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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中军集议,御书房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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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城外,涪江畔的平野上,连营百里、旌旆如云。

楚执柔一行沿官道驰近,远远便看见营盘外围的拒马和鹿角,甲士持矛立在哨位上,旌旗在暮色里被风卷得猎猎作响。营门大开,唐国公麾下的中军亲卫早早候在了道旁,见了楚执柔的旗号,当即分出一骑引路,将一行人带入营中。

领路的亲卫远远便朝楚执柔抱拳,朗声问候道:“监军!”

唐国公的中军大帐设在全营地势最高处。帐前立着两面大纛,一面书“唐”,一面书“岑”,风从江面上卷过来,把旗面吹得绷直。楚执柔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大步朝帐内走去,边走边目不斜视地向领路的亲卫问道:“诸位将领都到了吗?”

“都到了!正在中帐里集议呢!”

闻璟、唐庭森和韦延壹紧随其后。

帐内已经坐了半圈人。唐国公坐在上首主位,手里端着一碗茶,见楚执柔进来,搁下茶碗,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坐。

岑衔岳坐在左侧,一身半旧的韎韐色戎袍,袖口挽着,面前案上摊着一张剑南的舆图,图上用朱砂标了几处山口和部族聚居的河谷。右侧下首坐着萧恕行,风尘仆仆,甲胄未卸,显然是接到消息后从剑州连夜赶来的,靴面上还沾着山道的黄泥。

楚执柔在唐国公右侧落座,闻璟立在她身后。唐庭森和韦延壹在下首寻了位置坐下。

唐国公没有寒暄,开口便道:“张宝威的军报,老夫也收到了。几个异族头人被他扣在营中,吵吵着要见你。”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楚执柔面上,“要怎么谈,你心里可有数了?”

楚执柔端起案上的茶灌了一口,压下喉间的尘土味,才道:“确实已经有了大概,只是目前还不好下结论。我想先派探候前去几个异族部落探探虚实,至少得先弄清楚他们为什么来。”

她说着,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张将军的军报里写得含糊,只说‘求见’‘面议归附’。可归附这两个字,从异族嘴里说出来,和咱们嘴里说出来,意思未必一样。”

岑衔岳闻言,当即颔首表示赞同,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剑南西路的异族,大的部落有三支,小的七八支。大的那三支——牦牛羌、白狼夷、盘木部——各据一条河谷,互不统属,也互有姻亲。从前他们跟剑南的世家有往来,拿山货牛羊布绣等物换盐铁,世家倒了之后,这条线便算是断了。他们这时候来,多半是怕朝廷下一步把他们的河谷也收归州县,所以先来探个虚实。”

萧恕行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末将附议岑节帅所言。末将从剑州过来之前,也问过几个熟悉异族的本地人。牦牛羌和白狼夷是死对头,这些年打了好几仗,谁也吞不了谁。盘木部夹在中间,左右逢源。这三支若是抱团来谈,那就是铁了心要跟朝廷讨价还价。若是各来各的,那就说明他们自己心里也没底。如今局势未定,贸然接见恐怕不是上策。”

唐国公点了点头,看向楚执柔:“听到了?三支大的,七八支小的。人还没到益州,摆在桌上的说法已经有了三种。”

楚执柔将茶盏搁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所以先不急着谈。先弄清楚他们的意图。若是各自来的,就放在一处谈,让他们自己先争一争,咱们且作壁上观;可若是抱团,那局势对咱们可就不太好了,最好是能拆开谈,叫他们内讧才是最有利的局面。至于归附不归附,条件怎么开,都是后话。”

唐国公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之后,才慢条斯理地道:“你要让他们相信朝廷说话算数,就得拿出点东西来。空口说白话,异族怕是不吃这一套。”

楚执柔掌心朝上,摊开在帐内一众将士面前,笑道:“自是拿得出来的——剑南的一众世家都倒得差不多了,州县上的官员也都四成换了人,然则盐铁官营的牌子还没倒啊。”

“他们拿东西来换盐铁,从前是跟世家换,往后跟朝廷换。价钱公道,秤头足,这可以算是朝廷给出的谈判筹码。另外——”她偏头看了一眼岑衔岳,“岑节帅手里有剑南的常备军,张宝威的兵马还在西南山里。他们来谈归附,咱们就把两样东西摆在台面上——盐铁,刀枪。盐铁是甜头,刀枪是底线。甜头给足了,底线亮明了,归附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岑衔岳闻言,笑了一下:“这话对。异族不是吃素的,光给甜头,他们觉得你软;光亮刀枪,他们觉得你凶。甜头加刀枪,才能让他们乖乖同你坐下来谈。”

唐国公将茶碗搁下,朝萧恕行道:“恕行,你从剑州赶过来,路上辛苦了。西南那边的事,由你先说。张宝威扣着的那几个头人,在他营中可还安稳?”

萧恕行便同在场之人一抱拳,道:“回大帅,末将来之前,张将军又送了一封信来。说那几个头人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天天吵着要见楚使君。张将军没松口,只让人看着,不叫他们跟外边通消息。”

他顿了一下,迟疑地道,“不过张将军那人,大帅也知道,打仗是把好手,跟异族打交道,未必有数。末将担心,那几个头人在他营中待久了,要么被他纵出毛病来,要么被他吓出毛病来。两头都不好。”

唐国公看向楚执柔:“那就尽快把人接过来。你这边看看,什么时候准备妥当了,就派人去接。接到益州来谈,在张宝威的营里谈不成。”

楚执柔颔首应下,又补了一句:“接过来之前,先劳烦岑节帅派个熟悉三个部落的人去一趟张宝威营中,看看那几个头人是什么路数。最好能绕后摸到几个部落聚居之地看看,瞧瞧他们后面的人是个什么意思。”

岑衔岳点头:“我手底下有几个都游弈使,早年在西南山道上跑了十几年,跟牦牛羌和白狼夷的人都打过交道。蔡小钱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可以让他带队过去。”

唐国公拍了一下案面:“那就这么定。蔡小钱带队今晚就出发,岑节下尽快派人前往各州县统筹规划盐铁一事,这些东西,咱们自己要在部族到达之前,做到心中有数。会见部族一事由楚使君全权调度,其余各将麾下务必同心协作,不得有误!至于——”他看向萧恕行,“你歇一晚,明日同楚监军一同商议相关仪轨,你是金吾卫出身,这次同部族会面商议,你麾下的金吾卫务必要顶上去。”

萧恕行抱拳应下。

唐国公拍了一下案面:“那就这么定。蔡小钱带一队精锐今晚就动身,不许出岔子。”他偏头看向岑衔岳,“劳烦岑节下尽快派人往各州县走一趟,盐铁的事,趁部族还没到益州,先把底数给摸清楚。存盐多少、铁器多少、可调拨的余量多少,一项一项列出来,咱们心里有数,跟人谈的时候心里才有底。”

岑衔岳拱手应下:“我连夜派人去办,尽快给出一个准数。”

“会见部族一事,由楚使君全权调度。其余各将,麾下务必同心协力,不得有误。”唐国公的目光一转,落在萧恕行身上,“至于仪轨——你歇一晚,明日同楚使君一并商议。你是金吾卫出身,见驾、朝会、使节往来的场面你熟。这次同部族会面,你麾下的金吾卫务必顶上去。仪仗、警跸、旌节、站位,不能出岔子。”

萧恕行抱拳,声音沉稳:“末将明白。明日一早,末将先拟一份仪轨条目呈给监军过目,再行敲定。”

唐国公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从案后站起身来。满帐将领齐齐起身,甲叶碰撞声一阵细碎的金属响。

唐国公的目光扫过下首一张张面孔,声音沉下来:“诸位,此事非同小可。各帐务必同心戮力。”

他顿了一下,语速放慢,提高音量,“自今日起,全军整肃军纪。从上到下,弦都给我绷紧了!倘若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生事,或是借故推诿不办事——”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将目光在几个年轻将领面上停了停,“军法在那儿摆着,别怪老夫不讲情面。”

众将抱拳,齐声应道:“谨遵大帅军令!”

唐国公摆了摆手,诸将陆续退出帐外。

楚执柔站起身来,正要告退,却被唐国公开口叫住:“使君,老夫多嘴一句。”

楚执柔回头看他。唐国公端着茶碗,目光沉沉的:“若谈不拢呢?”

楚执柔站定,想了想,道:“谈不拢,就打。但,在那之前,会先让他们知道,不打的好处比打的好处多。归附了,盐铁管够,山货有销路。不归附,他们连河谷都出不来。这话怎么让他们信,得看明日接来的人是什么路数了。”

唐国公略一思索,点头,示意她去。

楚执柔掀帘出帐,闻璟跟在她身后。夜色已经漫上来了,营中的篝火次第燃起,将帐外的空地映得明明暗暗。楚执柔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水汽和营中篝火的烟气。

她偏过头对闻璟道:“明日,你跟着蔡小钱的队伍出发。看看那几个头人是什么路数,旁人的判断我不敢托底,我要你的判断。”

闻璟应下。

楚执柔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张宝威的营里,多半憋了一肚子火。你去给他带句话——人扣着就行,别吓出毛病来,到时候便是想谈怕也是谈不彻底。”

闻璟道:“主君放心,属下明白。”

楚执柔没有再说什么,抬脚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从魏城到上京,驿传换了七匹快马,楚执柔的奏状在第六日傍晚递进了宫。

御书房已经上了灯。铜鹤香炉里的沉水香燃了大半日,烟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炉口那一圈铜边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油润。

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摞着半尺高的奏疏,都是各道各州报上来的——夏粮长势、水情雨泽、军情边报,蜀地的、北境的,一封一封码得齐齐整整。他手里捏着那封千里迢迢加急送来的奏状,函封上贴着绵州魏城县的驿递签条,封口处的漆印完好无损,押印的绳结还是楚执柔惯用的那种双环扣。

他朝下首摆了摆手,示意正在禀报的户部侍郎继续,自己取了手边的纸刀,沿着函封边沿轻轻一挑,拆开来,抽出里面那沓奏状,展开,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下首的户部侍郎正念着今春河北道庇客占田、私擅市利的案子,嘴上不停念着公务,也不妨碍他一心二用,眼角余光小心觑着御容,暗自揣度圣意,斟酌用词。

他这几日递上去的折子,不是被批了“再议”,就是被压着不发,弄得他每日进御书房都如履薄冰。

此刻,眼瞧着皇帝看着那封蜀地来的奏状,嘴角竟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一连几日眉眼间那股郁结之气也舒展了几分。户部侍郎悬着的心往下一落,在心里是谢天谢地,把楚执柔一门前后三代都谢了个遍,谢她这封奏状来得巧,替他顶了个雷。他连忙加快了语速,想着趁皇帝心情好,赶紧把事禀完,讨个旨意好撤。

熟料笑意还没来得收,皇帝目光再往下扫,顿时化作一声冷峭的嗤笑。

皇帝把奏状翻到最后一页,以为是自己伏案太久、烛火微弱看走了眼,像是难以置信般又将那几行字细细看了一遍——“臣以军令临之,群凶帖服。然流内官除授,理当经由吏部。臣以事急从权,先行委用,伏请陛下敕下吏部,补行文书。”

皇帝将那几行字看了两遍,又冷笑了一声。

下首的户部侍郎嘴里正说着的话猛地一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接下去。他方才正说到河北道那几桩案子的处置条陈,话到一半,被这声冷笑截断了。站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垂着手,眼观鼻,鼻观心。

旁边陪站的几个官员也各怀心思。已经有机灵的飞快地在脑中过了一遍楚执柔入蜀以来的种种举动——暗自思忖这封奏状究竟触动了哪一处要紧关节。

唯独户部侍郎在心底,那叫一个叫苦不迭、哀吁再三、哭天抢地,苦苦祈告,求楚执柔这尊大佛高抬贵手饶他一命,叫他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劫,改日一定斋戒焚香,诚心祷祝。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命苦,若非旁边陪站的官员悄悄踩了他一脚,他险些就要哭丧着脸跪下去了,实则话里已经带了些许哭腔。

只见皇帝冷笑连连,面色不虞,猛地甩手将奏状往御案上一丢,纸页在案面上滑了一截,函封的漆印磕在茶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让吏部尚书滚过来见朕!”

时安在门边应了一声,连忙亲自去传旨,脚步仓促,像是后头有虎狼在追。

户部侍郎一听是吏部的雷,不关自己的事,顿时愁云散尽,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根香,谢完菩萨谢天尊,一口气还没松完——皇帝转过头来,目光扫到他身上。

“饭桶!”

户部侍郎浑身一激灵,膝盖一软,干净利落地跪在了地上。

“这么点事也办不明白!”皇帝指着他方才禀到一半的那摞折子,“河北道庇客占田,朕记得去年就有人参过,今年又参,你户部是干什么吃的?查来查去,连个首尾都查不清,还要朕替你一条一条理?朕养你们这些人,是让你们替朕分忧,还是让你们把折子递上来,让朕替你们做事?”

户部侍郎额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连声应着“臣该死”“臣这就去办”,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把满天神佛又求了一遍——这回求的是让皇帝赶紧把火发完,别真把他这顶乌纱帽给撸了。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皇帝的脸色,见那火气似乎已经从吏部转回了户部,心里反倒踏实了些——骂归骂,骂完还能办事,就说明这官位暂时还保得住。他连忙把方才被截断的话重新拾起来,语速比方才快了三分,字字都咬得清楚,生怕再出一点差错。

御书房里一时只剩下户部侍郎又急又快的禀报声,和皇帝偶尔插进来的一两句冷硬问话。廊下传来脚步声,吏部尚书赶到了,在门外整了整衣冠,才推门进来。皇帝没等他行完礼,便将那封奏状从案上拿起来,朝他面前一递:“自己看。”

吏部尚书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遍,脸色煞白。皇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之后才开口,语气平缓了些,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楚执柔在蜀地替朕换了个好县尉——”

他顿了一下,看着吏部尚书:“你懂朕的意思了?”

礼部尚书一听,顿时冷汗涔涔,想都不敢多想,当即连连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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