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天山的颜色变了。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厚布，沉甸甸地盖在头顶。
风也比前几日更烈，卷着细碎的冰粒，打在李朝阳周身的罡气屏障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诗音被他揽在臂弯里，脸贴着他的胸口。
这个距离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不紧不慢，像一面永远不会敲破的鼓。
她告诉自己这是在疗伤，是在被迫同行，是在等待一个反杀的机会。
但她的身体不这么想，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那种温度......纯阳罡气透过两层衣料渗进来，像一张网，把她从头到脚裹在里面。
太暖和了......暖和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杨月明趴在另一边，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还是亮的：“神仙哥哥，还要飞多久呀？”
李朝阳低头看了一眼，下方连绵的雪峰：“快了。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能看到灵鹫宫。”
听到灵鹫宫三字，林诗音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她该说什么？
“别去......那是我的地方......还是你会杀了我的人？”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去了灵鹫宫，她不再是宫主。
她只是一个被男人揽在怀里，金丹碎裂，内力被渗透的败者。
杨月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诗音姐姐，你脸色好白呀。是不是冷？”
林诗音没躲开，那双小手是热的，和她姐姐一样热。
她忽然想起灵鹫宫里那些宫女......她们的手也是热的，但她们从来不敢碰她。
不是不敢，是不敢僭越。灵鹫宫的规矩：宫主之尊，不可轻触。
可这个小女孩……她碰了，毫无顾忌地碰了。
林诗音冷冷回了一句：“……不冷。”
李朝阳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
午后，四人落地歇脚。
不是山坳，而是一条被雪掩埋了一半的山涧。
两侧崖壁陡峭，像被巨斧劈开，中间只留一线天光。
风在这里被收窄了，反而比平地更猛，呼啸着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响。
李朝阳放下二女，走到崖壁边，手掌按在石面上。
金丹暖意渗入岩石，冰雪融化，露出一片干燥的石台。
“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林诗音没有立刻过去。仍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峡谷，望向远处那条蜿蜒向上的山脊线。
山脊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灰白色的建筑轮廓......尖顶，飞檐，被积雪覆盖的琉璃瓦。
灵鹫宫！
那是她住了二十年的地方，她曾经从那个最高的塔楼上俯瞰整条天山山脉，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接近天空的人。
现在她从下面往上看，觉得那座宫殿像一只蹲在山顶的秃鹫，冷冷地盯着她。
“诗音。”李朝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诗音的脊背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像一潭深水，什么都映得出来，什么都藏得住。
“我怕什么？怕你杀了我的人？还是怕你把我绑在宫门前示众？”
李朝阳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扣住她的手掌，像是在欣赏宝物。
纯阳之气涌入的瞬间，林诗音又颤了一下。
这已经成了条件反射......他的手一碰她，她的身体就先一步投降。
“你的金丹裂纹又愈合了一些，但还不够。”
林诗音抽回手：“怎么修复？”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松开她，转身走向石台。
杨月如已经铺好了软席，正盘膝坐着调息。
杨月明在旁边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在乎。
林诗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安排一切。
从赶路路线到歇脚地点，从把脉疗伤到梳头破冰，甚至包括即将到来的灵鹫宫之行。
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她不是同行者，她是……被安排的那一个。
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师父……我该怎么办……感觉我逃脱不了这个男人的手掌！”
......
傍晚，继续赶路。
林诗音走在最后，但这一次，她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发现......离他越远，她越冷。
她开始理解杨月如了，那个女人为什么总是黏在他身边。不是因为爱，是因为……离不开。
“林诗音。到了灵鹫宫之后，你那些手下如果对我动手，我不介意杀几个。但如果你开口，他们就能活。”
林诗音脚步一顿。
“你让我……替你决定他们的生死？”
李朝阳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她：“我让你决定，是给你一个选择。你可以选择让他们送死，然后你一个人活。你也可以选择让他们活着，然后你……跟我走。”
林诗音盯着他的侧脸，嘴唇发白。
这不是选择。这是逼她亲手斩断自己最后的尊严。
让她在「宫主」和「女人」之间选一个......而两个选项的结果，都是她输。
她咬紧牙关，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着头，跟了上去。
......
深夜，峡谷中。
篝火很小，只够照亮三人一圈的范围。
外面是无边的黑暗和风声。
林诗音抱着膝盖坐在火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白皙，她曾经用这双手使出天山折梅手，折断过无数高手的腕骨。
现在这双手在抖，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内视时看到的东西......金丹上的裂纹边缘，那层金色的暖意比昨天更浓了。
它像藤蔓一样，沿着裂纹的缝隙往里钻，一点点地，无声无息地，把她的北冥真气染成了淡金色。
她在被改变，从内到外。从经脉到金丹，从身体到……心。
杨月如那天晚上说的话，忽然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你杀不了我，你金丹还没好，就算好了......你舍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