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纪少渊。
从刚才起身时,她就敏锐地察觉到,纪少渊与夏熠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虽然两人都面色如常,但彼此身上残留的那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对峙后的淡漠与紧绷,瞒不过她异常敏感的五感。
尤其是纪少渊,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她能感觉到他扶着自己的手臂肌肉,比平时更加僵硬一些,周身散发的气息也更为冷冽。
“怎么了?”宋星渺直接问纪少渊,声音轻柔:“你们两个发生了什么事?”
她眼角的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旁边的夏熠。
夏熠嘴角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宋星渺竟然如此敏锐。
方才与纪少渊那番充满火药味的交锋,他并不想让她知道,平添烦扰。
同样,另一边的纪少渊也是这么想的。
那些关于家世、未来、争夺的混账话,他一个字都不想污了宋星渺的耳朵。
两个男人在此刻,诡异地达成了另一种默契。
“只是聊了会天,发现意见不合而已。”纪少渊勾唇笑了笑,声音低沉平稳。
他握着宋星渺手肘的力道稍稍放柔了些:“会议开了这么久,累了吧?我送你回去休息。”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间,黑眸中满是关切。
宋星渺深深看了他一眼。
纪少渊不想说,她便不再追问。
她点了点头,默认了他的安排。
夏熠在一旁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在听到纪少渊那句‘意见不合’时,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夏熠识趣地没有再多话,只是微笑着侧身让开了路:“宋同志今天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他又转向纪少渊:“纪队长,千万要照顾好咱们的‘机械天才’。”
纪少渊连眼风都没给他一个。
只是扶着宋星渺,小心地避开她受伤的右脚,慢慢向帐篷外走去。
……
走出工程部帐篷,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各处临时点起的煤油灯和篝火驱散黑暗,提供照明。
夜风带着热意和未散的尘土气息吹来。
纪少渊本想再次抱起宋星渺,被她轻轻摇头拒绝了。
“我的脚好多了,可以适当活动一下。”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
纪少渊闻言,没有再坚持,只是环在她腰间的手稍稍用了些力,让她能将大部分重量依靠在自己身上。
两人沉默地走在帐篷间的狭窄通道里,脚步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几不可闻。
刚绕过一堆储备物资,前方通道口,一个身影有些迟疑地站在那里,似乎想过来又不敢。
借着不远处煤油灯跳动的光芒,纪少渊和宋星渺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那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
面容憔悴,眼睛红肿,身上穿着不合体的、略显臃肿的旧衣长裤。
来人正是纪少渊从倒塌的家属楼里救出的幸存者之一,赵桂兰。
赵桂兰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她一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急急地迎上几步,却又在距离一米处停下,双手有些无措地绞着。
“纪……纪队长!”赵桂兰的声音带着哽咽,但更多的是感激,“我是、是问了指挥部的人,才找过来的,我……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还帮我把女儿……真的很谢谢你……”
话说完,赵桂兰就要弯腰鞠躬表示感谢。
纪少渊停下脚步,抬手制止了她,语气比平时稍缓:“您言重了,救人本就是我们职责所在,您身体还好吗?安置点还适应吗?”
纪少渊记得她。
也记得她当时看着女儿已然冰冷的小小身体,不肯离去,一脸恳求的模样。
“都挺好,多亏你,才让我捡回一条命……”赵桂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抹了一把,“还有……还有我闺女……谢谢……谢谢你把她带出来,没让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她赤红着眼说着,屈膝就要跪下磕头。
纪少渊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托住了赵桂兰的胳膊:“大姐,您别这样。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赵桂兰被他托住,没能跪下去,只是泪流满面,嘴里不住地道谢。
好一会儿,她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些。
这才注意到纪少渊身侧,安静站着的宋星渺。
微弱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宋星渺的脸上,明明灭灭,却越发衬得她容颜如玉,眉目如画。
即便穿着简单的衣衫,也自有一种清新脱俗的气质。
赵桂兰看得愣了一愣。
随即又看到她被纪少渊小心搀扶、似乎行动不便的样子。
“这位姑娘是……”赵桂兰下意识地问,目光在宋星渺和纪少渊之间转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连忙道:“这位小姑娘是纪队长的对象吧?长得可真漂亮。小姑娘这脚……是受伤了吗?严重不严重?可要好好养着啊。”
纪少渊对她露出一个浅淡而温和的笑容:“是我对象。前些日子不小心扭伤了,不碍事,谢谢大姐关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赵桂兰连连点头,又看了看纪少渊,眼里满是真诚的感激和祝福,“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纪队长你是好人,好人会有福报的,大姐祝福你们,和和美美,平平安安。”
质朴又直接的话语让纪少渊微微一怔。
旋即,他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泛起了极淡的波澜。
但他面上依旧沉稳,只温和道:“谢谢大姐,天晚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好好保重身体。”
“哎,哎,我这就回,这就回。”赵桂兰又看了他们一眼,似乎要将这神仙似的一对璧人记住。
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直到赵桂兰的身影消失在帐篷间,两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
方才赵桂兰那番祝福的话语似乎还在夜风中飘荡。
夜色渐深,救援的轰鸣依旧。
但在这段安静的回程路上,流淌着某种无声的默契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