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砸在石磨上,火星溅起来。
苏晚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她还没站稳,陈一云的重木刀已经从斜上方压下来,刀风带着沉闷的呼啸。
她往左滚。
木刀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青石地面被砸出一道白印。
出界。阿箐说。
苏晚趴在地上,看了一眼自己左肩外侧。阿箐用烧火棍在院子里划出的擂台边界,就在她手边三寸远。
我没出去。她说。
再偏一寸就出去了。阿箐蹲在灶台边,手里转着第二根烧火棍,赵铁山那刀三十斤,刀风能把你掀出去。你以为踩着线就算在里面?
苏晚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怎么办?
往里面再缩一尺。阿箐说,擂台不是给你躲的,是给你活命的。你贴着边,就等着被劈出去。
陈一云把重木刀扛在肩上,喘了口气。
这刀比我练剑累。他说。
赵铁山炼气圆满,挥这刀比你还轻松。阿箐说,继续。
——
院子被阿箐用烧火棍划了一个圈,三尺见方,比初选擂台小了一半。
为什么比初选小?苏晚问。
初选你有一炷香。阿箐说,在这里,你能撑半炷香,出去就能撑一炷。
这是什么算法?
我的算法。
陈一云再次举起重木刀。这把刀是他从演武场角落翻出来的旧物,刀身包了厚布,但重量和赵铁山那把只差三斤。刀背宽厚,劈下来的时候像一扇门板。
苏晚盯着他的手肘。
阿箐说过,重刀慢,但起手骗不了人。手肘往哪边转,刀就往哪边落。要看肘,不要看刀。
陈一云的手肘微微外偏。
右边。
苏晚先往左迈了半步——骗——然后猛地折返,往右滚。
木刀擦着她后背砸下去,带起的风压把她的头发扫到一边。她没有停,借着滚势从陈一云左侧穿过去,柴刀在他膝盖外侧虚晃了一下。
打中了。苏晚说。
你没用力。陈一云说。
用了力我也砍不动你。苏晚站起来,我这是在告诉你,我能近你的身。
阿箐在灶台边笑了一声。
她学坏了。她说。
跟你学的。苏晚说。
陈一云再次举刀。
这一次苏晚没有先看手肘。她先看陈一云的肩膀。阿箐说过,肩膀沉下去,才是真的发力;肩膀没动,手肘就是假动作。
陈一云的肩膀往后压了半寸。
真的。
手肘内收——左边。
苏晚没有往右躲,而是直接往左前方抢了一步。木刀擦着她右肩劈下去,砸在地上。她贴着刀身从陈一云右侧穿了过去,柴刀再次在他腰间虚晃。
又打中了。她说。
这一下可以。陈一云说,不是猜,是算了。
什么意思?
刚才那一下你在赌方向。陈一云说,这一下你在算节奏。
阿箐走过来,用脚把苏晚从地上挑起来。
听见了?她说,算节奏。赵铁山再猛,他也是人。人有节奏,刀就有节奏。
苏晚揉着肩膀,嘴角却弯了一下。
再来。她说。
——
一上午,苏晚被劈中十七次,砸出界八次,成功近身三次。
阿箐说还不错,比昨天强。
苏晚趴在地上,看陈一云把木刀立在墙边。
哪里还差?
你看刀。阿箐说,不是用眼,是用心。你看刀锋,刀光一晃你就缩。赵铁山那刀不比这个慢,你这一缩,后面全乱。
那我看什么?
看肘。看肩。看腰。阿箐用烧火棍敲了敲自己肩膀,刀往哪落,身体先告诉你。你非盯着刀看,不被劈才怪。
苏晚没吭声,爬起来,端起墙角的粗瓷碗喝水。
下午加什么?她问。
下午不用刀了。阿箐说,
还跑?
跑桩。阿箐说,赵铁山转身慢,你比他快半拍。可你快有什么用?你跑到刀口上,那叫送死。
——
正午刚过,卤蛋就提着食盒来了。
今天食盒里不是红烧肉,是酱骨头、一碟腌萝卜、六个白面馒头。
师父说你最近费骨头。卤蛋说。
你师父还会算这个?苏晚问。
师父说你天天被砸,骨头比牙口先累。卤蛋挠挠头,让你多吃点肉,别初选没上台先趴下。
阿箐掀开食盒盖子,闻了一下。
周平自己不挣钱?她问。
挣啊。卤蛋说,这顿是师父自己掏的,不是灶上的。
苏晚咬了一口馒头。
替我谢他。
你亲自谢呗。卤蛋说,初选前他又不去哪。
等撑过初选。苏晚说。
卤蛋没接话,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师父让我跟你说,赵铁山昨夜没回思过崖。
苏晚咬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去哪了?
主峰后山,废塔那边。卤蛋说,有人看见他亥时进去,子时出来。手里拎着刀。
一个人?
不像。卤蛋摇头,我师父没敢靠近。他说废塔里有人,气息沉,像金丹。
阿箐拿酱骨头的动作顿了顿。
金丹。她说。
我师父说,要么是陶公子的人,要么是柳如烟的人。卤蛋咽了口唾沫,反正不是咱们外门的。
苏晚和阿箐对视了一眼。
还有吗?苏晚问。
春杏也没下山。卤蛋说,她三日前告假下山是幌子,这几日每晚都往废塔方向走。
她一个人?
不是。卤蛋说,她跟赵铁山前后脚。
苏晚把剩下半个馒头放下。
柳如烟的侍女,赵铁山的刀。她说,这两人绑得比我想的紧。
你打算怎么办?阿箐问。
去看看。苏晚说。
找死。阿箐说。
找路。苏晚说,赵铁山再强,我也得知道他强在哪。光靠你们说的三十斤重刀,我上去就是挨劈。
阿箐盯着她看了两息。
晚上去。她说,我带你去。
你灵脉——
闭嘴。阿箐说,带你认路不费灵力。
——
傍晚,陈一云来陪练投枪。
说是投枪,其实是让苏晚练——用柴刀侧面卸力,把迎面来的力道引偏。
陈一云用一根削直的木棍代替长枪,从三丈外助跑刺来。苏晚不能躲,只能用柴刀格挡,把木棍拨到身侧。
第一下,木棍戳在她肩膀上。
你拨早了。陈一云说。
第二下,木棍砸在她手背上。
你拨晚了。
第三下,苏晚终于把木棍引向左边,但自己也被带得转了半圈。
这就对了。陈一云说,你不能跟它硬顶,要让它过去。
赵铁山那刀呢?苏晚揉着手背,也能让它过去?
刀比棍重十倍。陈一云说,你不能让它过去,你得让它砸在地上。
怎么砸?
骗方向。陈一云说,让他以为你要往左,你往右。等他刀落了,他已经收不住了。
苏晚想了想。
跟看肘一样。
一回事。陈一云说,你骗的不是刀,是人。
——
夜色降下来。
阿箐给苏晚换了一身深色短打,袖口用布条扎紧。
从废塔西侧绕过去。阿箐说,那边有灌木丛,金丹神识扫过去会慢半拍。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常去。阿箐说。
去干什么?
埋东西。阿箐没往下说。
两人贴着外门院墙走,遇到巡夜弟子就伏在墙根阴影里。苏晚肩膀上的伤被布条勒着,每走几步就疼一下。她没出声。
废塔在后山腰上,塌了半边,剩下一半像被人从中间劈开的骨头。
阿箐带苏晚从西侧灌木丛摸上去。脚下是碎石,踩上去会滚。苏晚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再落脚跟。
你比前两天稳了。阿箐低声说。
摔多了。
快到塔底时,阿箐忽然停住。
苏晚也停了。
一股寒意从后颈往下窜。
不是夜风。是死亡预感。
她拉住阿箐的手腕,轻轻往后拽了一步。
阿箐没问为什么,跟着她退进一丛矮树后面。
两人等了约莫一炷香。
一道气息从主峰方向掠过,不快,像在巡逻。金丹级。
苏晚屏住呼吸。
那道气息没有转向她们,顺着废塔绕了半圈,朝思过崖方向去了。
陶公子的人。阿箐低声说,或者柳如烟的人。
他也在。苏晚说,赵铁山身边有金丹。
这不是比武。阿箐说,这是杀人。
所以我才要来。苏晚说,他们没想让我活过初选。
——
她们最终蹲在空地上方三丈高处的灌木丛里。
赵铁山就在下方。
他比苏晚想象中更壮,肩宽背厚,赤着上身,手里一柄重刀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刀身比他肩膀还宽。
他站在一个木桩前,没急着劈。
先沉肩。
再转腰。
刀从右上方斜落,没有呼啸,只有一个闷响。木桩四分之一的厚度飞了出去。
苏晚盯着他的手。
左手握在刀柄末端,虎口朝前。每一刀落下,左手都会往上滑一寸,然后再压回去。
他左手累了。苏晚低声说。
阿箐了一声。
赵铁山退后十步,重新站定。又是同一个角度,同一条轨迹,同样避开木桩上最大的那个节疤。
他在磨刀。阿箐说。
不是刀。苏晚说,他在磨自己。
赵铁山又劈了七刀。
七刀同一个位置。
第八刀,他忽然换了方向,从左上方斜劈。木桩应声裂成两半。
苏晚眯起眼。
他变向慢。她说。
但他不需要常变向。阿箐说,他只要一刀够快。
那他为什么磨同一个角度?
阿箐没回答。
赵铁山把倒下的木桩扶起来,退后,再劈。还是同一个角度。
他在练杀招。苏晚说,初选第一刀,他就想用这个角度把我劈出去。
你能躲吗?
苏晚说,但只能躲一次。他第二刀会变方向。
所以?
所以我不能只躲。苏晚说,我得让他变向。
阿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赵铁山劈完最后一刀,把刀横在膝上,开始擦刀。
他擦得很慢,很细。不是擦刀身,是擦刀柄。
苏晚注意到他左手拇指在刀柄末端一处凸起的纹路上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
刀柄上有东西。她说。
什么?
让他不放心的东西。苏晚说。
这时春杏从废塔阴影里走出来。
她没穿侍女的衣裙,而是一身灰布短打,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赵铁山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明日还来?他问。
春杏说。
我多久能回去?
打完初选。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把布包接过去,没打开。
她答应我的。他说。
她答应你的,我做了见证。春杏说,你打完,她放人。
苏晚和阿箐对视。
赵铁山不是图柳如烟什么。苏晚低声说,他欠她什么。
欠命。阿箐说。
更麻烦。
欠命的刀,比拿钱的刀狠。
——
她们原路返回。
走到半山腰,那股金丹级气息又出现了。这次不是掠过,是逼近。
苏晚浑身绷紧。
阿箐一把拉住她,两人贴着墙根滑进一道石缝里。缝隙很窄,刚好容两个人侧身。
气息在头顶停了片刻,又朝废塔方向去了。
两个人。阿箐说,至少。
或者一个人,在巡逻。
比一个人麻烦。阿箐说,说明他们在守什么。
赵铁山?
也可能是你。阿箐说。
苏晚没接话。
她从石缝里挤出来,沿着斜坡往下走。碎石滚落,她顾不上,只想快一点回到院子里。
右手袖子被灌木勾破,手肘处渗出血来。她没觉得疼。
阿箐跟在她身后,步伐比她还稳。
明天。苏晚忽然说。
什么?
明天就是初选。
我练了六天。苏晚说,他能劈三十斤重刀,我能算他半拍。
不一定够。阿箐说。
我知道。苏晚说,但这是我算出来的路。
阿箐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那就走。
——
回到院子时,陈一云已经走了,留下一张字条:明日卯时,演武场丙字台。我在台下。
苏晚把字条折好,塞进怀里。
阿箐点了灯,从灶台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味草药。
过来。她说。
不用。
别让我过去抓你。
苏晚走过去坐下。阿箐把她右手袖子整个剪开,露出从手肘到手腕的三道擦伤。
夜探后山。阿箐说,真有你的。
值得。
值不值得初选完再说。阿箐把草药嚼碎,按在伤口上。
苏晚疼得抽了口气。
赵铁山不是一个人。她说。
我知道。
柳如烟给他留了后手。苏晚说,金丹级的后手。
我也知道。
那你还让我去初选?
阿箐抬起头,看着她。
不然呢?她说,让你现在去主峰,跪着求墨九霄?
苏晚没说话。
初选是你赢来的路。阿箐说,走到底。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已经结痂,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手肘新伤盖着旧伤。
我走。她说。
窗外没有风。
离初选,还有不到六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