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周六。学生们都放假回家了,校园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操场上几片被风吹落的香樟叶,在塑胶跑道上打着旋。
陈元吃过早饭之后给赵星河打了个电话,说去学校西侧看看那片地。
赵星河从后勤部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两人沿着学校围墙外的那条土路往西走。
脚下是压得不太平整的碎石和枯草,路边零星堆着一些建筑废料,再往外就是大片大片的荒地,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几棵歪歪扭扭的构树从草丛里探出头来,远处的田埂上还立着几根废弃的水泥电线杆。
赵星河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拿手机上的测距软件比划着大致范围。
荒地西边是一道废弃的灌溉渠,东边紧挨着学校现在的围墙,北面是一片缓坡,坡上全是野生的灌木丛,南面则是一条断头的水泥支路。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渣子,说这片地以前是荒地,种什么都不挣钱,早就没人管了,拿来做校区扩建正合适,地基条件也不差,不用大规模换填。
陈元站在缓坡的高处,往四周看了一圈。
东边是已经建成的天元中学校区,教学楼和宿舍楼在秋日的阳光下矗立着,偶尔有几个留校的老师从操场上穿过,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西边和北边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地,再往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山上种着稀疏的马尾松。
他用脚在地上虚划了一条线,说把这片全拿下来,加上现在的校区,凑个二百五十亩,以后不管是建体育馆、艺术楼,还是扩招后的新宿舍新教室,都够用了。
赵星河之前已经把购地申请报告递到了教育局,蔡明远的效率一如既往地快,教育局内部几个科室的联合审批意见,很快就下来了。
土地使用性质符合教育用地规划,教育局这边没有障碍,但涉及土地征收和出让,最终的审批权限在县委。
蔡明远把报告转到了县委办公室。
等待审批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发生了一件值得记一笔的事。
陈元在郑老师家喝茶的时候,意外地见到了郑秉义。
那天是周日下午,陈元照例带了两盒茶叶去看郑老师,进门换鞋的时候发现玄关多了一双皮鞋。
郑秉义穿着便装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看到陈元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个多小时,聊的都是家常。
郑秉义问陈元父母身体怎么样,陈元问郑秉义女儿在省城读书适不适应。
聊到中途,郑秉义忽然提了一句,前几天县委班子在小范围碰头的时候,王天祥书记主动说到了天元的二期扩建计划。
他说王书记的原话是“天元中学是今年咱们县教育领域的一匹黑马”,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陈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郑秉义续了杯茶。
十二月十六日,县委的正式批复文件下来了。
红头文件、鲜红公章,土地出让价格以教育用地的优惠标准执行,附加条款里还特别注明了,对天元中学扩招计划的政策支持意向。
据说这份文件过县委班子会的时候,王天祥和郑秉义同时投了赞成票,班子里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一百三十多亩荒地在青云县北郊,确实不算什么值钱的东西。
县城总体规划这些年一直向南发展,北边连开发商都懒得看。
但县委班子两位主要领导同时点头,这个姿态本身比土地价格更有分量。
陈元拿到批复文件之后,把赵星河叫到办公室,把文件递给他,说施工的事你去谈,跟之前一样,钱不是问题,要速度,要质量。
当天下午,赵星河便带着后勤处的两个骨干直奔省城。
赵星河在省城待了将近一周。
他跑了三家省属大型建筑公司,从资质等级、过往工程案例到项目经理的施工经验逐一对比。
最后签下来的那家,是江北省建工集团旗下的第四工程公司,做过省城两所重点高中的改扩建工程和一座市级体育中心,资质齐全,业绩过硬。
赵星河把之前跟省建科院打交道的经验原样复制了过来,提前支付合同总额一半的预付款,工期奖金单独列了阶梯奖励条款,从明年七月开始,每提前竣工一周额外多付二十万。
工程公司那边对接的项目经理姓崔,干了二十多年工程,见惯了精打细算的甲方,头一回碰到赵星河这样,付款时主动往上加价的客户。
签合同那天,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付款条款和工期奖金数字,最后把安全帽放在合同旁边,说了句“你们这个甲方,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痛快的”
合同约定的竣工时间是二〇二七年七月底。
工期倒排下来,十二月底之前必须进场。
十二月二十六日,省建工集团的施工队正式进场。
重型机械从平板车上卸下来的那天上午,学校北侧的空地上排起了好几辆挖掘机和推土机,橘红色的车身格外醒目。
赵星河安排了后勤处的两个干事,专门对接施工方的现场调度,又跟老韩协调了工地周边的安保巡逻路线,把施工区跟教学区之间的临时围挡提前搭好,围挡外侧挂了蓝底白字的告示牌。
上面印着规划中的二期扩建效果图、工程基本信息和施工时间。
因为施工区域在学校围墙外面,跟教学楼之间隔着整个宿舍区外加一片绿化带,直线距离超过两百米,加上教室的窗户全部是断桥铝双层中空隔音玻璃,室内装修时又在墙体内侧加装了吸音板,所以上课期间基本不受影响。
赵星河跟施工方签的补充协议里,专门加了一条硬性约束。
午休时段和夜间就寝时段,靠近宿舍区一侧的施工作业必须全部暂停,违反一次扣三万。
北边的空地上,挖掘机挥舞着长长的机械臂,把第一铲土挖起来的时候,教学楼里正在上第三节数学课。
高一六班靠北窗户的几个学生,听到远处隐约传来机械的轰鸣声,后排一个男生悄悄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只看到远处围挡内,露出挖掘机上半截明黄色的车身,正在作业的旋转臂。
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演算笔记本上的数列题。
十二月三十一日,年末的最后一天。
学校按照元旦假期安排给学生们放了三天假,加上周末连休。
校门口的学生公交专线一辆接一辆地亮着双闪靠边停靠,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拖着行李箱往公交站台走去,有人裹着新发的冬季校服冲锋衣,缩着脖子喊冷,有人边走边讨论着跨年夜的安排。
食堂今天没有熄灯,主厨特意留了几个留守学校的老师和保安们的饭。
元旦三天的假期在县城和各个乡镇的家里安静地过完。
一月三日下午,学生公交专线重新繁忙起来,学生们背着书包返校后又从后门的大巴上陆续下来。
校门口路面还有点湿,天刚下了小雨。
返校的人流中,有人在公交车上,已经迫不及待地拆了一包家里带的新零食,也有人在对同伴感慨,假期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同一天下午,高一年级各班的班主任都回到了教室,张贴出了本周的期末复习安排表和期末考试的考场分配表。
天色暗得很早,傍晚时分,操场路灯在雨丝里亮起了一排整齐的光圈,行政楼的会议室已经重新亮起了灯。
那是田光辉正在给各教研组长开期末复习动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