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箐的院门上贴着一张黄纸。
不是符,是主峰外务堂的封条。红泥大印盖在纸中央,像一块还没结痂的疤。苏晚站在门外,手指按在柴刀柄上,指节发白。
她离开丙字台还不到一炷香。
苏家小姐。身后有人喊。
苏晚回头。
是两个主峰弟子,一高一矮,穿着她没见过的深青色衣裳。高的那个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矮的那个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天还没黑,灯笼没点,但提在手里就是一种姿态。
墨师兄让我们来的。高的那个说,接你去主峰。
我不去。苏晚说。
墨师兄说,高的那个展开文书,一字一句地念,苏家女苏晚,即日起入墨家族谱,居听竹小筑。一应器物,已经备好。
苏晚看着那张黄纸。
那这里呢?
外门小院是宗门公产。矮的那个接话,墨师兄说,苏家小姐既然要入主峰,这院子自然要封了,免得有人说闲话。
什么话?
说墨家未来的主母,还住在外门灶房边。
苏晚笑了一下。
不是好笑,是觉得这事荒唐。
我要见赵铁柱。她说。
赵铁柱?高的那个皱了皱眉,谁是赵铁柱?
这院子里的小姑娘。苏晚说,十二岁,很瘦,会咬人。
两个主峰弟子对视一眼。
院子里没人。矮的那个说,我们来的时候,就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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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的刀拔出来一寸。
只是拔了一寸。
但那两个主峰弟子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苏家小姐,高的那个声音有些发紧,这是墨师兄的意思。
我知道是他的意思。苏晚说,我在问你们,人去哪了。
我们真不知道。
苏晚看着他们。
两个人都年轻,修为比她高不了多少,脸上是那种被派来办差的不情愿。不像在撒谎。
她把刀按了回去。
带我去听竹小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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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主峰的路比她记忆中长。
上一次去主峰,是被墨九霄去听固定台词。那时候她还是苏家大小姐,穿着干干净净的裙子,裙摆扫过石阶,像一只被洗干净待宰的鹤。
这一次她拖着一后背的血,裤脚上全是丙字台的青石粉,头发散了半肩,手里还攥着一把柴刀。
主峰弟子走得很慢,像是在配合她的步子。
苏晚知道,他们不是在照顾她。
他们是在让沿途的人都看清她。
看清墨九霄的未婚妻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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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小筑比她记忆中安静。
院子里多了一架秋千,刚漆过的木头还泛着白。廊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屋里摆着一张雕花大床,床上铺着大红被褥,绣着并蒂莲。
苏晚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要见墨九霄。她说。
墨师兄在戒律堂。高的那个说,处理赵铁山的事。
那阿箐呢?
阿箐?两个弟子又对视一眼。
左腿有伤,用柴刀。苏晚说,这院子里本该有她。
苏家小姐,矮的那个低下头,我们来的时候,这院子里只有这些东西。
苏晚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一只铜镜,镜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墨九霄的字迹,只有八个字:
安心住下,晚些来见。
苏晚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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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听竹小筑里转了一圈。
三间正房,一间偏房,一间小厨房。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灶台上还放着一碟红豆酥。
苏晚看着那碟红豆酥,站了很久。
不是她想吃。
是她想起阿箐说过,主峰厨房的红豆酥最甜,甜得发腻,只有不缺糖的人才做得出来。
她拿起一块,掰开。
里面没有夹任何东西,就是普通的红豆酥。
苏晚把红豆酥放回去,走出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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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时候,来了一个丫鬟。
丫鬟叫春桃,十六七岁,圆圆脸,说话很快。她一进来就忙着收拾屋子,把大红被褥换成素色,又把风铃取下来,说墨师兄交代了,苏家小姐不爱听这个。
苏晚坐在廊下,看着她忙。
春桃。她喊。
春桃停下手里的事。
你知道赵铁柱去哪了吗?
春桃的脸色变了变。
苏家小姐说的是……那个小姑娘?
她、她被阿箐姑娘带走了。春桃说,中午的时候,阿箐姑娘背着她,从后门走的。
去哪了?
奴婢不知道。春桃低下头,阿箐姑娘说,是苏家小姐您安排的。
苏晚没说话。
她没安排过。
但她知道阿箐为什么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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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霄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走正门,是从院墙翻进来的。一身玄色长袍,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苏晚还坐在廊下,柴刀横在膝上。
你知道我会来?墨九霄问。
不知道。苏晚说,但我猜你不会走正门。
墨九霄笑了一下,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把柴刀。
赵铁山的事,处理完了。他说。
怎么样?
逐出外门,废去修为,永不得入九霄宗地界。墨九霄说,这是规矩。
苏晚的手指收紧。
那赵铁柱呢?
赵铁柱?墨九霄转过头,看着她,她不是你的人吗?
她在我院子里,你的人封了我的院子。
我封院子,是为了让你住得体面。墨九霄说,不是抓你的人。
那人呢?
墨九霄沉默了一下。
阿箐带走了。他说,我没拦。
为什么?
因为她是阿箐。墨九霄说,拦不住,也不想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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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看着他。
墨九霄的脸在夜色里显得很淡,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他的眼睛很黑,看不出情绪。
你今天在丙字台说的话,他说,是真的?
哪句?
你说你不会让赵铁山死。
真的。苏晚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变成你们。苏晚说,想杀人就杀人,想献祭就献祭。
墨九霄没说话。
他看着院子里的秋千,看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他说,也有个秋千。
苏晚没接话。
不是在这种院子里。墨九霄继续说,是在主峰后山,一棵老槐树上。我娘给我绑的。
你娘呢?
死了。墨九霄说,我结丹那年死的。
苏晚的手指在柴刀柄上停了一下。
她是怎么死的?她问。
病死的。墨九霄说,也可能是累死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爹说,她是为了给我换一枚结丹的丹药,去求五大宗门的人。墨九霄说,丹药换来了,她没撑过那年冬天。
所以你才想变强?
不是想。墨九霄说,是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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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来,带着主峰特有的竹香。
苏晚闻着那香味,忽然觉得有点冷。
婚戒你戴着。墨九霄说。
戴着。苏晚说。
那你知道这戒指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墨家承认我是你的人。苏晚说,也意味着我可以借用墨家的名头。
墨九霄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么说话。他说。
哪样?
把什么都当成工具。
因为我只有工具。苏晚说,没有人。
墨九霄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静,静得让苏晚有点不习惯。
你可以有我。他说。
我不敢。苏晚说。
为什么?
因为你随时可能把我献祭。苏晚说,你今天的选择是保我,明天的选择可能是杀我。
墨九霄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我明天可能真的会杀你。
所以别跟我谈感情。苏晚说,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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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霄站起身。
他走到院子中间,背对着苏晚。
条件。他说,
第一,苏晚说,赵铁柱归我,不是归墨家。
可以。
第二,赵铁山虽然已经废了,但他妹妹还活着。我要你保他一条命。
他服了爆灵丹,经脉已断。墨九霄说,就算活着,也是废人。
那就让他当废人活着。苏晚说,总比死了强。
墨九霄转过身。
你倒是会捡人。他说。
我只捡眼前的人。苏晚说。
第三呢?
第三,苏晚顿了一下,我要知道孙诚的证词。
墨九霄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他有证词?
我猜的。苏晚说,他砸了医堂,又哭又喊,不可能什么都没说。
墨九霄看着她,像是在重新评估她。
他说了什么?苏晚问。
他说,墨九霄慢慢地说,三年前控魂试炼,不是我的手笔。
本来就不是。苏晚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蠢。苏晚说,在自己宗门里拿外门弟子试控魂术,一旦败露,你什么都得不到。
墨九霄的笑意更深了。
你确实很了解我。他说。
不了解。苏晚说,我只是会用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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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霄从袖里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苏晚。
玉简是青色的,上面刻着几道细密的纹路。
孙诚的证词。他说,你听完之后,还愿意跟我谈条件吗?
苏晚接过玉简。
她没有立刻听。
墨九霄。她说。
如果我听完之后,发现你其实是主谋呢?
那就杀了我。墨九霄说,你不是有刀吗?
苏晚低头看着膝上的柴刀。
刀身上的暗金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在呼吸。
我杀不了你。她说。
那就先听着。墨九霄说,听完再决定。
苏晚把玉简贴在额头上。
孙诚的声音从玉简里传出来,沙哑,断续,像是被人用刀子刮过一样。
三年前……废塔三层……他们说是为了宗门……我没想杀人……是陶圣文……还有那个高个子……香火气的那个人……他们说要让九霄宗上去……就要有人下去……
苏晚睁开眼睛。
墨九霄正看着她。
香火气。她说,是庙里出来的。
墨九霄说。
五大宗门里,谁最有香火气?
红莲寺。墨九霄说,玄门也有供奉。但香火气最重的,是红莲寺。
苏晚把玉简握在手里。
所以真正不想让九霄宗上去的,她说,是红莲寺。
不一定是红莲寺本身。墨九霄说,也可能是借红莲寺的名义做事的人。
谁在借?
不知道。墨九霄说,所以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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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把玉简还给他。
条件还没谈完。她说。
你说。
第四,苏晚说,我要参与查。
墨九霄皱起眉头。
太危险。
我本来就是你的未婚妻。苏晚说,未婚妻查未婚夫的事,天经地义。
这不是玩笑。
我也没跟你玩笑。苏晚说,红莲寺也好,五大宗门也好,他们针对的是你。但你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墨九霄看着她。
所以你要先下手?他问。
我要先活着。苏晚说,活着就要知道谁在杀我。
墨九霄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说,但你得住在主峰。
为什么?
因为主峰有阵法。墨九霄说,比外门安全。
阿箐和赵铁柱呢?
她们可以住偏院。墨九霄说,春桃会安排。
苏晚站起身。
她走到墨九霄面前,仰着头看他。
最后一个条件。她说。
你说。
不许再叫我苏家小姐。苏晚说,叫我苏晚。
墨九霄愣了一下。
然后他真的笑了。
好,苏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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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墨九霄。
戒指我会戴着。她说,但只是工具。
我知道。墨九霄说。
如果哪天你把它当锁链用,苏晚说,我会把它熔了。
你熔不了。墨九霄说,那是寒铁。
那我就把它砸碎。苏晚说,再寒的铁,也怕疯子。
墨九霄没再说话。
他看着苏晚走进屋里,关上门。
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架刚漆过的秋千。
风又吹起来,风铃已经被取下来了,院子里很安静。
墨九霄在秋千上坐了下来。
他轻轻荡了一下。
木头发出吱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