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
市深水码头的晨雾还没散透，像一层灰白色的湿布罩在海面上。
冷风裹着重柴油的呛鼻味儿，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呜——！”
一声低沉的长汽笛在码头上空炸开。
震得岸边几只落脚的海鸥扑棱棱乱飞。
四艘百吨级钢铁巨轮在泊位上一字排开。
灰蓝色的金属船身在雾气中泛着冷光。
打头阵的，正是完成二次进化的深蓝巨兽号。
高耸的驾驶台，加厚的破冰船艏，像一座黑色的海上堡垒。
压迫感十足。
陈牧海站在驾驶台外的露天甲板上。
他今天套了件黑色的防风大衣。
领子竖起，挡住往脖子里灌的冷风。
双手撑着带着露水的铁栏杆，骨节微微泛白。
“老板，人员都到齐了。”
张海柱拉开驾驶室的铁门，走出来。
他穿着作坊服，刀疤脸在晨光里显得冷硬。
身后跟着虎子，还有刚换上一身新蓝工装的老钟叔。
老钟叔这辈子都在近海打渔，头一回上这么大的铁壳子。
他那条瘸腿走在钢板上“哐当哐当”响，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显然紧张得不行。
陈牧海转过身。
看着站在面前的三个人。
张海柱沉稳。
虎子兴奋得满脸通红，两只手互相捏着骨节“咔吧”响。
老钟叔则是敬畏中带着忐忑。
“叔，副船长的位置，坐得还习惯？”
陈牧海摸出红塔山，咬在嘴里。
“咔哒”一声，防风打火机窜出幽蓝色的火苗。
他深吸一口，青烟喷在冷风里，瞬间被吹散。
老钟叔赶紧点头，假牙有点松，说话带点漏风。
“习、习惯。海子，不，陈总。”
他局促地搓着手。
“这船上的仪器太高级了，那啥半自动绞盘，按个钮自己就动……我这老骨头，就怕给你拖后腿。”
“叔，我看中的是你这几十年的看海经验。”
陈牧海拍了拍老钟叔单薄的肩膀。
手底下的布料有些发硬。
“仪器的操作有小年轻干。真到了公海，风浪一变脸，还得靠您的老眼光把舵。”
老钟叔听着这话，胸膛挺直了几分，眼眶微微发热。
陈牧海越过他们，走回驾驶室。
铁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驾驶室内，暖气开得很足。
中间那块巨大的全彩液晶雷达屏，正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上面跳动着复杂的数据和地形图。
“虎子，海柱，老钟叔。”
陈牧海站在雷达屏前，双手按在控制台边缘。
他抬起头，目光像鹰一样锐利，扫过三人。
“这是咱们深蓝舰队的第一次远洋处女航。”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点在雷达屏幕的最外围。
那里，是一片远离大陆架、探测信号一片漆黑的未知区域。
没有岛屿，没有航线标记。
只有深不可测的海沟。
公海。
“这次出去。不是近海打转。”
陈牧海手指在屏幕上重重敲了两下。
“当、当。”
“不捞带鱼，不捞杂虾。”
虎子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海、海哥……那咱去那深海沟里捞啥？”
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
“大王乌贼咱也弄过了。难不成去捞鲸鱼？那玩意儿可是犯法的啊。”
陈牧海轻笑一声。
“那肉太柴，卖不上价。”
他转头，黑色的眸子里燃烧着让人心悸的野心。
“蓝鳍金枪鱼。听过没？”
老钟叔一听这名字，腿肚子打了个哆嗦。
拐棍差点掉在地上。
“蓝鳍？海子，那、那可是……”
老头子磕磕巴巴，眼里全是惊恐。
“那是海里的小霸王啊！游得比巡逻艇还快！吃钩就断线，上网就撕网！”
张海柱眉头也拧成了个川字。
他当兵时在海边见过日本的捕捞船。
“老板，那玩意儿被称为‘海中劳斯莱斯’。”
他声音低沉。
“日本人当宝贝供着。普通拖网根本追不上它们。就算追上，网线不够粗也得被它们生生扯烂。”
“咱们这几条新船，第一次就碰这么硬的茬子，会不会太悬？”
陈牧海把烟头按死在旁边的铁质烟灰缸里。
火星子嗞啦一响。
他没反驳，只是看着他们。
“悬？”
他冷笑，嘴角扯出一抹狂妄。
“悬就对了。不悬，怎么把那帮小鬼子的桌子给掀了。”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驾驶台那扇宽大的玻璃上。
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市里、省里的市场，现在是咱们的了。”
“但那些顶级老饕，还是认大和洋行的进口货。”
陈牧海咬紧牙根。
“为什么？就因为他们垄断了蓝鳍金枪鱼的货源！”
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砰！”
震得旁边的保温杯跳起半寸高。
“老子这次出去，就是要打破他们这个神话。”
“我要用这第一战，敲开国际高端市场的大门。让那些买办睁大狗眼看看，中国人的船，也能捞出最顶级的金枪鱼！”
虎子听得热血沸腾。
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干他娘的！海哥指哪，兄弟们就打哪！”
他两眼放光，“真捞着那啥劳斯莱斯，我也尝尝到底是个啥味！”
老钟叔叹了口气，把拐棍往地上一顿。
“行！老头子我这百八十斤肉，今天就卖在这深蓝号上了！”
陈牧海点点头。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全频段广播键。
“深蓝一号、二号、三号，各船注意。”
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清晰地传达到另外三艘副船的驾驶室里。
“检查油路。确认通信。”
“深蓝一号收到。油路正常。”
“深蓝二号收到。通信清晰。”
“深蓝三号收到。一切就绪。”
对讲机里传来三位年轻船长干脆利落的回应。
陈牧海握住那根冰冷的金属油门推杆。
掌心微微发热。
他看了一眼雷达屏幕。
那片未知的深黑海域，正等着这支新生的钢铁舰队去征服。
“海柱，去后甲板盯着绞盘。”
“老钟叔，看着点水深表。”
他深吸一口气。
胸腔高高鼓起。
“全舰听令。”
陈牧海大拇指猛地按下汽笛开关。
“呜————！”
四艘百吨巨轮的汽笛同时炸响。
巨大的声浪瞬间撕碎了码头上空的晨雾。
“拔锚！启航！”
陈牧海手臂发力，将油门推杆一把推到底。
“轰隆隆——！”
四台重型双缸柴油机同时爆发出撕裂空气的狂怒轰鸣。
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直冲云霄。
深蓝巨兽号庞大的船艏猛地向上翘起。
粗壮的锚链在绞盘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哗啦！”
铁锚破水而出。
钢铁巨兽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动能，硬生生劈开面前两米高的白色涌浪。
浪花碎裂成无数白沫，飞溅在玻璃上。
三艘副船呈雁翎阵型，紧紧跟在旗舰后方。
四艘巨轮在海面上犁出四条宽阔的白色尾迹。
海风呼啸。
陈牧海站在驾驶室中央，双手死死把住舵盘。
眼神如刀，直刺前方那片波诡云谲的黑色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