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箐带她去了后山
不是演武场方向,是另一条小路,穿过竹林,往上爬。路很陡,苏晚爬了不到一刻钟就开始喘。阿箐走在前面,脚步轻,像山不是山,是平地。她时不时回头等苏晚,但从不伸手拉她
“快到了。”阿箐说
“到什么?”
“我的秘密基地。”
苏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阿箐会用这种词。那词从阿箐嘴里出来,像一把柴刀上刻着花,不像她的人会说的,但确实是她说的
“你确定要用那个词吗?”
“什么词?”
“秘密基地。”
“那用什么词?”阿箐回头看她,“藏身的洞?”
“……还是秘密基地吧。”
阿箐的嘴角抬了一下。苏晚发现她最近嘴角抬的次数变多了。每次都很短,像阴天里漏下来的一线光,还没焐热就收回去了。但确实在动
秘密基地是一个山坳。三面是石头,一面对着远处的山谷。山坳中间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底下铺着一块油布,油布上放着一个小铁锅、几个陶碗、一包盐、一个油纸包。油纸包散发着香味,是熟食
“你藏了吃的?”
“我藏了酒。”阿箐从石头后面摸出一个陶罐,拍了拍罐身,“吃的今晚去弄。”
“弄?”
“厨房弄。”阿箐说,“我帮工,弄一点不过分。”
“……你管这叫不过分。”
“我付出了劳动。”阿箐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只烧鸡,“劳动换鸡肉,合理。”
苏晚看着那半只烧鸡,忽然觉得阿箐这人有一套自己的账。不是宗门教的那套,是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那套。在那套账里,没有白吃的饭,也没有白受的罪。每一样东西都要标价,但标价的人可以重写
阿箐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她。苏晚接过来,咬了一口。鸡肉有些凉,但皮还是脆的,肉里有股淡淡的香料味
“好吃吗?”
“好吃。”苏晚说,“比桂花糕好吃。”
“桂花糕是什么?”
“苏家那位大小姐最爱吃的东西。”苏晚说,“甜得发腻。”
阿箐没有追问。她从来不会追问苏晚嘴里蹦出来的奇怪词。不是不好奇,是问了也白问。苏晚自己也不确定,那些词该怎么跟人解释
两个人坐在油布上,吃鸡。山坳里有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九霄宗主峰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画里的山
“墨九霄出关之后,”阿箐忽然说,“你会怎么做?”
“不知道。”苏晚说,“随机应变。”
“你以前不是这种人。”
“我以前是什么人?”
“把每一句话都预先写好的人。”阿箐说,“连拒绝别人都要先排练三遍。”
苏晚沉默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刚醒来的那几天。对着镜子练微笑,练声音,练每一个会被墨九霄喜欢的表情。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某个固定的人,必须像那个人一样活着。不能出错,不能让人不喜欢,不能有一点差错
“现在不了。”她说
“为什么不了?”
“因为那样会害死我。”苏晚说,“那个我不会用刀,不会拒绝,只会等别人来救。我再照这个戏本子演下去,三天后就要到头。”
阿箐点点头。她把鸡骨头吐到油布边上,用土埋了
“那新戏是什么?”
“不知道。”苏晚说,“边写边演。”
“像话本。”
“像话本。”苏晚说,“但我是写话本的人。”
阿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这次嘴角停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阿箐说
“知道什么?”
“关于我的结局。”阿箐说,“你不只是知道那天的事。你是不是知道,我最后有没有逃掉。”
苏晚的呼吸短了一下。她确实知道。在那个已经写好的故事里,阿箐没有逃掉。她是作为祭品死去的,死得很安静,没有台词,只有一句“阵成”。然后墨九霄破境成功。她像一根被烧尽的柴,灰都没有留下
“我——”苏晚张了张嘴
“你不用回答。”阿箐说,“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
沉默。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松树吹得沙沙响。苏晚手里的鸡腿还剩一半,忽然尝不出味了。她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对不起?我会救你?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这些话太轻,轻到会被风吹走
“苏晚。”阿箐先开口了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地方吗?”阿箐指了指山坳的石头,“这里看不到主峰。看不到墨家。看不到任何能让我想起来我被卖了三次的地方。”
苏晚看着她
“所以我不是问你我会不会死。”阿箐说,“我是问你——在你写的话本里,我死之前,有没有先看过这种地方。”
苏晚的眼睛忽然酸了。不是想哭。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往上涌,她压不住。她想起那个故事里阿箐的结局,那个连名字都没被多提一次的祭品。她死在法阵里,四周是黑色的火焰和墨九霄的脸。她最后看见的不会是山坳,不会是松树,不会是油布和盐粒。她最后看见的是自己的血被抽干,然后意识熄灭
“有。”苏晚说
“哪里?”
“这里。”苏晚说,“我现在就写在这里。你死之前,会来过这里。看过这里。吃过烧鸡。喝过我偷来的酒。”
阿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
“酒是我偷的。”她说
“那算我欠你的。”苏晚说,“喝一口。”
苏晚接过陶罐,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这是什么酒?”
“烧刀子。”阿箐说,“厨房王叔自己酿的。他说是给男人喝的。”
“男人喝的?”苏晚又喝了一口,这次有了准备,没咳,“那我多喝点。”
“为什么?”
“因为我要当男人。”苏晚说,“这世上能活下来的,都是些把命不当瓷器捧着的人。”
阿箐又笑了。这次笑出声,笑声在山坳里撞了几下才散开。苏晚也笑。两个人坐在油布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烧刀子,笑得像两个偷了鸡还没被抓到的孩子
阳光从松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远处的山谷很安静,九霄宗的主峰在云雾里沉默。苏晚知道,墨九霄随时可能出关。柳如烟随时可能出手。张奎和陈一云只是开始。三天后还在前面等着她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有一个可以吃鸡的地方。有一个会笑话她把刀卡进石磨的人。有一个问她“在你写的话本里,我是什么人”的人
这不够让她活下去。但足够让她明天继续来
她把陶罐放下,看着阿箐
“明天卯时。”苏晚说,“我不迟到。”
“你昨天也没迟到。”阿箐说
“今天也不算。”苏晚说,“但从明天开始算。”
阿箐点点头。她把油布上的东西收起来,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但苏晚注意到,她收拾油布的时候,把刚才埋鸡骨头的土又压实了一点。这个小动作让苏晚忽然觉得,阿箐比她想象的更珍惜这个地方
“走吧。”阿箐说,“下山。”
“去哪?”
“回厨房。”阿箐说,“我帮工,你偷——不,你帮忙搬东西。”
“为什么是我搬?”
“因为你欠我三顿饭。”阿箐说,“先干活抵债。”
苏晚叹了口气,把柴刀扛回肩上。刀柄硌着肩膀,她没换手。阿箐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苏晚跟在后面,脚步也轻快起来。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她知道,明天还会再来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阿箐忽然停下
“苏晚。”
“嗯。”
“你今天让陈一云认输,不是因为你赢了。”阿箐说,“是因为你让他觉得,赢了你也不光彩。”
“我知道。”
“下一次,他可能不会跟你比劈柴了。”阿箐说,“他会比真刀。”
“我知道。”
“你知道还笑?”
“因为今天还没过完。”苏晚说,“今天能笑,为什么不笑?”
阿箐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苏晚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那你笑吧。”阿箐说,“笑到笑不动为止。”
苏晚跟在阿箐身后,山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有些人能笑到最后,是因为他在笑不出来的时候也能笑。她现在还没做到那一步。但她在学
柴刀在肩上晃了一下。她伸手按住,没让它掉下来
远处的九霄宗主峰上,一道青光忽然从云雾中升起,直冲天际。苏晚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道光。光很亮,亮得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青色
阿箐也停下来。她看着那道光,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晚注意到她的手攥紧了
“他出关了。”阿箐说
苏晚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道光,直到它慢慢消散在云层里。青光消失的那一刻,她觉得肩上的柴刀忽然重了很多
不是刀重了。是她知道,接下来的戏,不能再按原来的走了
“走吧。”苏晚说,“先去厨房。”
“然后呢?”
“然后——”苏晚把柴刀换到另一只肩膀,“回去睡觉。”
“睡觉?”
“养足精神。”苏晚说,“明天开始,有人要请我喝茶了。”
阿箐挑了挑眉。她没有问是谁。答案很明显。墨九霄出关,第一个要见的人,一定是苏晚
而苏晚,现在正在学怎么把刀收回来
山风又吹过去。松树沙沙响。苏晚跟在阿箐身后,往山下走。她的脚步很稳,背很直,眼神看着前方。她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或者说,她知道原来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现在,她手里有一把柴刀。肩上硌得慌,她也没换手
——
回到外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晚和阿箐在厨房门口分手。阿箐进去搬东西,苏晚站在门外等。她看着天上的星星,数了十几颗,数乱了,又从头数
数到第七颗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苏晚师妹。”
声音很好听。像风拂过竹梢。像某个人从画里走出来
苏晚转过身。柳如烟站在阴影里,一身青衣,玉佩在腰间盘着冷光。她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师姐。”苏晚说,“有事?”
“九霄出关了。”柳如烟说,“让我来请你。”
“请我?”
“请你——”柳如烟顿了顿,“去见他。”
苏晚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也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好啊。”苏晚说,“我回去换身衣服。”
“不必。”柳如烟说,“九霄说,你就这样去。”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卷到手肘,裤脚沾着泥土,肩上还扛着一把柴刀。她的样子不像传闻中那位苏家大小姐,像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村姑
“他就喜欢这样。”柳如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九霄说,你变了。他想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
苏晚的手指紧了紧。柴刀的刀柄被她的汗水浸得发黏。她把刀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那就走吧。”苏晚说,“师姐带路。”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她从头到脚量一遍。然后她转身往主峰方向走。苏晚跟在她身后,柴刀拖在地上,刀尖划过石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柳如烟皱了皱眉:“你就这样带着刀去?”
“不然呢?”苏晚说,“放哪都不安全。”
“九霄不会喜欢你带着刀见他。”
“那就让他习惯。”苏晚说
柳如烟停下脚步。她回头看着苏晚,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第一次露出真实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审视。重新审视
“苏晚。”柳如烟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苏晚说,“我在换条路走。”
柳如烟没有听懂。她不需要听懂。她只需要把这个人带到墨九霄面前。剩下的事,交给墨九霄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苏晚跟在后面。柴刀拖在地上,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像一种宣告,也像一种警告
夜风吹过,苏晚闻到自己袖子上的味道。汗味,木屑味,烧鸡味,还有一点烧刀子的酒味。这不是苏家大小姐该有的味道。这是活人的味道
她握紧刀柄,跟着柳如烟走向主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