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这几天,雷弟没闲着。
系统副本的冷却时间快结束了,面板右下角那个倒计时从“72小时”变成了“几小时”,数字一跳一跳地减少,像是沙漏里的沙子,看得见时间在流走。
雷弟每次打开面板都能看见那行小字在闪烁——“冷却剩余:…:…:17”,然后数字继续变小,一秒一秒地,不紧不慢,像是在催他做准备。
但他不能干等着。
庙街的唐楼装修还在收尾,陈大勇那边说还有五天就能交工。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做不少事情了。
最要紧的是两件事——招人。
餐馆的前厅后厨加起来,少说也得十个人左右。
雷弟在庙街附近的几个路口贴了招聘启事。
启事贴出去三天,打进来的座机电话有不少。
有些手艺一般,叉烧烤出来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雷弟尝了一口就让他走了。服务员倒是来了几个,但要么年纪太大,要么长得太寒碜,要么说话都说不利索——开餐馆做服务,嘴皮子不溜怎么招呼客人?
雷弟坐在茶餐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奶茶,看着手里那张写满了电话号码的纸条,眉头微微皱着。肥佬陈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时不时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雷仔,招人这种事急不来的。”肥佬陈终于忍不住了,把擦干净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玻璃杯在灯光下反着光;“慢慢挑,挑好的。”
“我知道。”雷弟把纸条折了折塞进裤兜里,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凉了的奶茶有一股腥味,不好喝,他又放下了。
阿霞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柠蜜,小口小口地喝着。杯子是玻璃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喝完就用手指抹掉。
“雷哥。”阿霞放下杯子,侧过头看着雷弟,马尾辫在肩膀上一晃;“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家在将军澳的?”
“嗯。”雷弟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笃笃笃的,节奏没规律。
“那边有个美女村,你听说过没有?”阿霞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雷弟当然听说过。
将军澳的美女村,在港岛那一带不算什么秘密。那个村子里出来的姑娘,个个水灵,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在港岛的工厂和餐馆里很受欢迎。
有人说是因为那边的水土好,有人说是因为那个村子有南洋血统,祖上和外族通婚过,所以生出来的后代相貌出众。
雷弟对这些说法不置可否,但美女村的名号他确实听过不止一次。
“我有一个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也在香港。”阿霞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她之前在一家酒楼做服务员,做了快两年了,最近酒楼生意不好关门了,她正在找工作。”
雷弟看了阿霞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阿霞的表情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想要帮忙的期待。
“叫什么?”雷弟问。
“之林。”阿霞说;“姓关。人很好的,长得也漂亮。”
雷弟端起那杯凉奶茶又喝了一口,想了想。
“明天叫她过来看看。”雷弟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茶餐厅,下午三点,我在这里等她。”
阿霞用力地点了点头,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两下,脸上露出一种开心的笑容,像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第二天下午三点,雷弟准时坐在了茶餐厅的老位置上。
肥佬陈给他留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桌面擦得锃亮,上面摆着一杯刚冲好的热奶茶,冒着热气。雷弟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深灰色西裤,棕色皮鞋,头发比平时多梳了几下,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目光落在玻璃窗外的大坑道街景上——午后的阳光把整条街照得发白,几个小贩蹲在路边卖水果,一个阿婆推着小车卖肠粉,远处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夹杂着粤剧的咿呀声,从某个收音机里飘出来。
三点过五分,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雷弟转过头,目光落在门口进来的那个人身上。
阿霞先进来的,穿了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扎着高马尾,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她进门就朝雷弟挥了挥手,然后侧身让开门口,露出跟在她身后的人。
雷弟看了一眼,手里的烟转了一圈,停了。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身高比阿霞高出小半个头,大概一米六三四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了一条细窄的深蓝色丝带,丝带的结打得很整齐,两头一样长。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及膝裙,裙摆笔挺,没有一丝褶皱,长度刚好盖住膝盖,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
雷弟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色眯眯的动,是一种“哦,原来是她”的动——那种认出了什么之后下意识的反应。
阿林。
雷弟见过她。
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
上辈子他在网络上见过啊!
没想到这辈子,她居然通过阿霞找上门来了。
雷弟在心里啧了一声,世界真小。
“雷哥,这就是阿林。”阿霞拉着阿林的手走到雷弟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炫耀,像是在展示一件心爱的宝物;“关之林,我跟你说过的。”
阿林站在雷弟面前,微微弯了一下腰,幅度不大,但动作很标准,像是在酒楼里训练过的。她的目光和雷弟碰了一下,没有躲闪,也没有盯着看,平平静静的,像是见惯了陌生人。
“雷生,你好。”阿林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清清亮亮的,像是山涧里流过的溪水。
雷弟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随便坐,别客气。”
阿林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帆布手提袋放在脚边,袋子的提手挂在膝盖旁边。坐下的时候裙摆自然地铺在膝盖上,她用手拢了一下,动作很轻很自然,没有那种刻意做作的痕迹。
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抬起,坐姿端正但不僵硬,像是在酒楼里站习惯了,坐下来也带着那种职业性的仪态。
雷弟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长相过关,气质不错,坐姿端正,说话清楚。之前在酒楼做过服务员,有经验,不用从头教。看起来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眼神正,不飘,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不躲闪。
雷弟把手里的烟放在桌上,烟卷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
“阿林。”雷弟叫了一声,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冷不热,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买卖。
“是。”阿林应了一声,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
“庙街那边有个新开的餐馆,我的。”雷弟说;“缺人,底薪可以两千,包吃住,营业额有奖金。”
两千。
这个数字一出来,旁边的阿霞先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两千块,比她一个月的生活费还多一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指甲盖上那个小白点还在。
阿林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盏灯被人拧亮了一档。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
“什么时候上班?”阿林问,语气还是那样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雷弟嘴角弯了一下。
他喜欢这个回答。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瞻前顾后,没有“我再考虑考虑”。直接问什么时候上班,说明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随时。”雷弟说;“铺面还在做最后的装修,大概五天之后开业。你要是现在没工作,这几天可以先过来帮忙收拾收拾,工资照算。”
阿林沉默了两秒,睫毛垂下来,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雷弟的眼睛。
“好。”阿林说;“我明天就可以来。”
雷弟点了点头,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那张写满了电话号码的纸条,从肥佬陈那里借了一支圆珠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个地址——油麻地庙街,那栋淡黄色唐楼的地址。他把纸条撕下来一半,递给阿林。
“这是地址,明天上午九点,直接过去。”
阿林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了折,放进帆布手提袋的内袋里。她的动作很仔细,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袋子最里面的夹层,拉好拉链。
“雷生,阿霞,那我先走了。”阿林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她朝雷弟微微弯了一下腰,又朝阿霞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门牙旁边有一颗小虎牙,尖尖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来,显得有些俏皮。
阿霞连忙站起来,拉着阿林的手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雷弟没听清。阿林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阿霞的手背,转身走了。
茶餐厅的门关上了,玻璃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阿霞站在门口,看着阿林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过身走回来,在雷弟对面重新坐下。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嘴角带着笑,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说。
雷弟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奶茶喝了一口,放下,从烟盒里抽出刚才那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火焰在指间跳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雷哥。”阿霞开口了,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指甲盖在木纹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嗯。”雷弟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烟灰缸里,是白色的,散成一团。
“你觉得阿林怎么样?”阿霞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看雷弟,目光落在桌上的奶茶杯上。杯壁上有一圈淡淡的奶渍,棕色的,像是被人用手指抹过。
雷弟看着她,烟雾在面前缭绕。
“很不错。”雷弟说,把烟叼回嘴角,眯着眼看着阿霞。
阿霞的手指停止了画圈,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那你……喜不喜欢她?”阿霞问这句话的时候抬起了头,看着雷弟的眼睛,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一只站在悬崖边上的小羊羔。
雷弟看了她两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拧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火星熄灭了,一缕细细的青烟从烟灰缸里升起来。
“很喜欢。”雷弟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霞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碎掉了,但碎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只有她自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笑了。
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笑,是一种真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决心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腮帮子上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的样子和她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成熟了一点。
“雷哥,我帮你搞定她。”阿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雷弟的烟差点从嘴角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