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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保举邵程,延壹自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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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堆得极高,松木劈啪作响,火星子蹿上去,越烧越旺,肉香混着酒气飘得满营都是,烤全羊的焦香与剑南烧春的醇冽搅在一处,被夜风一送,漫过帐幕、马厩、辎重车,一直散到城垣根底下。

篝火旁已经闹成一片了。几个年轻兵卒从人群中蹦出来,在火堆之间空地上翻跟头、拿大顶,有一个连翻三个空心筋斗,落地时一个趔趄,险些撞进烤羊的伙头怀里,引来一阵起哄叫好。伙头举着铁叉作势要打,笑骂了两句俚语,那兵卒早一溜烟钻回人堆里去了。

唐庭森不知什么时候也混进兵卒堆里去了,袖子挽到肩头,露出两截结实的胳膊,正跟一伙兵卒掰手腕,脸红脖子粗地使着力,脖颈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对手是个黑脸壮汉,两人相持不下,腕子在空中微微打颤,周围一圈人拍着大腿喊“校尉使劲!校尉使劲!”唐庭森牙关咬得咯吱响,到底把对手的腕子压了下去,众人一阵叫好,又有人挤上来挑战。

唐国公远远看见了,手里端着的酒碗停在半空,哼了一声,到底没再骂,只把碗里酒闷了,一抹嘴,转头跟旁边萧恕行说起话来。

长生舞累了,就回到楚执柔身边坐下。他今夜兴致高涨,跳了一曲又一曲,转得急,额角还沁着细汗,鬓边碎发贴在脸上,两颊红扑扑的。捧着楚执柔递给他的麦水,小口小口地啜着,眼睛看着篝火旁打闹的将士,嘴角还挂着笑。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了。

麦水碗搁在膝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强撑着跟旁边人说话,舌头都大了:“那个……翻跟头的那个,方才是不是栽进草堆里了?我瞧着他脚露在外头……”话没说完,脑袋又往下一沉,一句话说得含含糊糊,尾音都吞进喉咙里去了。

楚执柔正同闻璟说着明日整饬军备的事,闻璟忽然极轻地咳了一声,目光往她身侧一递。楚执柔顺着看过去,见长生脑袋歪着,碗里的麦水晃出来泼在膝上,人已经迷糊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

楚执柔失笑,伸手把他膝上的碗取下来搁到一边,轻声道:“困了便去睡。”

长生摇了摇头,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楚执柔还没听清,他又脑袋一歪,靠在她肩上不动了。

长生阖着眼,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散下来的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被火光照得毛茸茸的。楚执柔肩头微微一沉,也没推他,只抬手把他额前碎发拨开,免得戳着眼睛。

许尽起端着碗在旁边瞧见了,凑过来小声道:“楚相,把他交给我吧,我扶他回帐去。”

楚执柔抬眼看了看许尽起,点了点头,又低头轻轻拍了拍长生的脸:“长生,跟许尽起回去睡。”

长生迷迷糊糊“嗯”了一声,被许尽起半扶半架起来,两条腿还软着,许尽起索性一弯腰把他背了起来。长生被他颠了一下,半睁开眼嘟囔道:“尽起兄……我自己走……”

许尽起笑了一声:“你走什么走,脚都拖地了。”便背着人往寝帐那边去了,公服前襟被长生垂下来的手扯得歪歪斜斜,他也不管。

许尽起麾下的属官见主官已经离开了,就也没有多留,将碗里的酒底子喝了,起身跟楚执柔行了礼,三三两两跟着回到安置他们的帐里休息去了。火堆旁少了一小片人,空出的地方立刻被几个划拳的兵卒补上了。

等上京来的御史台官员都回去之后,楚执柔才重新端起酒碗,示意闻璟给她倒酒。闻璟抬眼看了她一眼——方才脸上那层薄薄的微醺醉意已消失干净,眼尾湿润微红的一双凤眸里一片冷静,像被火光照着的深潭,底下是冷的,清醒地看着他。

闻璟抿了抿嘴,没有多问,提溜起酒坛,给她倒了满满一碗,酒液在碗里晃了晃,映着火光碎成一片金光。

楚执柔朝他安抚一笑,微微低头额角同他碰了碰,温热的,极轻地一触即分。闻璟闭了闭眼,也没躲,也没动。

楚执柔起身,往不远处正在同帐下将士划拳豪饮的张宝威走了过去。

张宝威这边喧哗得很。他脱了甲,只穿着件赭色战袍,袖口挽到肘上,面前摆了三只空碗,手里攥着第四只,正跟对面一个虬髯都尉划拳,嗓门大得半个校场都听得见——

“五魁首!六六顺!——喝!你输了喝!”

对面那都尉苦着脸灌了一碗,旁边一圈人拍手叫好。

几个将士看见楚执柔走过来,纷纷搁下酒碗打招呼:“监军!”“监军来了!”有的要起身让座,被她抬手按住了。

楚执柔笑着揶揄道:“你们这一大帮子人围着张将军灌,这是奔着叫他烂醉去的啊?”底下轰地笑开一片。

有性子跳脱的,朝楚执柔哈哈笑道:“监军有所不知,张将军酒量好着呢,千杯不倒!”又是一阵轰笑,张宝威也跟着一起笑,胡子都翘起来了。

楚执柔笑了笑,道:“那边的伙头刚烤好一扇羊肋,快去抬过来给张将军垫垫肚子,别明天早上胃痛。”

张宝威听出了她话里的深意,便也赶小鸡仔似的挥手把身边的小子们赶走:“去去去,抬羊肋去,给老子挑那扇肥的!”一群半大的小子哄笑着跑了。

待张宝威身边静了下来,楚执柔就在他对面落座。张宝威酒气上了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胡子上还挂着亮晶晶的酒水珠子。楚执柔看着他红光满面的样子笑着问:“张将军神思可还清明?”

张宝威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水,笑着看向对面的楚执柔,粗声道:“监军尽管说就是。张某这酒才到哪儿,离醉还隔着一条剑门关呢。”

楚执柔便不再绕弯子。她将碗搁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火光映得她半张脸明明暗暗:“将军自入绵州以来,带兵有方,将士用命,城外安营、进山剿匪、协防城垣,桩桩件件楚某都看在眼里。”

“将军麾下儿郎英勇善战,这些年跟着您风里来雨里去,刀山火海都趟过了。如今班师在即,将军可想过往后的事?”楚执柔说着,亲手提起酒坛,给张宝威满上,目光坦荡地道,“我麾下缺一个能压得住阵脚的老将,将军若肯屈就,兵马调遣、营务整饬,都由将军说了算。别的不敢说,但有我楚执柔一日,绝不让将军有后顾之忧——将军以为如何?”

张宝威听完哈哈一笑,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楚执柔:“我就知道你这丫头要说这个——”说着,他从手边的盘子里捡了一块烤猪肋丢进嘴里,嚼了两嚼,摇了摇头,把骨头往火里一扔,溅起一星油火。

“楚执柔……”

他直呼其名,语气里没有不敬,倒像是长辈跟自家子侄说话,“你这丫头年纪轻、路子邪——放火烧山是够狠,可也把自个儿搁在刀尖上——山匪是灭了,可……”

张宝威话到嘴边顿了顿,“你打仗不按常理出牌,朝堂上也不按常理出牌,跟着你干,痛快是痛快,可老子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几回折腾了。”他叹了口气,伸手又捡了一块肉,这回没急着吃,捏在手里转了转,“我年纪大了。家里的儿媳前几天才来了家书,说是给我老张家添了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六斤八两,哭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

说到孙子,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我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保管跟着你,就是阎罗殿上我也有胆子走一遭。但是现在不行了,年纪大了,心里的挂念就多了,豁不出去了。我得全须全尾地回去抱孙子。”

楚执柔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火堆里烧得发白的炭上,沉默了片刻,才道:“含饴弄孙,是好事——将军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不该拿这些事来烦将军。”她抬起头,眼里有些遗憾,却也坦然,眼尾带着笑意,端起酒碗,朝张宝威示意了一下,“那我便以酒代贺,贺将军添孙之喜,也贺将军解甲归田之乐。”

张宝威端起碗跟她碰了一下,仰头喝了,抹了把嘴,忽然道:“不过丫头,老夫年纪大了帮不了你,倒是可以给你保举一个人。”说着,他扭过头,朝不远处正围成一个圈在角抵的人群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邵程!”

“到!”人群里立刻就应了一声,声音清亮,透着股子利落劲儿。

邵程正光着膀子和同袍角抵,一听张宝威喊他,立马就抽身往这边来。正和他角力的那人正使着劲,对手忽然收势,他反应不及,顺着力道直接栽倒在地,扑了一嘴的土。

周围围观的将士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人从地上爬起来呸了两声嘴里的土,笑着骂了邵程两句:“你小子跑什么跑!说好的这局定输赢呢!”

邵程抱歉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小跑着往张宝威这边赶。身上还挂着汗,在火光中泛着水光,肩背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实,跑起来的时候像一头被惊动的豹子。

张宝威看着他光着膀子,笑骂道:“臭小子把衣服给老子穿上!”

邵程脚下一顿,旁边一个小卒连忙有眼力地把他的上衣递过来。邵程接过来往身上一披,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前跑,到张宝威面前时带子还没系完,手忙脚乱地扎了个结,才抱拳同楚执柔和张宝威行礼:“监军!将军!”

张宝威往邵程的胸膛上锤了两拳,锤得咚咚响,对楚执柔笑道:“怎么样?邵程,先前也同你一起行动过的。”

楚执柔看着邵程汗涔涔的额角,摸了摸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邵程愣了一下,连忙双手接过,受宠若惊地在额上按了按,帕子立刻洇出一片汗迹,他捏着帕子不知该还还是该收,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楚执柔记得他。那次她带着邵程和蔡小钱以及另外几个觇者一起进山行动,去摸一个山寨的情况,为后续大军攻寨做准备。也就是那次,她发现了那个山寨里藏了大量的桐油,几十口大瓮整整齐齐码在寨墙底下,用茅草盖得严严实实。后续大军若是仰攻,一旦山匪倾倒桐油纵火,火顺坡势往下滚,大军必定伤亡惨重。

楚执柔等人紧急下山传递消息,却不料被巡山的山匪察觉了。邵程的临机反应非常迅速果断,不仅把消息顺利带下了山,还在半道上找到了闻璟,带着他赶来接应孤身引走山匪的楚执柔——当时楚执柔为了不让山匪察觉大军的动向,独自把追兵往相反方向引,被地势影响跟小队冲散了,要是再晚半刻,后果不堪设想。作为都游弈使,邵程的本事毋庸置疑。

楚执柔看着邵程谦和低调的样子——明明刚才相扑时还那么张扬,这会儿站在张宝威身边,却微微低着头,帕子攥在手里,像是个被长辈叫出来见客的后生——她眼中的欣赏之意愈发浓烈,眼睛弯了起来,映着火光一片流光溢彩。

“邵程,”她也不绕弯子,径直开口道,“你先前在山中临机决断的本事,于我一直印象深刻。我回京之后,身边缺个用得着的人。你这身本事,窝在京畿守军里按资历慢慢熬,可惜了。你可愿到我麾下来?””

邵程一时反应不过来,怔愣了一瞬——帕子还攥在手里,眼睛微微睁着,像是没听清。随即反应过来,顿时喜难自胜,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当即抱拳单膝点地:“蒙监军不弃,邵程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两眼放光,声音都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楚执柔看着他青涩又郑重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火光在里头一跳一跳的。

“起来吧!”

张宝威看着邵程傻愣愣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以前教你的都忘了?敬酒啊!光在那儿杵着,嘴上说万死不辞,酒碗都不端,你让监军自己倒酒?”

邵程“哦哦”两声,顾不得被拍疼了的后脑勺,连忙弯腰提起地上的酒坛,拍开泥封,给自己满上满满当当一碗,酒液差点溢出来。

他双手端碗,同楚执柔举杯。楚执柔便也端起碗来,同他举杯。邵程将自己的酒碗压得很低——碗沿几乎要磕到楚执柔的碗底——跟她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抬手利落地一抹嘴边的水迹,那方帕子还攥在另一只手里,被他不自觉地捏成了一团。

张宝威在一旁看着,满意地哼了一声,自己又倒了一碗酒,冲着楚执柔一举:“监军,这碗我敬你。邵程这小子是个实在人,你好好用他,错不了。”

火堆里的松木又爆了一个火星,噼啪一声蹿得老高,照亮了围坐一圈人的脸。远处伙头那边传来喊声:“羊肋得了——趁热——”一群兵卒嗷嗷叫着扑过去,邵程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来,站得笔直。楚执柔把碗里的残酒饮尽,朝张宝威和邵程点了点头,起身往回走。

火光在她背后渐渐远了,夜风从剑门方向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远处邵程已经跟同袍们吆喝着去抬羊肋了,声音里还带着没收住的兴奋劲儿。楚执柔往自己帐中走去,脚步稳当,方才在张宝威面前那副遗憾的神色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余下眼底一片沉定的光。

楚执柔端着酒碗往回走,碗里的酒晃了两晃,在火光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步子不急不缓,夜风从剑门方向吹过来,把她鬓边散下来的几缕碎发拂到耳后。经过几堆篝火时还朝那些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兵卒笑着点了点头,有人大着舌头喊“监军再来一碗”,她笑着摆了摆手。

才绕过一堆篝火,便见韦延壹端着酒碗迎面走过来。

他卸了甲胄,换了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腰间革带束得规规矩矩,连蹀躞带上挂的算袋和佩刀都摆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刚从值上下来。火光映在他脸上,眉目端方,脸上还带着些公事办完后的余倦,看见楚执柔便精神一振,微微侧身让到路旁,抱拳行礼。

“相公。”韦延壹行至三步外站定,双手端碗,欠身抱拳一礼。

楚执柔站住了,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中郎将下值了?今日忙了一整日,辛苦了。”

“多谢相公体恤。”他直起身,将酒碗微微前递,碗中酒液晃了一圈,映出他迟疑了一瞬的神色。他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开口,“末将冒昧,有几句话想同相公剖白。”

楚执柔挑了挑眉,端着酒碗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韦延壹顿了顿,江上有一阵夜风穿过来,从两人身旁篝火里带出一串猩红的火星,吹得他官袍下摆往一侧飘。韦延壹将酒碗在手里转了半圈,拇指扣着碗沿,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声音,拱手道:“末将想毛遂自荐。愿日后在相公麾下听用,随相公行止。”

楚执柔愣了一下。

她端碗的手停在半空,抬眼去看对面的人,篝火的火光照得韦延壹眉骨下那双眼睛格外分明。他站得笔直,肩背绷成一条线,可端着碗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些白。他并非惯做这等事的人。

楚执柔忽然笑了。

“中郎将这话说的。”她将酒碗在手里轻轻一转,笑意松快,带了几分暖意,“你是萧将军麾下的人,我几时拿你当过外人?自入蜀以来,你跟着萧将军办事,桩桩件件都妥帖周全,我都记着。自荐不自荐的,这话就生分了。”

韦延壹嘴角微微一动,才要接话,却见楚执柔忽而敛去脸上笑意,目光瞬息间便冷静了下来。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清明。

她就这么看着他,不急不缓地开口,带着几分冷意:“不过——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上京朝堂上那些,被视作我这一党的官员,近来颇有几个被明升暗贬了。政事堂的令史调去了工部,殿中侍御史外放陇西、贝州刺史——”她顿了顿,看着韦延壹的眼睛,缓缓道,“跟着我,往后的路可不一定更坦荡。你可想清楚了。”

不远处的一桌兵卒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他们醉得厉害,嚷嚷着要再饮三坛。这些声音隔着熊熊的烈火传过来,落在二人耳边,反倒衬得此处格外安静。

韦延壹没有立刻答话。

他将手中酒碗端平了,低头看了一眼碗中酒面上晃动的细碎光影,忽然又抬起头来,火光映得他眉目间一片诚恳。

“相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千钧,“延壹出身京兆韦氏西眷,这一支从曾祖辈起便扎根金吾卫,累世宿卫,先父做到折冲都尉便到头了,家中叔伯兄弟,多在诸卫里做个郎将、中郎将,说得体面些,是天子近侍,说得直白些,不过是替皇家守门值夜罢了。门第黯淡四个字,延壹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起茧。”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家族举全族之力托举延壹,延壹心里也清楚他们盼的是什么。”

火光映着韦延壹的脸,照出一双清明的眸子。他望着楚执柔,目光不躲不闪:“承蒙萧将军青眼,视末将为左膀右臂,此番进蜀,亲自点将把末将带到剑南来。末将跟着萧将军这些时日,看在眼里——相公行事,延壹心服。延壹想乘着监军这阵东风,再往上走一步。”

他抬眼看着楚执柔,火光映在瞳仁里,一星一星地亮。

“但延壹想跟着相公,不尽是为了仕途。入蜀这一路,相公行事调度,延壹都看在眼里。旁的上官用人在术,相公用人用心。延壹愿跟着这样的上官办事,即便前头路窄,也走得甘心。”

楚执柔没接话,只静静地听。

韦延壹语气愈发郑重:“韦家西眷虽门第不显,到底在京兆扎根数代,族中叔伯兄弟多在京畿各卫任职,宫禁宿卫、文移往来这些细务,都拿得出手。延壹愿举全族之力,助相公成事。”

夜风从二人之间穿过,篝火的火焰歪了歪,扑面一阵滚烫。

韦延壹双手捧着酒碗,朝楚执柔一递,“延壹想跟着相公。日后但凡有差遣——”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字道:“万死不辞。”

方寸间静了片刻。忽而那边有人哈哈大笑,大约是谁又闹了什么笑话,笑声荡过来,又荡回去。楚执柔垂眼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酒碗,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韦延壹的手指扣在碗壁上,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腹上却全是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持戟磨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萧恕行前日与她议事,末了顺嘴提了一句:“韦家那小子,干活是把好手,就是太把家族的事往肩上扛。他老子当年在折冲府,临了也没能再进一步,全族的指望都压在他一人身上。”

当时她正翻着战俘的册子,闻言只应了一声“确实”,没往心里去。这会儿站在这里,看着韦延壹捧着碗站在面前,倒忽然觉出几分意思来。

这人把全族的份量扛在肩上,还能把宿卫的差事办得滴水不漏,要么是天生筋骨硬,要么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绷得太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她将自己的酒碗抬起来,不轻不重地碰了碰韦延壹的碗沿。“叮”的一声,陶碗相触,闷闷的,尾音却清亮,在方寸之间荡开。

“韦郎既把话说到这份上,”楚执柔看着他,唇角又浮起笑来,眉眼舒展,“我再推辞,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她仰头饮了一口酒,放下碗。

忽而似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李参军那边若是忙不过来,你帮着分担些文移上的事。他那人细致归细致,手底下能用的书吏有限,你若得空——”

“末将明日便去找李参军。”韦延壹接得干脆,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空碗往车轼上一搁,拱手道,“相公放心。”

楚执柔点点头,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他:“对了——你方才说才从值上下来,吃了没有?伙头那边灶火还没熄,你赶紧过去趁热吃点儿。忙了一日,空着肚子喝酒,仔细伤了脾胃。”

韦延壹一愣,随即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眉眼间方才那股子郑重劲儿倏地散了,倒显出几分年轻人该有的松快来:“谢相公。延壹这就去。”

楚执柔摆摆手,转身走了。廊下灯火昏昏,她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韦延壹搁碗的轻响,然后是脚步声,往伙头那边的方向去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地响了一路。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回头,端着酒碗往回走。碗中酒还剩小半,映着火光,晃晃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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