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惋惜吗？
当然。
你问不甘吗？
确实。
王齐和赵伟还想再劝几句，被郑工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这事暂且放一边，我们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昨天我和指挥部的几位负责人以及后方支援的专家团队开了个短会。”
“我们一致认为你提出的机械精准化改造的可实施性非常大，指挥部已经特批，调拨部分备用材料和机械，让我们立刻组成一个临时工程技术组，尝试进行机械改良工作。”
“技术组就在指挥部东面那片空地，搭建了一个临时工作棚，考虑到宋同志目前的身体状况，指挥部批准你可以不用一直待在临时技术组。”
“但是如果后续我们需要宋同志提供技术支持，希望宋同志能及时到场。”
宋星渺听完，点头应了句：“可以。”
“那我们就先走了。”
得到答复的郑工三人，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
宋星渺维持之前的姿势，阖上双眼，试图将方才涌上的纷杂思绪稍稍沉淀下去。
然而，这份独处的静谧并未持续多久。
帐篷外传来夏熠的声音。
“宋星渺，你在不在，我有事找你。”
宋星渺本来懒得搭理，但那声音实在欠揍，一句接一句叫得她额角直跳。
最后她忍无可忍应了声。
帐帘再次被掀开时，带进一股挟着尘土的晨风。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刻意拖长尾调，清朗的调侃：
“哟，我们的天才少女宋星渺同志，这是准备大早晨就开始闭目养神？”
宋星渺倏然睁开眼，浅墨色瞳仁里似是蒙了层水雾般润泽。
逆着帐篷入口的光线，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那里。
他穿着白衬衫黑长裤，身姿落拓挺拔。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左小臂上缠着醒目的白色绷带，固定得不算特别规整，透出一股随性潇洒的不羁。
半边脸在光影里，半边脸在阴影中，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嘴角惯常地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对象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不会无聊吗？”夏熠迈步进来，径直走到宋听眠对面。
他也不找地方坐，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目光扫过她比昨日明显红润有光泽的脸颊。
“我可是听说了，一大早那些工程师就跑来找你了。”夏熠开口，语调慢悠悠的，带着三分赞叹两分揶揄。
他又说：“郑工、赵工、王工，那三位都是华科院出来的，郑工的恩师更是机械领域的佼佼者，看他们这反应，不会是打算把你拐到华科院去吧？”
夏熠微微俯身，拉近了一点距离，眼底那点意味不明的探究更深了：“宋同志，我很好奇，你除了对机械原理深有研究，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宋星渺抬眼，视线迎上去，望着他：“你家卖水管的吗，管这么多。你要是没事做，就去救援现场帮挖掘机分担点工作。”
她的反驳平静而冷漠，不带半点委婉。
夏熠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随即反而又加深了几分，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宋星渺。
他长腿一勾，将折叠椅顺势挪到自己那边，然后大刀阔斧地坐了下去：“是是是，怪我多嘴了。”
他右手指了指自己打着绷带的左臂，“这不是为了帮助宋同志‘千里追夫’光荣负伤，只能暂时休养，闷得慌嘛，过来找你聊聊天。”
他顿了顿，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宋星渺的右脚上，语气里的调侃收敛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你的脚好点没？”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宋星渺眉头一挑。
夏熠这个人，给她的印象一直是跳脱、散漫，甚至有点玩世不恭，与纪少渊那种沉稳坚毅、雷厉风行的风格截然不同。
但此刻他眼中那抹真诚的关切，倒不似作伪。
“好多了。”宋星渺的回答言简意赅。
灵泉的效果被她控制得恰到好处，此刻只有轻微不适。
“那就好。”夏熠点点头，似乎放心了些。
他脊背挺直，右手指节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眼神飘向帐篷外片刻，又转了回来。
落在宋星渺脸上时，带了点斟酌的意味。
“其实我过来找你，还有点别的事。”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正经了几分。
“今天下午大概四五点左右，从沪市抽调的一支工程技术支援小队会抵达这边。领队的是沪市重型机械厂的几位老师傅，还有他们培养的两个徒弟。指挥部安排了个简单的交流会，主要是互通有无，了解一下各方的技术进展。”
宋星渺安静地听着，没说话。
夏熠凝神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如果你身体情况允许，晚上的交流会我希望邀请你参加，就当是帮我们沪市来的工程师拓宽下眼界？如何？”
他观察着林溪的神色，语速稍稍加快：“哪怕只是简单探讨一些机械原理，或者就你提出的那些改造思路，听听他们的看法。”
宋星渺沉默了几秒。
她问：“为什么？”
夏熠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半开玩笑地说道：“第一，我好歹也算半个引荐人吧，你要是能在沪市的专家面前也露一手，不就证明我夏熠眼光独到，善于发现人才？”
“第二，”他收起玩笑的神色，“沪市的工程师虽然理论扎实，但总有些骄傲自大，固步自封，你要是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总归对他们大有裨益。”
宋星渺眸光微动：“你倒是挺务实”。
夏熠笑了，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像是一个同谋者在分享秘密：“沪市的技术人员，一开始接触的就是国内最先进的重型机械，这也意味着，起点太高终点就越短，他们的能力也就止步于此了。”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气：“而且，这种非正式却具有成果导向的交流会，如果效果显着，就能够轻而易举地转化为实质的认可。”
“指挥部的书面嘉奖、沪市专家团的积极肯定，甚至引起多方领导人的注意……或许你不在意这些，但，京都纪家呢？”
最后五个字被他说得意味深长。
在这之前，夏熠通过周围人提供的只言片语，已经知悉了纪少渊的身份。
京都纪家。
战功赫赫，手握大权的军政世家啊。
怪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