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指夹住了,看着阿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几秒。阿霞的表情没有躲闪,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帮你搞定她,就像帮你买件衣服、帮你煮碗面一样平常。
雷弟沉默了几秒。
“你帮我搞定她?”雷弟把烟叼回嘴里,重复了一遍阿霞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
“嗯。”阿霞点了点头,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一下;“我帮你搞定她。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我最了解她。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吃什么、不吃什么,怕什么、不怕什么,我都知道……。”
阿霞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了。
“她喜欢……她怕…………。”
阿霞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裙子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碎花裙子的布料在她手指间皱成了一团,像是被揉过的纸。
“雷哥,你以后不能甩了人家。”阿霞说,声音有点发抖,但眼神很坚定,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雷弟看着她,烟在嘴角烧着,烟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他没有弹,就那么叼着,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着阿霞的脸。
“你不想一个人霸占着我?”雷弟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桌面上,灰白色的,散成一小撮粉末。
阿霞摇了摇头,马尾辫在脑后左右摆动,发圈上的蝴蝶结跟着晃了一下。
“我一个人占不住。”阿霞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这么大一个男人,我一个小丫头,怎么占得住?”
她的嘴角弯了弯,笑了一下,但笑得有点苦涩。
雷弟看着她,像是一杯苦咖啡,闻着香,喝下去苦。
雷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
他很少这样笑。
阿霞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笑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雷哥,你别笑。”阿霞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闷闷的;“你笑我就想哭。”
雷弟收住了笑,但嘴角还弯着,下不去。
他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腔里喷出来,灰白色的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像是一朵小小的云。
“阿霞。”雷弟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嗯。”阿霞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你一个人,你觉得能满足我吗?”雷弟问,语气不咸不淡的,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下去过。
阿霞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地红了。不是那种突然爆红的红,是从脖子根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是一杯水慢慢渗进了白色的布料里。从脖子到下巴,从下巴到脸颊,从脸颊到耳朵尖,最后整张脸都红透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出不来了。
好几秒之后,她才轻轻地、几乎是用气声说出两个字。
“不能。”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雷弟听见了。
雷弟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了一下,下巴微微抬着。
“那不就得了。”雷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烟灰缸里拧了一下,拧灭了最后一丝火星;“你俩一起长大,彼此又了解……”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阿霞。
阿霞低着头,耳朵红得发亮,像是两只透明的小灯笼,能看见里面的毛细血管。马尾辫垂在脑后,发梢微微翘着,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雷弟把烟头扔进烟灰缸,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变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嘿嘿嘿的笑。
不是那种猥琐的笑,是一种带着点得意、带着点狡黠、带着点我这算盘打得不错吧的笑。嘴角咧开,眼睛眯着,下巴微微抬起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翘着的二郎腿晃了一下,鞋尖在桌子底下碰到了阿霞的小腿。
阿霞被碰到的那一下缩了缩,但没有躲开,反而把腿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
“雷哥,你这个人……”阿霞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的红还没退,但嘴角已经弯了,弯成了一个笑,笑里带着点嗔怪,带着点无奈,带着点认命。
“我怎么了?”雷弟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眉毛往上挑了挑,眼睛睁大了些,嘴角却还挂着那个狡黠的笑,表情看起来有点欠揍。
“你太坏了。”阿霞说。
“坏吗?”雷弟把烟盒从桌上拿起来塞进裤兜里;“我怎么不觉得。”
阿霞看了他一眼,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力气不大,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不疼不痒的。
雷弟躲都没躲,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硬邦邦的,阿霞的手指根本掐不住,滑了一下,掐了个空。
阿霞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
“雷哥。”
“嗯。”
“你说包一辈子,说话算数吗?”阿霞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膀上传出来,带着一种软绵绵的鼻音,像是一只撒娇的猫发出的呼噜声。
雷弟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算数。”雷弟说;“包两个。”
阿霞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包两个?”阿霞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着雷弟的脸。
“嗯,包两个。”雷弟把手从她脑袋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鞋尖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你和阿林,一起包。”
阿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害羞,然后是生气,然后又变成了害羞,最后所有的表情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笑。
“你这个人……”阿霞伸出手指在雷弟的胳膊上戳了一下;“真的是太坏了。”
雷弟嘿嘿嘿地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午后的茶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肥佬陈在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过来人的笑,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金黄色的,暖暖的。阿霞靠在他肩膀上,马尾辫的发尾搭在他的手臂上,痒痒的。碎花裙子的布料贴着他的衬衫,摩擦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雷哥。”
“嗯。”
“你说阿林会同意吗?”阿霞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手指在他的袖口上画着圈,指甲盖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蹭来蹭去。
“你不是说你帮我搞定她吗?”雷弟把烟叼回嘴角,但没有点,叼着烟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含混,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糖;“你帮我搞定她,你自己说的。”
阿霞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搞定的。”阿霞说,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不过你答应我了,不能甩了人家。两个都不能甩。”
“知道了。”雷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啰嗦。”
阿霞又笑了,这次笑得很真,眼睛弯弯的,腮帮子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又露了出来,像两颗小小的漩涡,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肥佬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茶壶。
“雷仔,要不要加奶茶?”
雷弟看了阿霞一眼,阿霞摇了摇头。
“不用了,陈叔。”雷弟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压在奶茶杯底下,“走了。”
阿霞跟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把刚才坐皱的地方用手抹了抹平。
两个人走出茶餐厅,午后的阳光迎面扑来,热浪像一堵墙一样撞在脸上。阿霞眯着眼,用手遮住额头,雷弟从她手里接过那把粉色折叠伞,撑开,举在两个人头顶上。
“回家?”阿霞歪着头问。
“回家。”雷弟说。
两个人沿着大坑道往回走,伞在头顶上撑出一小片阴凉,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雷弟走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曲,断断续续的,但听着心情不错。
“走吧。”雷弟已经上了几级台阶,回过头看着她。
阿霞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猫毛,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但阿霞已经习惯了,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步子比半个月前稳多了,不会踩空了。
雷弟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咔咔的,节奏很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雷哥。”阿霞在楼梯上叫了一声,声音在窄小的楼道里来回弹跳。
“嗯。”雷弟没回头,继续往上走。
“你说你包两个,那阿林的工资还照发吗?”
雷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照发。”雷弟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一点回声;“两千底薪加奖金,一分不少。”
阿霞歪着头想了想,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
“那她岂不是又拿工资又拿人?”
雷弟的脚步又顿了一下,这次停得比较久。
“你说的很有道理。”雷弟转过身,靠在楼梯扶手上,低头看着下面的阿霞,表情有点微妙,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心思;“那我给她降成一千。”
阿霞笑着跑上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人,真坏。”
雷弟嘿嘿嘿地笑了。
笑声在窄小的楼道里来回弹跳,从一楼传到五楼,又从五楼弹回来,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1978年的夏天,香港的傍晚来得很慢。
太阳挂在天边,迟迟不肯下去,把整条大坑道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桶橘子酱。
雷弟推开五楼的门,换了拖鞋,把白衬衫脱了,挂在衣架上,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露出一双结实的手臂和宽厚的肩膀。
阿霞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
“雷哥,今天吃蒸鱼,我新学的。”
“嗯。”雷弟往床上一倒,胳膊枕在脑袋底下,闭着眼。
阿霞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缩回头去继续炒菜了。厨房里传来油锅滋滋的声音,伴随着鱼和姜蒜的香味,在五十平米的公租房里弥漫开来,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雷弟闭着眼,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想着想着,他的嘴角又弯了。
包两个。
嘿嘿嘿我这该死的魅力。
厨房里,阿霞揭开锅盖,蒸汽呼地一下冒上来,白茫茫的,模糊了她的脸。她用筷子戳了戳鱼身,鱼肉已经离骨了,说明蒸好了。
她关火,把鱼端出来,淋上蒸鱼豉油,撒上葱花和姜丝,再浇上一勺热油,滋啦一声,葱花的香味一下子炸开了。
她把鱼端到折叠桌上,盛了两碗米饭,摆好筷子,朝卧室喊了一声:“雷哥,吃饭了!”
雷弟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把刚才那个笑揉掉了,恢复了平时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他走到折叠桌前坐下,端起碗,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很嫩,蒸得刚刚好,豉油的味道渗进去了,不咸不淡,姜丝去掉了腥味,葱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好吃吗?”阿霞坐在他对面,眼巴巴地看着他。
“嗯…不错。”雷弟说。
阿霞弯了弯嘴角,低下头开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