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海连忙双手拿起清单，一目十行快速浏览，心底掀起万丈惊涛。
兴建百座私塾，免费教育，免费午餐，免费送校服书籍笔墨......这般魄力，放眼整个南直隶州县，前所未有。
可他面上不露分毫惊诧，满脸恭顺笑意，躬身应声：“佥事大人心怀苍生，大兴教化，功德庇佑一方百姓，下官自当全力配合！地皮交割，公文审批，里正传令，下官全程督办，以最快速度办结所有手续，绝不耽误一日工期！”
头顶锦衣卫官威施压，加上王县令全力配合，整座高淳县衙，运转速度远超平日。
经过李朝维再三核对确认的选址文书，如同飞雪一般下发至全县各村。
官府收购土地价格公道透明，政令推行雷厉风行。
短短五日时间，百处办学地块全部完成交割，鲜红官印落满契约，完整地契尽数移交到李国义，李国耀两位族老手中。
拿到全套地契与办学图纸，看着密密麻麻百处营建规划，李国义眉头死死拧起。
“朝阳，先前我们营建三十余间义学，日夜赶工，足足耗时三月方才完工。如今一口气上马百座学堂，就算调集全县所有工匠，日夜不休，没有半年工期，根本无法竣工。”
面对叔父的担忧，李朝阳神色从容，早已想好万全对策。
“二位叔父，办学堂，实用为先，校舍只求坚固挡风，室内敞亮通透即可，无需雕梁画栋耗费工时。我已经统一绘制标准校舍图纸，全域学堂形制一模一样，统一物料，统一施工，省时省力。”
“若是人手不足，就地征召乡间青壮民夫，工钱日清日结，绝不拖欠。”
“再说，下个月农忙结束，百座私塾必须全部落成，这样方便收拢幼童上学。”
李国义与李国耀对视一眼：“朝阳，我们知道了，必不负所托！”
与此同时，数匹快马离开高淳城门，一路疾驰奔赴南京城。
李朝阳命人撰写官府征召教习告示，遍贴南京各城门，秦淮河文会与城内各大书院，彻底明确教习规制与俸禄福利，杜绝后续男女师生同堂的礼法争议。
告示白纸黑字，规则写得一清二楚：本次共征召一千五百名教习，男女分开，绝不混堂授课。
七百五十名男秀才，分派全县五十所男塾，专一教导男童；
七百五十名精通启蒙典籍与女诫通识的女教习，分派五十所女塾，专一教导女童。
且俸禄待遇一视同仁，不分男女，所有教习月俸统一二两白银，是江南寻常私塾先生俸禄的两倍。
往返应聘路费全额报销，携家眷前来可免费安置宅院。
除此之外，每逢端午，中秋，岁末三大节假日，义社额外发放米粮，布匹，纹银作为奖赏，治学优异者另有年终重赏。
告示一经张贴，整个南京儒林，瞬间炸开了锅。
南京，秦淮河畔，江南第一文会。
一众秀才，举人围聚廊下，看着墙上刚刚张贴的高淳县招聘，人人面色各异，议论声此起彼伏。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一名身着青布儒衫的老秀才，指着告示，吹须瞪眼，满脸愤然。
“男子教书，传道授业，天经地义，可征召七百五十名女子为师？女子足不出户便为本分，抛头露面登堂讲学，还要教导一方孩童，这是彻底坏了纲常礼教！”
旁边，一名年轻秀才附和点头：“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读书已是破格，如今还要女子教书育人，教化万民稚子，李佥事此举，是要颠覆千年礼法？”
守旧儒生骂声一片，视这份征召令为离经叛道之举。
可人群之中，大半郁郁不得志的底层秀才，却早已怦然心动。
如今天启朝阉党当道，吏治腐败，粮价连年飞涨，寻常乡间私塾先生，月俸至多一两白银，还要看乡绅脸色，勉强糊口都难。
而高淳义社不分出身，不问家世，只要品行过关，学识达标，便可稳拿二两月俸，还有节假日额外奖赏，养家糊口绰绰有余。
虚无的礼法虚名，终究抵不过一家老小的温饱安稳。
不少守旧儒生嘴上痛骂，脚下却悄悄打听报名流程，内心早已动摇。
相比于男教习的争议，女教习的招募更是掀起惊涛。
大明礼教森严，寻常女子识字都少，更别说抛头露面登台讲学。
可高淳义社给出的待遇，戳中了一众落魄才女的软肋。
与男教习同工同酬，每月稳稳二两俸银，节假日有奖，不用依附父兄夫君，仅凭自身学识便可立身养家。
无数自幼饱读诗书，被困于深宅后院，一生只能相夫教子的寒门才女，看着告示满心向往。
风声传回高淳别院，周顺昌看着下人递来的南京舆情，神色平静。
“老夫料到会有儒林非议，却没想反对声浪如此汹涌。”
“朝阳，女子从教，比女子入学更戳世人痛点。整个江南儒林，大半都在指责你败坏纲常，你要不要稍作退让，平息众怒？”
李朝阳立于窗前，看着城外连绵不断的工地，一间间校舍日渐成型。
“世人诟病女子从教，男女同堂，我便直接男女分校，男女分教，男师教男童，女师教女童，彻底避嫌，堵住世俗口舌。我招募女教习，一来女教习更懂女童成长心事，启蒙教化更为贴心；二来，我要告诉天下女子，不必依附男人生存，凭自身学识，亦可安稳立身。”
“今日我退让一步，日后礼教便会进逼百步。教化之路，本就是逆世俗而行，何必惧怕非议？”
周顺昌望着他坚定不移的眼眸，良久缓缓一笑。
“是老夫迂腐了，你既心意已决，老夫便与夏之令先生一同前往南京，亲自考核所有教习。守旧儒生的谩骂，老夫来挡，人才选拔之事，老夫也要出一份力。”
“那就辛苦周伯父和夏伯父了，相信有你们坐镇南京，风向应该很快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