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100的后车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推开。
车门弹到底，“咣”地撞在减震胶条上。
林局长绷着一张冷脸，弯腰跨出车厢。
他穿着件藏青色的夹克，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这会儿让风吹乱了几缕。
皮鞋踩在被太阳烤软的柏油路上，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根本没看周围挤成一团的家长。
后面那辆跟着的白色桑塔纳还没停稳。
副驾驶的车门就被人撞开了。
一个胖得像个肉球的男人连滚带爬地摔出来。
这胖子穿着件白衬衫，领带歪在脖子上。
白衬衫前胸后背全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肉上，透出底下的背心印子。
他连膝盖上的灰都顾不上拍，像条丧家犬一样，跌跌撞撞地追在林局长屁股后头。
正是李艳引以为傲的科长老公，张大明。
李艳站在铁栅栏旁边。
上一秒还在扯着嗓门叫嚣。
这一秒，看见从奥迪车上下来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了。
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喉咙里像卡了口痰，发出半声“咯”的怪音。
“老、老公？”
李艳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她捏着黑皮包的手指头瞬间脱了力。
皮包“吧嗒”掉在地上。
她还没回过神来，看着张大明那副狼狈样，以为是来给自己撑腰的。
赶紧换上一副委屈的嘴脸。
扭着腰就迎了上去。
“老公你可算来了！这有个打渔的泥腿子欺负我！”
她抬手指着陈牧海的方向，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尖都在抖。
“他还找托儿装林局长吓唬人，你赶紧叫人把他抓……”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在闹哄哄的幼儿园门口炸开。
李艳的话还没说完。
张大明冲上前，抡圆了胳膊。
结结实实地一个大耳刮子，直接抽在李艳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上。
这巴掌力道极大。
李艳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
脚下的高跟鞋一崴。
“哎哟！”
她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摔在发烫的柏油路面上。
半边脸瞬间肿起五道通红的指印。
嘴角磕出了血丝。
“给老子闭上你的臭嘴！”
张大明眼珠子通红，喘着粗气，指着地上的老婆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喷了李艳一脸。
“你这扫把星！败家娘们！你想害死老子啊！”
他吼得嗓子都劈了叉。
浑身的肥肉都在发抖。
周围的家长全看傻了眼。
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帮着李艳搭腔的那两个女人，吓得赶紧往后缩，生怕沾上边。
林局长停住脚步。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李艳一眼。
径直走到陈牧海面前。
紧绷的脸上瞬间挤出个热情的笑，腰微微弯下。
双手伸过去，紧紧握住陈牧海那只沾着点海水腥味的手。
“陈总！真是对不住！让您见笑了！”
林局长使劲晃了两下陈牧海的手。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这事儿怪我，底下人管教不严。我已经让这混账东西停职反省了！”
现在市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深蓝集团是纳税的大户，市长面前的红人。
一个小小的科长老婆，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拔老虎的胡须。
这不是找死吗。
陈牧海把手抽回来。
随意地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他没看林局长。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地上捂着脸发懵的李艳身上。
“林局长客气了。”
陈牧海声音不大。
他转过头，看着张大明。
“张科长，你这老婆的嘴，平时在家没少吃大葱吧。味儿挺冲。”
张大明听见陈牧海点他的名。
腿肚子一转筋，直接软了。
“扑通”一声。
这二百多斤的胖子，当着上百号家长的面，直接跪在了陈牧海那辆黑色桑塔纳2000的车头前。
“陈、陈总！陈老板！”
张大明跪着往前挪了两步，膝盖在柏油路上磨出白印子。
他连连磕头，脑门撞在地上砰砰响。
“我错了！这败家娘们有眼无珠，冲撞了您！”
“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我上有老下有小，这饭碗不能丢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反手给自己狠狠扇了两个嘴巴子。
李艳瘫在地上，彻底傻了。
她看着平时在家里耀武扬威、去哪都端着架子的科长老公。
现在像条狗一样跪在这个“打渔的”面前磕头。
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嘣”地断了。
她张着嘴，忘了哭。
脸色比纸还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张大明见陈牧海不吭声，急得满头大汗。
他猛地站起来。
跑到自己那辆白桑塔纳的后备箱前，手忙脚乱地翻找。
“咔哒”一声掀开盖子。
从里面抱出一个还没拆封的纸箱子。
上面印着飞天茅台的红字。
他抱着箱子跑回来，手抖得拿不住。
直接徒手撕开纸箱，抠出一瓶。
牙齿咬着红胶帽，用力一扯，瓶盖掉在地上。
他找了半天没找到杯子。
干脆一把抢过旁边路人手里拿着的一次性纸杯，把里面的水泼掉。
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浓烈的酒香瞬间在空气里散开。
张大明双手捧着那杯茅台。
高高举过头顶。
他再次双膝跪地，膝盖骨磕在地上生疼。
他挪到陈牧海和沈幼微面前。
“陈总！嫂子！”
张大明声音发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杯酒，我敬两位。就当是给嫂子压惊了！”
“这败家娘们要是再敢说一句嫂子的不是，我回去就把她腿打折！”
他仰起脖子，把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沈幼微站在陈牧海身后。
手死死攥着陈牧海的衣角。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大明，又看了看瘫在旁边面如死灰的李艳。
心里那股压了好多年的闷气，突然就散了。
她没觉得痛快，只觉得这两人可悲。
陈牧海低头看着张大明。
眼神依旧冷漠。
他拉开桑塔纳的驾驶室车门，把沈幼微和念念塞进去。
“砰”地关上门。
自己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他按下车窗。
车窗玻璃只降下了一半。
“张科长。”
陈牧海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看他。
“酒不错。就是人太差。”
他转头，目光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李艳。
“管好你老婆的嘴。再有下次，就不是停职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陈总您放心！”
张大明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陈牧海没再废话。
他踩下离合，挂上一挡。
“轰”的一声。
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
轮胎碾过地上那摊茅台酒的酒渍。
留给众人一个漆黑的车尾，扬长而去。
幼儿园门口鸦雀无声。
家长们看着那辆远去的车，谁也没敢出声。
林局长冷哼一声，转身钻进奥迪车里走了。
李艳还瘫在地上。
周围那些鄙夷、嘲讽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那个一直跟她要好的女人，这会儿早退到了人群最后面，装作不认识她。
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不仅是巴掌印疼，更是那种被撕下面具、把尊严踩在脚底摩擦的难堪。
她这辈子，再也没脸在沈幼微面前抬起头了。
……
市级深水码头。
海风带着股腥咸的水汽，刮过高耸的龙门吊。
防波堤外。
四艘百吨级的钢铁巨兽静静停泊。
深蓝舰队的黑色船身，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陈牧海把车停在码头边。
推开车门走下来。
海风吹乱了他黑色的短发。
“老板！”
张海柱穿着作坊服，快步走过来。
“深蓝一号到三号的副船，油料已经加满。”
他递过一个夹子。
“重型拖网、生活物资、还有底舱的特制冰块，全部装载完毕。”
陈牧海接过夹子，随意翻了两页。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防波堤。
看向远处那片深邃、无边无际的公海。
雷达面板在脑海中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更远的海域里，那些代表着极致财富的信号，正在召唤他。
他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
深吸一口。
“海柱。”
陈牧海吐出烟圈，眼神里透出吞噬一切的野心。
“通知老钟叔和虎子。”
“明早六点。拔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