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识九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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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拟写奏状,左路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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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魏城驿馆上舍内,蜡炬半销。

闻璟盘坐在窗下,膝头铺着一方旧布,那根玄铁龙纹长鞭横在布上。他拿竹片挑了些鸊鹈膏,一寸一寸地抹在鞭身上。油膏遇铁即化,渗进鞭身的纹路里,将那些干涸的暗红血渍一点点润开,被闻璟用帕子擦净。

擦完之后,他又取了另一块干燥洁净的细绢,将鞭子托在掌心,来回盘擦,直擦到鞭身油光匀净,摸上去不再涩手,才仔细地一圈一圈盘入那只特制的软皮韬里。皮韬的搭扣扣好。

闻璟起身走到楚执柔身侧,半跪下身子,将皮韬搁在案边,低声道:“主君,长鞭养护妥当了。”

楚执柔伏在案上,一手攥着毫笔,一手五指插进发间,发髻被她自己抓得有些松了,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眉头紧蹙,满脸愁苦。面前的奏帖摊了半张案面,上面已经涂涂抹抹写了大半篇,又划掉了一大半,墨痕叠着墨痕,看着乱糟糟的。

她听见闻璟的话,目光也没有从奏帖上移开,只随意点了点头:“搁在那儿吧……”

闻璟将皮韬搁在案角,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楚执柔瞪着那张写了半个时辰的奏帖,笔尖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由得好笑,问道:“是什么文书,叫主君如此为难?”

“哎呀……”楚执柔嗟叹一声,丢开毫笔,脸朝下趴在了书案上,声音闷闷地从底下传出来,“给皇帝的奏状啊……我在斟酌措辞呢……”

闻璟笑了笑,语气温和:“是为着那位王县尉?”

楚执柔嘤咛一声,点了点头。

这事说来不复杂。县尉虽只是九品小官,却是正正经经的流内官,任免须经吏部过明文。她再“便宜行事”,也不能凭空把一个书吏直接擢为县尉而不给朝廷一个交代。所以她要给皇帝写一封奏状,把魏城县尉更迭一事禀明。

可这封奏状不好写。先帝在时,她写奏疏向来简明扼要,做了什么事、接下来要做什么、需要先帝帮什么忙,三句话写完,干脆利落。如今皇帝不是她亲舅舅,对她也不似先帝那般全心信任,措辞的讲究就多了。

她手底下那几个笔吏对此帖皆是战战兢兢、诚惶诚恐,没一个敢下笔的。她也不好强人所难,只好自己来。

无奈一整个晚上,半个时辰过去了,问候奉承的话写了洋洋洒洒大半篇,正事还没开口呢。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写,才能不让皇帝太生气,以至于一道圣旨把她拎回上京,更有甚者,直接派人来蜀地押解她回去。

“你有没有什么建议?”她抬起头来,下巴搁在案面上,看着闻璟。

闻璟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当年北境送到上京的奏疏,多是常规军务,公事直陈便可。这般棘手的事,属下还真是没经验。”

他顿了顿,斟酌着道,“不过,此事若是较起真来,主君确实是有些逾矩。但也并非没有法理可循——有先帝御赐的玄铁龙纹长鞭在手,又有出征时遗诏赋予的‘便宜行事’之权加身,尚且算不得太过僭越。”

“且,是前有岑节帅和唐大帅联名上奏肃清剑南,后才有的主君革职另置县尉——说到底,也是为了肃清绵州魏城县的风气,将一个渎职姑息、身在其位却不作为的怠政之官惩戒,免得日后酿成大祸。这本质和先前惩处贪官没有区别,只是差了一道‘由岑节度使委派代理官员’的手续罢了。”

“主君可上表可陈情为事出仓促,岑节帅坐镇益州,尚未来得及拟定人选,而魏城事态已然激化,市井公堂之间地痞公然发难,事急从权,并无不可。后续再请岑节帅补行文书手续即可。”

楚执柔闻言,将脸从案上抬起来,新奇地看向一旁的闻璟,揶揄道:“闻璟?没想到我们闻世子,竟也有善循空隙、巧为筹划的一面。”

闻璟一噎,垂下眼,拿起原本搁在案边的长鞭,起身往一旁的兰锜走去,含糊地道:“若非主君爱惜王定的为人正直、品质上乘,私心不愿他日后被排挤抱负,想为他谋一个更好前程,才冒险托举他上县尉的位置,属下也不用钻空子给主君出这么个投机取巧、舞文弄法的法子。”

楚执柔望着他的背影,这番话落入耳中,竟教她品出一层别样的意味来。她眼珠狡黠一转,以手支颐,朝那背影轻唤一声:“璟郎。”

闻璟将手里的长鞭妥帖搁在兰锜上,回身同楚执柔欠首应声:“主君。”

楚执柔眼尾笑意添了几分促狭,朝他勾了勾手指。闻璟便顺她意思地站到她面前。

楚执柔又勾了勾手指,闻璟便又顺从地半跪下身子,一手撑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副认真听命的样子。

楚执柔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身子往前倾了几分,二人的鼻息顿时纠缠不清。两人的体温将之间稀薄的空气烘得急速升温,闻璟顿时头皮发麻,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几分,却被楚执柔眼疾手快揪住了前襟。

楚执柔又往前侵了两分,眼睛弯成新月,揶揄地看着闻璟,笑而不语。闻璟耳尖渐渐有些发热,无端生出几分赧意来,目光躲闪,支吾道:“主君……”

楚执柔“嗯?”了一声,又不接话。这叫闻璟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伸手想要将自己的衣襟从楚执柔的指尖解救出来,却在碰到楚执柔微凉的指尖的一瞬,像是被烫了似的猛地缩了回来,僵在原地。楚执柔轻笑一声,这更是叫闻璟面红耳赤。

楚执柔含笑开口道:“王定为人确实清正自守、光明磊落。我托举他上位县尉,确实也有庇护他的意思在。璟郎,你全说中了,你我真真是心有灵犀呢。”尾音上挑,轻佻不正经的样子。闻璟更局促了,心里却又不自控地心跳加速。

“可是吾郎……”楚执柔放轻了声音,显得更加缱绻暧昧了——

“满堂美人,独与我目成的,唯你啊……”

话音刚落下,闻璟猛地伸手将楚执柔揪着他衣襟的手满满握在了掌心,抬起眼,一个失神便落入了楚执柔眼底的一片浮光碎影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楚执柔看着他,眼睛又弯了弯,气声道:“吾郎,你想说什么?”

闻璟怔怔地看着楚执柔流光碎影的双眸,胸膛剧烈地起伏两下。对方身上不知名的香膏味钻入鼻息,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被对方抢先一步。

“不许再咬我!”楚执柔眉峰微敛,睨着闻璟,故意打趣道。

“你!我——”闻璟被打趣得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松开楚执柔的手,挣出自己的衣襟,一连后撤好几步,羞红着脸,嗔怒不已——

“我没有!我那是——”是什么,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楚执柔失笑出声,欣欣然收回手,托着自己的下颌,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窘迫羞恼的样子,心情大好,道:“好了,逗你的。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去歇下吧。我写完就休息了,不用人候着。”

第二日天一亮,王定便抱着一摞卷宗找楚执柔来了。

他来得比楚执柔预想的早。驿馆门外的更鼓刚敲过五下,天光还没亮透,王定便候在门房外了。这回他没穿那身从人身上扒下来的旧公服,换了一身浆洗得笔挺的青布袍,袖口翻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蹀躞,连幞头都重新换了一顶齐整的。手里捧着一摞卷宗,指节上昨夜捆人蹭破的布条已经换了新的,缠得利利索索。

楚执柔在驿馆前堂见他,见他这一身拾掇,挑了下眉,没有说什么,先接了卷宗来翻。

供词写得不算工整,可谁动了手、谁说了什么、谁指认了谁,一笔一笔都落在纸上全都清清楚楚。为首的两个地痞画了押,其余五个动手的也各自招认。围观者中十二人被指认曾出言附和哄笑,已各自写了悔过书,罚钱赎罪,钱入县衙公账,用于补偿那些娘子们的损失。

不同于旧尉往日和稀泥、畏豪强、顾人情的庸碌作风,王定昨夜通宵核案,不徇乡党、不惧情面、不避权贵。

地痞首恶聚众凌弱、煽动市井,依律杖责流徙;跟班助恶、肆意欺凌者,按轻重分等罚役枷号;市井盲从起哄之徒,训诫释归、登记在册、严加警示。

最难得的是,魏城本地有数户乡绅托人来说情,愿出钱赎罪、保下几名宗族子弟,皆被王定一一驳回,依规处置,半点情面未开。

楚执柔合上卷宗,看了王定一眼:“动作很快啊王县尉,昨夜很晚才歇吧?”

“回使君,确实是一直审到了三更过半。但下官想着使君今日一早必定是要看的,便连夜理了出来。”王定说完,没有退后,反倒上前半步,拱手道,“使君,下官昨夜审问时,领头的说,他们不过是嘴上说几句,从前也不是没说过,从没有官府来管过。下官想着,这话虽是无赖狡辩,可也说明——县里从前对这些事,确实是没人管的。”

楚执柔搁下卷宗,看着他,抬了抬下颌示意他继续。

王定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双手呈上:“下官斗胆拟了一个条陈,请使君过目。”

楚执柔接过来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大约是:

一、东市口立石牌,刻明当众辱人、动手拉扯者按律治罪;二、凡市井滋事者,不论是否酿祸,一律拘审,不得以法不责众推诿;三、县衙设鸣冤鼓于东市口,凡受辱被欺者,不论男女老幼,皆可击鼓鸣冤,县尉亲自受理。

楚执柔看完,将纸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道:“这第三条……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王定郑重地点了点头,回道:“回使君,下官在衙署当差三年,见过不少人来告状,十有八九是受欺负的平头百姓。从前县尉不受理,推说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立案。百姓告一次不成,告两次不成,往后就再也不来了。下官想着,若是东市口立一面鸣冤鼓,让百姓有地方说话,县里那些地痞再想欺负人,总得掂量掂量。”

楚执柔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王定,你这个县尉,我还真没看走眼。”她将那张纸递还给他,“三条都办。石牌今日就找人刻,鸣冤鼓去库房里翻,翻不到就新制一面。至于拘审的规矩,你写一份告示,贴到四门和东市口去。往后县里再出了这种事,按你写的办。”

王定面上大喜,有些激动地双手接过那张纸,郑重其事地收入袖中,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下官明白。”

魏城县的事,收尾很利落。王定上午监了杖刑,那群地痞被按在东市口当众打了二十杖,打完趴在地上起不来,被家里人抬了回去来抬的人遮脸捂头的,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

围观的人不少,有人叫好,有人缩着脖子走开,也有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东市口立起石牌,王定亲自盯着石匠刻字,刻完又拿布擦了一遍,描了红,让围过来看的百姓挨个摸了一遍字。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摸着石牌上的刻字,嘀咕了一句“早该这样了”,被旁边的人听见了,跟着点头。

鸣冤鼓挂在东市口的一根老槐树下,鼓面是新的,牛皮绷得紧,敲起来声音沉得很。当天下午就有人来敲了——一个卖菜的老妇人,说隔壁肉铺的伙计秤上做手脚。王定当即就带着县役走了一趟,把肉铺伙计当街训了一顿,罚他给老妇人补了半斤肉。老妇人提着肉,眼含热泪地回去了。

衙事既定,城南渡口风清水阔。

午后,楚执柔携闻璟,亲自前往送何四娘她们随胡东家离开。

胡氏雇了六辆骡车,车上装着织机、纺轮、染缸这些家什。三十余个妇人列成两排,何四娘站在最前面,头发重新绾过了,脸上那道疤露在外面。

楚执柔走到她面前,将一只小匣子递给她:“三十份契书抄本,一份不少。路上若有人为难,拿着契书到沿途州衙去告。州衙不管,到去剑南节度使,找岑衔岳。”何四娘双手接过,又抬眼看她,忽然道:“使君,民妇斗胆问一句——那面鸣冤鼓,是使君的主意,还是王县尉的?”

楚执柔一怔,笑了笑道:“王定拟的条陈。”

何四娘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娘子们,声音不高不低:“姐妹们听见了?往后魏城有鸣冤鼓了。下回再有人欺负咱们这样没依没靠的,不用忍着。”那些娘子们纷纷点头,有人攥着工钱布袋的手紧了紧,抿着嘴笑了一下。

何四娘转回头,朝楚执柔深深一揖:“使君,民女代姐妹们谢过使君。昨日之事,使君替我们出了头。往后的事,使君也替我们铺了路。使君乃金章紫绶、大势大贵之人,民女势单力薄,没什么能报答使君的,只一句话——日后使君若有差遣,民女和这些姐妹们,随叫随到、赴汤蹈火!”

楚执柔伸手扶了她一把:“路上保重。”

何四娘直起身来,复又躬身再拜,随后便利落地转身,带着那些娘子们上了骡车。骡车走出安置点上了官道,何四娘坐在车尾,远远朝楚执柔这边扬手。

才送走众人,渡口风尘未散,身后急促马蹄破风而来——张宝威的军报送到了。

信使从北面山道下来,一身泥尘,靴子磨歪了底,到了驿馆门口翻身下马差点没站住。骑候浑身尘土、加急奔至阶下,跪地呈上密封军报。

“启禀使君!左路军张宝威将军急报!”

闻璟接过军报验了封漆拆开,楚执柔就着廊下的光看了一遍。张宝威的字粗疏:剑南西北山中的几个异族部落,近日派了头人出来找到他军前,说是想求见楚使君,面议归附之事。他没敢擅自答应,只把人扣在营中看着,写信来问怎么办。末尾又添了一句粗话——“这帮人来得忒巧了,不知肚子里揣的什么心思,我一介粗人弄不来这个,相爷自己掂量着来。”

驿馆上舍内,唐庭森从韦延壹手里接过军报,反复看了几遍,挠了挠头:“相爷,异族这时候来,是看咱们把世家和贪官都收拾了,怕轮到自己头上,先来讨个说法?”

韦延壹在旁边道:“讨说法是讨说法,可也分真归附和假归附。真归附的,来谈条件;假归附的,来探虚实。”

楚执柔点了点头:“所以这事,得跟唐国公和岑节下一起商议。”她转头看向闻璟,吩咐道,“通知李复,魏城这边的事差不多了,让他准备一下,明日出发去接替萧恕行。他那边还压着剑州的事,让他速速交接完赶往益州商议。”

闻璟拱手应下。楚执柔又补了一句:“走之前,让李复把手上魏城灾后重建的收尾条目列一份清单给我。赈灾的粮发了多少、房屋勘验了几户、盐井修了几口、水渠通了几条,一项一项写清楚。我带去益州,回头要给朝廷上奏状时一并附上。”闻璟应下,当即抬脚前去传令。

第二日一早,楚执柔带着闻璟、唐庭森、韦延壹及随行兵马离开魏城县。李复送到城外官道上,楚执柔勒马回头看了他一眼:“魏城交给你了。有事写急信来。”李复深深一揖:“使君放心。”

队伍沿涪江往益州方向行去。走出十几里地,唐庭森凑到楚执柔马边,手里攥着一块干饼边嚼边问:“相爷,那些异族来归附,到了益州,您打算怎么谈?”

楚执柔接过闻璟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道:“先听他们说什么。真的假的,听了才知道。”她将水囊递还给闻璟,偏头看了唐庭森一眼,“不过有一件事你可以先想一想——若你是异族头人,这时候来归附,你会开口要什么?”

唐庭森嚼着饼想了想:“要地?要粮?要官?”

楚执柔笑了一下:“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拿什么来换。剑南的世家倒了,州县换了一茬人,异族手里若没有朝廷想要的东西,光凭一张嘴说归附,凭什么信他们?”

她顿了顿,一夹马腹,“走吧。到了益州,听听唐国公和岑节下怎么说。他们跟异族打了半辈子交道,比我们有数。”

唐庭森点了点头,三口两口把干饼咽下去,翻身上马,朝队伍前列驰去。

楚执柔偏头看了一眼闻璟,低声道:“张宝威信里说,那几个异族头人被他扣在营中。你有什么想法?”

闻璟想了想,道:“张将军打仗是把好手,跟异族打交道,未必有数。若是头人在他营中出了什么岔子,归附的事就不好谈了。”

楚执柔点了点头:“所以咱们得加快了。到了益州,先让岑节下派人去张宝威那边,把头人接到益州来谈。”

队伍沿着涪江一路南下,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的日头下翻涌着,渐渐远了魏城县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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