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的脚步很快
苏晚跟在后面,柴刀拖在地上,刀尖碾过石板缝里长出的青苔,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夜风把主峰方向吹过来的雾气一股股推过来,打在脸上,像有人拿湿布擦她的脸
她没抬头看前面那座山。她看的是柳如烟的后脑勺
青衣,玉佩,脊背挺直。柳如烟走路的样子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每一步都一样长。苏晚注意到她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发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忍着不拔剑
“师姐。”苏晚叫了一声
柳如烟没回头
“我走不快。”苏晚说,“你慢点。”
柳如烟终于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目光先落在苏晚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那把柴刀上。柴刀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钝钝的灰,不像剑那么亮,不像法器那么好看,像一把刚从灶台下摸出来的厨房用具
“九霄不喜欢等人。”柳如烟说
“他也不喜欢我空着手去。”苏晚说,“两样都不喜欢,我挑一样。”
柳如烟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看了苏晚两秒,转身继续走,但这次脚步慢了一些
苏晚跟上去。刀尖继续在地上画线
——
主峰的台阶比外门的长很多
苏晚数到第三十七级就开始喘。她不想让柳如烟听见,压着呼吸,但胸腔里的声音还是一股股往外冒。柳如烟走在前面,背脊没弯一下,像是台阶在她脚下会自动变矮
“你可以把刀收起来。”柳如烟头也不回地说,“主峰不许外门弟子带兵器。”
“我是苏家的人。”苏晚说,“不是外门弟子。”
“苏家的人也不行。”
“那师姐的剑为什么带着?”
柳如烟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不到半秒,她又继续往上走
“我的剑,是内门授的。”她说
“我的刀,”苏晚说,“是厨房借的。”
柳如烟没再接话。苏晚也没再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面。泥,草屑,还有一滴刚才练收势时洒的水,在鞋尖洇出一个深色的圆。她想起阿箐说的话:战场上敌人不会只跟你聊天气
柳如烟现在不是敌人。但她也不是朋友
第八十三级台阶
苏晚忽然停下来。她听见上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隔着雾气飘下来,像一缕烟。她分辨不出内容,但能听出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稳,没有起伏
柳如烟也听见了。她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警告,不是同情,是一种提前的怜悯
“走吧。”柳如烟说,“九霄在等你。”
——
墨九霄住的地方叫听竹小筑
名字很雅,院子不大。一圈青竹围着三间屋子,屋檐下挂着两盏灯笼,灯笼纸上画着墨色的竹子。风一吹,竹影在灯笼光里晃,像谁在纸上写字
苏晚站在院门口,没立刻进去
柳如烟走到门前,伸手要推门,又停下来。她回头看着苏晚,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你确定要这样进去?”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还卷在手肘上,裤脚一边是干的,一边是湿的,沾着泥。柴刀扛在肩上,刀柄压出一个凹痕。她身上混杂着汗味、木屑味、烧鸡味,还有一点烧刀子的酒味。没有一样是苏家大小姐该有的
“他让我这样去。”苏晚说
“他是客气。”
“他不客气的时候,”苏晚说,“我也见过。”
柳如烟眯了眯眼。她没听懂苏晚的意思,但她听出了苏晚语气里的东西。那语气不是从前的苏晚会用的。从前的苏晚会低下头,轻声说“是,师姐”,然后回去换衣服。现在的苏晚站在院门口,像一根插在泥里的桩子,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随你。”柳如烟推开门,“死了别怪我。”
门开了
屋里点着灯。烛火比灯笼亮,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那影子很高,肩宽,腰直,坐姿端正。苏晚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墨九霄
她上一世死在他手里。这一世刚刚开始
——
苏晚跨过门槛的时候,故意把柴刀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刀柄上的汗还没干,黏糊糊的。她用拇指蹭了蹭,把刀竖在身侧,让刀尖抵着地
墨九霄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水面一层不动的油膜。他没喝,只是端着,像是在等茶自己凉透
“晚晚。”他说
声音和苏晚记忆里一样。不高,不冷,温柔得像一层纱。就是这层纱,在前六世里把她裹得透不过气。每一世她听见这个声音,都觉得他是真心的。每一世她到最后才发现,这层纱底下什么都没有
“九霄哥哥。”苏晚说
她用了从前的称呼。不是她想用,是因为她现在还不能换。墨九霄刚出关,对她的变化还没接受。她得给他一个缓冲。苏家大小姐那套戏本子,她还没演完
墨九霄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映不出烛光。苏晚被他看着,后背一层一层地发麻。她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让他看
“你变了。”墨九霄说
“哪里变了?”苏晚问
“你从前不会这样看我。”
“从前怎么看?”
“像月亮。”墨九霄说,“像秋水。像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苏晚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碎过了。”她说
墨九霄的眉毛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他放下茶杯,茶杯底和桌面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过来。”他说
苏晚没动
“我身上脏。”她说,“怕污了哥哥的地毯。”
“地毯污了可以换。”墨九霄说,“你不过来,我会以为你在怕我。”
苏晚心想:我确实怕你。怕到骨头缝里。但我更怕再死一次
她走过去。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稳。柴刀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她用另一只手按住刀背
墨九霄看着她走近。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手上。那双手上有新磨出的茧,虎口处还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是今天练刀时被刀柄磨破的
“你练刀了?”他问
“练了。”
“跟谁?”
“一个外门弟子。”苏晚说,“名字不值一提。”
“叫什么名字?”
苏晚的呼吸快了一拍。墨九霄从前不会追问这种小事。从前的他,对苏晚身边的人都漠不关心,除非那人挡了他的路。现在的追问,是试探
“阿箐。”苏晚说。她没隐瞒。隐瞒会让他更感兴趣
墨九霄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又像是没有。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苏晚记得这双手曾经握过她的手腕,也曾经把她推下祭台
“手给我。”他说
苏晚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比她凉。不是正常的凉,是刚从闭关室里出来的凉,像一块被井水浸过的玉
墨九霄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按在她的脉门上。一股灵力从他掌心流出来,沿着她的经脉往里走。那股灵力很轻,像蛛丝,但苏晚知道,只要他有杀心,这缕蛛丝能瞬间变成钢针
她没有反抗。她甚至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她想起阿箐教的收势。力发出去了,要能收回来。现在墨九霄的灵力是外来的力,她不能挡,挡了就被看穿。她只能让这股力穿过她,像水穿过沙子
三息
墨九霄松开她
“炼气三层。”他说
“嗯。”
“比三个月前多了一层。”
“我练得很勤。”
墨九霄看着她。烛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那跳动的样子很怪,不像活人眼睛里该有的光,像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勤到连我的传音符都不回?”他问
苏晚的指尖在膝上收紧,指甲压进掌心的茧里。传音符。她穿越过来之后,忙着活命,忙着练刀,忙着对付张奎和陈一云,确实没注意过什么传音符。苏家大小姐的身体可能接收过,但被她忽略了
“我没收到。”她说
“没收到?”
“外门住的地方偏,”苏晚说,“传音符有时飞到一半就迷路了。”
墨九霄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又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样,左边嘴角先扬起来,右边再跟上,弧度像一个被量好的角
“你从前不会跟我开玩笑。”他说
“从前怕哥哥生气。”
“现在不怕了?”
“现在,”苏晚说,“怕也没用。”
墨九霄的笑容停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短到苏晚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她看见了。她现在是带着放大镜看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眨眼,她都不放过
“坐。”墨九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晚坐下。柴刀靠在椅腿边。她没把刀放远,就放在手能碰到的地方
墨九霄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颜色很深,像陈年的血。苏晚没喝。她不能喝。她不知道茶里有什么
“这三个月,”墨九霄说,“我一直在想你。”
苏晚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想我什么?”
“想你会不会变。”他说,“想你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站在我院子里等我。”
“从前我会吗?”
“会。”墨九霄说,“每天早上,卯时。你站在我院门口,手里提着食盒。我若不醒,你就不进来。我若醒了,你就进来给我梳头。”
苏晚听着,脸上没表情,心里却把这段话拆成一块一块。这是真情流露吗?不是。这是固定台词。因为太完整了,太像话了。真人的记忆是碎的,不会这样一句一句排得整整齐齐
“我现在不住在主峰了。”苏晚说
“我知道。”
“外门院子小,放不下食盒。”
墨九霄又笑了。这次的笑容弧度,和刚才一模一样。左边嘴角先扬,右边跟上,停顿,收
苏晚盯着他的嘴角。她发现了一个规律。他每次笑,都是同一个角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像被刻好的模具
“晚晚。”墨九霄说
“嗯。”
“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我最怕什么?”
“什么?”
“我怕你忘了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很深,像两口井。苏晚以前会溺死在这两口井里。现在她只觉得冷。井水本来就很冷
“怎么会。”苏晚说,“哥哥对我这么好。”
“是吗?”
“嗯。”
“那——”墨九霄伸出手,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上,“你愿不愿意,一直陪着我?”
苏晚的手僵了一下。她没有抽回来。她不能抽。抽了,就是承认自己在怕他。承认了,她就输了
“愿意。”她说
墨九霄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假,像有人在灯笼里又添了一盏烛
“不管发生什么?”他问
“不管发生什么。”
“即使我要你——”他顿了顿,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献出一切?”
苏晚的后背一紧。不是冷,是一种从脊椎缝里往上爬的麻。这是祭礼那天的预演。他不是现在就要她死,他是在测试她的服从度。她如果回答“不愿意”,他会立刻变脸。她如果回答“愿意”,他就会把这个承诺存起来,等到祭礼那天再用
前世的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记得。她回答的是“我愿意”。然后她真的献出了一切。血,命,魂魄,全给了他
“要看是什么。”苏晚说
墨九霄的眉头又动了一下。比刚才那下更明显
“什么?”
“要看你说的‘一切’是什么。”苏晚说,“如果是我的命,那我舍不得。我还想见哥哥很多面。”
墨九霄看着她,像是在重新认识她。那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一点别的东西。苏晚读不懂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喜欢
“你从前不会这样说。”
“从前蠢。”苏晚说,“现在想活得久一点。”
墨九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手,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他没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茶杯里的倒影上
“活得久一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晚晚,你知不知道,在这个世上,有些人是注定要活得久的,有些人是注定要熄灭的。”
“比如呢?”
“比如我。”墨九霄说,“我是注定要活得久的。比如——”他抬起头,看着她,“你。”
苏晚的呼吸顿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显出来。她甚至笑了一下,笑得比刚才更淡
“哥哥说我是注定要熄灭的?”
“我说你是注定要发光的人。”墨九霄说,“晚晚,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