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南京深秋已至尾声。
高淳县一百座私塾拔地而起,工期临近尾声,可缺传道授业之人。
李朝阳,周顺昌,夏之令,等人奔赴南京。
他们需要招聘一千五百名教习,填补私塾教习缺口。
此时,南京城梧桐叶落了大半,秦淮河两岸晚风微凉,裹挟着江南独有的萧瑟诗意。
但河畔画舫依旧,只是往来游人渐少,平添几分清冷寂寥。
近一月以来,整个南直隶,都被高淳县兴建私塾的消息,搅动得沸沸扬扬。
传闻,锦衣卫佥事李朝阳自掏腰包,一次性捐款二十万两白银,在高淳县兴建一百所私塾。
该县,男女幼童免费入学,并且免费提供书籍,每季赠送一套校服,每月按时发放纸墨笔砚,甚至每天提供免费午餐。
如此巨款,如此福利砸下,直接掀起江南士林、乃至朝堂言官的三重巨浪。
茶楼之上,一名身着绸缎的富商拍着桌子。
“那李朝阳是疯了吗?拿二十万两去修一百座私塾?还要给全县孩童免费发书、发笔、发衣裳?这钱若是用来买地置业,几辈子都花不完......花不完呐!”
旁边一名书生摇着折扇,眼神阴鸷:“哼,我看这李佥事,怕不是借着办学的名义,行洗钱之实吧?一个锦衣卫佥事,哪来这么多钱?我看朝廷早该查查,他的财产来源了!”
“查?怎么查?人家就是锦衣卫佥事,再说这钱可是实打实,花在了老百姓身上。倒是你,别是眼红了吧?”
“凭什么高淳县的泥腿子幼童,能有这般待遇,咱们县就没有?”
“就是!我也听说了,不仅入学不要钱,每日还管一顿饱饭。这哪是办学,这是在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流言蜚语,如野草般疯长。
有人眼红这泼天的富贵与名声,暗中向都察院递了折子,弹劾李朝阳“财产来源不明,意图不轨。”
也有人断言,这不过是一时兴起的面子工程。
“每年再贴十五万两,他能坚持几年?说不定明年,这李朝阳就活成一个笑话!”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议论纷纷,李朝阳都是神色淡然。
仿佛那些针对他的弹劾与质疑,不过是耳畔清风。
周顺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满是复杂。
他深知这笔钱的分量,也明白李朝阳此举,在朝野上下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你这一掷千金,倒是让天下人,都知道了南京高淳县有个李朝阳。只是,树大招风,如今盯着你的人,怕是不在少数。”
李朝阳放下茶盏,目光深邃:“盯着我的人越多,说明我做对了,男教习招得如何了?”
提到正事,周顺昌神色一正。
“出乎意料的顺利,告示贴出不过十日,报名人数已破八百。其中不乏落魄的东林党人,也有屡试不第的寒门学子。他们不求高官厚禄,只求一张安稳书桌。”
“这样也好,省得他们去弹劾魏忠贤。那样不仅没有作用,而且会白白送了性命。我给他们安家费,让他们安心教书。”
七百五十名男教习的名额迅速招满,甚至超额录取了一百多人。
然而,当李朝阳的目光转向另一份名单时,眉头却微微皱起。
“女教习……还是太少。”
告示贴出半月,报名的女教习,不过一百多人,招募举步维艰。
且大多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或是家道中落的官宦女眷,最多的是青楼出身的女子。
当然招募困难,也是有原因得。
虽然李朝阳早登报声明:男女分校,男师教男幼童,女师教女幼童,但依旧流言蜚语满天。
“荒唐!让青楼女子登堂讲学,斯文扫地!”
“女子无才便是德,李佥事此举,简直是有辱斯文!”
刻薄的议论穿墙而过,落入书院后院。
李朝阳倚窗静坐,慢烹清茶。
周顺昌坐在对面,神色平静,对外界的谩骂充耳不闻。
夏之令则独坐角落,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人默然相对,静静听着墙外的攻讦。
偏见如山,口舌如刀。
这场一边倒的非议,在第三天清晨,迎来了惊天逆转。
书院正门的高墙上,忽然贴出了一张崭新的告示。
宣纸洁白,字迹娟秀却风骨凛然。
落款处,写着王微和杨宛。
杨宛,秦淮名妓,才情绝艳;
王微,草衣道人,善画能诗。
二人皆是风尘中的奇女子,平日里往来无白丁,与复社名流多有唱和,在江南文坛极具声望。
告示短文,字字铿锵,直击世人虚伪的面皮:
“闻高淳县李佥事大兴女学,广募女师,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妾二人感其开化世人之初心,愿前往高淳县,受聘女塾教习。苟利于孩童教化,何惧市井流言?
往日诸君子,每每劝风尘女子脱离苦海从良,满口仁义道德;如今我辈洗去铅华,弃风尘过往,执书育人,自强己身,诸君却又百般诋毁,鄙夷出身。莫非风尘女子,此生便永困泥沼,永世不得翻身?”
告示一出,全城哗然。
原本一边倒的谩骂少了大半,越来越多的人,看清了守旧儒生的双重标准。
当日傍晚,杨宛与王微一同登门求见。
二人无华丽车马随行,只各携一只简陋布包,一把旧油纸伞。
一身素色布衣,发间无半点珠翠,面上未施分毫脂粉,洗尽秦淮铅华,褪去风月气息,只剩温婉从容。
杨宛上前微微屈膝福身,语声平稳不卑不亢:“听闻李佥事广招女塾教习,我二人自觉学识尚可,不知可否合格?”
身侧的王微性情沉静,并未多言,只是轻轻颔首。
李朝阳抬眸看向二人,目光澄澈公允,不曾有半分鄙夷。
他取来两份空白名册,轻轻推至二人面前。
“两位写下签约即可,但凡有合理诉求,皆可直言或添加。”
杨宛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从容提笔,落笔坚定。
“门外告示言辞尖锐,激怒不少儒林士人。若是给李大人带来祸端,我二人可撤回告示,隐匿身份,自行离开。”
李朝阳从容收起名册,眼里只有平等和尊重。
“不必。你们行得正,坐得端,一心育人,无需避让流言。余下所有非议与风波,由我一力承担,你们只需安心授课即可。”
杨宛的唇角扬起浅浅笑意,不再多言感谢,一切尽在不言中。
自此之后,南京城内舆论彻底逆转。
受杨宛、王微感召,不少女子纷纷走出深宅小院,前来书院报名。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而后成群结伴,最后长长的队伍,从书院大门一直绵延至巷口尽头。
她们出身各异,有人曾沦落风尘,有人困于深宅内院,有人来自偏远乡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