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令海峡的夜来得没个商量。
天上刚翻出点铅灰的肚皮白，转眼就被浓墨一样的黑吞得死死的。
气温断崖式地往下掉，呼出的白气还没飘出半米，就在半空冻成了细碎的冰渣子，落在脸上像针扎。
海面黑沉沉的。
底下几百米深的海沟里。
常年伸手不见五指，冻得连水草都不长。
就这鬼地方，活着的都是些硬骨头。
阿拉斯加帝王蟹，顶着一身带刺的暗红色厚甲，在这冷水里慢吞吞地爬。
肉长得慢，味儿却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这玩意儿，在京城的黑市上就是会爬的金块。
驾驶室里。
陈牧海靠在真皮椅背上。
手里那个金属打火机“咔哒，咔哒”地开合。
火苗窜起，照着他深不见底的黑眸。
没点烟。
旁边沙发上。
杰克船长用厚重的军大衣把自己裹成个粽子。
手里死死攥着个铝制酒壶。
他刚从死门关绕回来，酒壮怂人胆，这会儿又开始嘟囔了。
“陈老板。”
杰克打了个酒嗝，刺鼻的伏特加味儿散开。
“这地方水流乱得很，暗涌能把网绞成麻花。”
他指着窗外黑漆漆的海面，连连摇头。
“美国佬的捕蟹船，都是拿几百斤的钢筋笼子。”
“里头塞满发臭的死鲱鱼，扔到海底碰运气。死十几个人，换几笼子螃蟹。”
杰克咽了口唾沫，缩了缩脖子。
“你们用拖网？那是瞎子摸鱼，碰着暗礁船就得翻！”
陈牧海把打火机扔在控制台上。
“当”的一声轻响。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嗤笑。
“碰运气？”
他大长腿一迈，走到控制台最右侧。
“老子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运气。”
手掌落在一个平时盖着金属盖板的区域。
“咔。”
盖板被他单手挑开。
露出底下三个散发着微弱红光的隐藏按钮。
张海柱站在门边，手按在防暴棍上。
刀疤脸紧绷。
“老板，准备下网？”
“下网前，先开饭。”
陈牧海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大拇指直接按在中间那个最显眼的红色按钮上。
“嗡——”
一种人类听不见，却能让海水产生细微共振的低频波动。
顺着深蓝巨兽号那万吨级的龙骨。
直达海底。
与此同时。
船底厚重的钛合金装甲板缓缓向两边滑开。
露出一排黑洞洞的金属管道。
“嗤——”
几股肉眼看不见的热流，被高压泵疯狂压入冰冷的海水中。
这不是普通的热水。
这是系统升级后，专门针对甲壳类生物研发的“热力诱捕阵列”。
水流的温度被精准控制在帝王蟹最舒适的临界点。
最要命的是。
里面还混合着一种无色无味的奇异信息素。
在零下几十度的深海沟里。
这股带着浓烈食物香气和舒适温度的热流。
就像是在荒无人烟的撒哈拉沙漠中心。
突然开了一家免费的温泉自助餐厅！
“滴——”
雷达屏幕闪了一下。
陈牧海双手撑在操作台上，死死盯着那块二十寸的液晶屏。
原本。
屏幕上只是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个微弱的红点。
像是一把生锈的图钉随意撒在桌上。
但就在热力阵列开启的第三分钟。
“滴滴滴滴！”
雷达报警器突然像疯了一样叫唤起来。
尖锐的蜂鸣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屏幕上。
那些分散在周围几海里内的红点。
活了。
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红蚂蚁。
它们不再慢吞吞地挪动。
而是以一种违背生物常识的速度，疯狂地朝着深蓝号正下方的海底聚集！
红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从四面八方的海沟裂缝里涌出来。
最后，在屏幕正中央，也就是深蓝号龙骨正下方。
汇聚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红得发紫的刺眼光斑！
“我操……”
虎子刚好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个刚用开水烫过的不锈钢饭盒。
只看了一眼雷达屏幕。
手一抖，饭盒“哐当”掉在铁地板上，热水溅了半条裤腿。
他连烫都顾不上喊。
“这、这底下是海底龙王开大会呢？”
虎子结巴着，腿肚子直转筋。
他扑到窗户边，脸几乎贴在防爆玻璃上。
外头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
“海柱，去后甲板。”
陈牧海猛地直起身，眼神冷硬。
“把那两盏最高功率的探照灯，打亮。”
“往下照。”
张海柱应了一声，拉开门大步走出去。
风夹着雪粒子刮进来。
不到一分钟。
“唰——！”
两道比水桶还粗的惨白光柱。
像两把利剑，瞬间刺破了船底漆黑的海面。
光线穿透性极强，直达几十米深的浅层暗礁区。
“虎子。去看。”
陈牧海站在驾驶室里，声音沉稳。
虎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连滚带爬地冲出驾驶室，跑到船舷边上。
双手死死抓着栏杆。
探出大半个身子，顺着探照灯的光柱往下瞅。
只一眼。
虎子的呼吸直接停了。
头皮像过电一样，一阵阵发麻。
胃里涌起一股子酸水。
探照灯的光晕里。
海底那一整片巨大的岩石上。
没有泥沙，没有海草。
入眼的全是暗红色的硬壳！
那些长着倒刺的巨型钳子，在海水里挥舞着。
一只挨着一只，一层摞着一层！
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块海底礁石。
它们为了争抢那股热流的中心位置。
竟然叠罗汉一样，堆起了一座两三米高的红色肉山！
有的帝王蟹个头大得离谱。
八条腿伸开，比虎子这个人还要长。
粗壮的钳子互相撕咬着，咔嚓咔嚓的甲壳碰撞声。
顺着海水，隐隐约约传到水面上。
密集恐惧症看一眼能当场厥过去。
“海、海哥……”
虎子瘫倒在结冰的甲板上，双手发着抖。
他转过头，扯着破锣嗓子冲着驾驶室嚎叫。
声音被风吹得稀碎。
“底下黑压压的！全特么是长腿的蜘蛛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