三声过后,大军缓缓开拔,朝上京城门的方向行去。
卯时三刻,上京城东的官道上已经列满了人。
按大凉制,大军班师献俘,须先于城外整军列阵,再由兵部导引、礼部赞礼、太常寺奏乐,依次入城,至太庙行告庙之礼,最后御驾亲临承天门受俘。
前导是金吾卫的骑兵,甲胄鲜明,马匹刷洗得油光水滑,马蹄上裹了布,踏在青石板上有声却不见扬起多少尘土。骑兵之后是太常寺的仪仗,幢幡旌节,十二面旗幡在风里翻卷着,鼓乐不奏,只以铜钲和鼙鼓引路,声音沉沉的,一声接一声地往前推。再往后才是平叛大军的队伍,各营按番号排列,甲叶在晨光里泛着一片银晃晃的光,一万人过街,脚步声齐整得像一个人踩出来的。
大军入城,官道两侧早早挤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道旁老槐树上不知谁家小娘子系了条红绸带,风一吹,猎猎地飘,连树杈上都骑了好几个半大小子。卖炊饼的干脆把摊子支到了树底下,一边揉面一边抻着脖子往官道尽头望。连巷子里平日不怎么出门的老太太都让孙女儿搀着,颤巍巍地占了个好位置。
大军还未走近,先是马蹄声,闷雷似的从远处滚过来。那股子铁甲铿锵、地动山摇的动静,震得人脚底板发麻。接着是旌旗,再接着——队伍露了头。
“来了来了!”
人群呼啦往前涌了半步,又被衙役拿水火棍拦回去,也不恼,该喊的照喊。
打头几个年轻校尉骑着高头大马,铠甲擦得锃亮,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道旁一个穿杏子红褙子的小娘子把手里的帕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大着胆子往前探了探身,帕子一抖,正正好落在第三排那个骑白马的年轻校尉马前。
唐庭森下意识俯身一捞,帕子到手反倒一愣,忽而咧嘴冲那方向一笑。小娘子臊得一把扯过同伴的袖子遮住脸,耳朵尖红透了,却忍不住从指头缝里往外瞅。
几个梳双髻的小娘子挤在最前头,手里攥着帕子,你推我搡的,脸比帕子还红。最前头那个穿杏红衫子的,瞧见骑马走在头里的韦延壹眉目英朗,银甲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登时“呀”了一声,帕子都掉地上了,又慌忙捡起来捂住脸,从指缝里偷看。旁边的绿衣小娘子啐她:“没出息!”自己却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们挤在另一头,眼睛盯着将士们腰间挎的刀、背上负的弓,嗓子眼发紧。一个黑壮小子捶了同伴一拳:“瞧见没?那马!那刀!等我再长两岁,也投军去!到时候也骑白马!”
他同伴嗤他:“你连马都没摸过,人家那叫百夫长,你去了先喂三年马。”
那小子不服气,梗着脖子:“喂马就喂马!喂三年我也能混身铠甲穿!”说着自己先热血上头了,恨不得当场冲进队伍里跟着走。
被后头卖炊饼的老汉笑骂:“小兔崽子,别踩了我的担子!”
正热闹着,人群里忽然炸开一声尖亮的喊:“楚监军——!是楚监军——!”
这一嗓子像点了炮仗。小娘子们全顾不得矜持了,纷纷蹦起来挥手:“楚姐姐!楚姐姐看这边!”有的喊“监军娘子好威风”,有的什么也不喊,只管扯着嗓子尖叫,脸涨得通红。
叫得旁边的大娘直捂耳朵,笑骂:“这些小蹄子,疯魔了!”
楚执柔正与唐国公并辔而行,闻声偏过头来。她今日未着戎装,只一身簇新的绛紫色朝服,头发利落地束着,带着幞头,可眉宇间那股子英气如何都掩不住。
她回头,见是一群小娘子挤作一团朝她挥手,有的髻都散了,有的鞋被踩掉了一只,她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抬手朝她们轻轻摆了摆,算是示意。
就这一下,小娘子们更疯了。
“她看我了!她朝我笑了!”杏红衫子的小娘子跺着脚,恨不得蹦到马跟前去。
旁边少年郎们也跟着起哄,吹口哨的、拍巴掌的,官道两旁闹成一片。
唐国公在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捋着颔下长须,朗声笑起来:“这倒是奇了怪了,这些小丫头们放着浩浩荡荡看不到头的英俊郎君们不看,偏爱楚相公这巾帼。”
楚执柔收回目光,闻言扬声哈哈一笑,从容应道:“您老说笑了。小娘子么,看个新鲜罢了。”
她这一笑,眉目舒展,明媚张扬,官道两旁的年轻男女登时更热闹了,欢呼声一浪叠着一浪,男男女女都雀跃着,呼喊声不绝于耳。
闻璟就在她身侧一骑,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将这一幕收在眼底。日光落在她明朗鲜活的侧脸。他目光沉沉,唇角噙着一抹笑意,满目只容得下她一人,周遭喧嚣人声,仿佛都远去了。
唐国公余光瞥见,捻须的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不戳破,只含笑望着道旁欢腾的百姓。
队伍走远了,还有小娘子追着跑了几步,被家里人拽住。卖炊饼的老汉一边捡被踩扁的饼,一边嘟囔:“得,今儿这饼算是白蒸了。”可他自己也忍不住伸脖子往队伍尾巴上瞅。
声音一层叠一层,从城门口一直往里传,传到承天门那边时,已经听不出喊的是什么了。
队伍过了朱雀门,沿长街往承天门方向走。楚执柔骑在房星上,目光从两侧的人群上扫过,落在长街尽头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楼上。承天门城楼上已经支起了黄罗伞盖,城垛后面隐隐约约站满了人,太子的仪仗在城楼下排了两列,东宫六率的旗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至承天门前,兵部导引官上前,扬声喝道:“平叛大军献俘,请驾——”
唐国公与楚执柔勒住马,翻身下马,步行至城楼正前方。身后一万将士齐齐停步,甲叶碰撞声哗啦啦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城楼上,楚怀策的声音传下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衮服,身前立着黄罗伞盖,身后是顾命大臣和六部尚书,说话时声音不高,却被城楼的回音送得很远:“唐卿、楚卿,余众将士等,西征辛苦。献俘罢。”
礼官引着唐国公和楚执柔行到城楼前的御道正中,站定。楚执柔拱手,扬声将捷报念了一遍,从恭王构逆、泸州遇害,到渝州围城、鹰嘴寨破寨,再到西山三族归附、剑南肃清,条理分明。念到末了,她退后一步,将手中的捷报双手呈给兵部导引官,由他转呈城楼。
楚怀策接过捷报,低头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旁边的礼部尚书上前一步,朗声道:“献俘——”
俘虏被押上来时,长街两侧的百姓安静了一瞬。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匪首,五花大绑,脖子上插着木牌,写着姓名和罪状。再往后是涉逆官员,枷锁在身,低着头,有人走不动,被两旁的兵卒架着往前拖。队伍最后面是缴获的旌旗、印信、兵器,装在几辆牛车上,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楚执柔站在御道旁边,看着那些俘虏从面前经过,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兵卒把人带快些。
献俘完毕,楚怀策从城楼上走下来,至太庙行告庙之礼。唐国公和楚执柔随行,在太庙里行了三跪九叩,听礼官念了告庙文。出太庙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楚怀策从太庙正殿出来时,廊下候着的礼官和侍卫齐齐躬身行礼。他站在殿前的石阶上,目光扫过阶下跪着的唐国公和楚执柔。楚执柔没有披甲,一身朝服跪伏在地,与一旁人高马大又一身甲胄的唐国公一比,显得格外瘦小。
楚怀策目光顿了顿,抬手道:“都起来。”
唐国公和楚执柔谢恩起身。
楚怀策往前踱了两步,站在廊柱旁,身后的黄罗伞盖被风吹得微微偏斜,内侍连忙上前扶正了。他今日面色比年初好了些,眉宇间那股沉郁散了几分,说话时语气也平和:“南边的事,办得利落。我看了捷报,剑南肃清之后,西南至少能太平三五年。”
唐国公拱手道:“仰仗陛下威德,将士用命,臣等不敢居功。”
楚怀策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面上扫了一圈,又落到阶下那一排风尘仆仆的将领身上,抬高了声音:“诸将辛苦了。西征万里,劳师动众,今日回来,好好歇上几日。晚上孤在承天门内设了庆功宴,诸营将校以上,都来。”他偏头看了礼官一眼,“传话下去,军中今夜不拘礼数,酒管够,肉管饱,吃完了再谈军务。”
礼官躬身应下。
阶下将领们静了一瞬,随即齐齐抱拳,声音洪亮:“谢陛下!”
楚怀策又转向唐国公和楚执柔:“唐卿、楚卿,你们也回去歇着。明日早朝再议剑南善后的细务。今晚的庆功宴,你们二人来陪我坐。”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随口吩咐的一桩寻常事,可“陪坐”二字落在旁人耳中,分量却不轻。
廊下几位陪着的礼部官员互相对了个眼色,没敢吭声。
唐国公与楚执柔拱手应下。楚怀策又说了几句“将士劳苦”“西南底定”的场面话,礼官一一记下,回头要誊进起居注里。说完之后,楚怀策便转身带着一众人等往御书房方向去了。
楚执柔站在原地,目送天子仪仗转过廊角,才收回目光。
唐国公从旁边走过来,捋了捋颔下短须,低声道:“陪坐啊……”他看了楚执柔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道,“走吧,先回去歇歇。晚上那顿酒,怕是没那么好吃。”
楚执柔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出了太庙,唐庭森从后头追上来,手里不知从哪儿摸了个炊饼,咬了一口,含糊地道:“祖父,相爷,晚上庆功宴,咱们营里那些校尉都去?”
唐国公瞪了他一眼:“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了再说话。”唐庭森三两口咽了,唐国公才道,“校尉以上都去,你管好你手下那几个人,别喝多了撒酒疯。”
唐庭森咧嘴一笑:“放心,我盯着他们。”
楚执柔在一旁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承天门的方向。城楼上的黄罗伞盖已经收了,城垛后面的仪仗也在陆续撤走。她收回目光,拨转马头,朝郡主府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