铝锅的盖子被蒸汽顶起来,白色的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呼呼地往上冲。阿霞揭开锅盖,把挂面下进去,干面条碰到沸水,立刻软了下去,沉进水里。她用筷子搅了搅,防止面条粘在锅底。
最后撒了一把葱花——就是那几根救回来的葱白切的,葱花在汤面上浮了一层,绿莹莹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雷哥,面好了。”阿霞端着一只大碗走过来,双手捧着碗沿,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指尖不停地换着位置捏碗沿。碗是深口的大海碗,白底蓝花,碗壁上有个缺口,缺口不大,但正好对着她拇指的位置,她特意把缺口转到了另一边,不让雷弟喝汤的时候碰到嘴唇。
她把碗放在雷弟面前的折叠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汤汁晃了一下,差一点溅出来。
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面条在碗里盘成一个圆,蛋花散在面条上面,葱花浮在汤面上,油花星星点点地闪着光。热气从碗里冒上来,带着鸡蛋和葱花的香味,在闷热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雷弟睁开眼,坐直了身体,椅子腿又刮了一下地面。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又抬头看了一眼阿霞。
阿霞站在折叠桌边上,两只手捏着自己的耳垂——刚才端碗被烫了。
“筷子呢?”雷弟问了一句,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
“哦,忘了。”阿霞连忙转身回厨房,从筷子筒里抽了两双筷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甩了甩水,小跑着回来,递了一双给雷弟。
雷弟接过筷子,挑起一箸面。
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咬断的时候能感觉到面粉的韧性。汤头有点淡——阿霞不敢放太多盐,怕咸了——但蛋花嫩嫩的,葱花也提了不少鲜味。
雷弟吃了两口,没说话。
阿霞也端着碗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吃得比中午还慢,面条卷在筷子上,转了好几圈才送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吃了几口,她抬起头偷偷看了雷弟一眼,想看看他的表情,判断一下这碗面合不合他的口味。
雷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筷子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碗里的面下去了大半。
阿霞稍微放了点心,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雷弟忽然放下筷子,把碗往前推了推,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阿霞。”他说,烟在嘴角晃了晃。
“嗯?”阿霞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条,连忙嚼了两下咽下去,嘴唇上沾着一点面汤,亮晶晶的。
“明天下午签合同,过两天设计好就开始装修。”雷弟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前面的铺面装修成餐馆,后面住人的地方刷刷墙、换换水管。你有什么想添的?”
阿霞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面条从筷缝里滑落,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朵面汤。
“我……我没什么想添的。”阿霞摇了摇头,语气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院子呢?”雷弟问,烟又叼回了嘴角。
阿霞又愣了。
院子。
天井。
二十平米的露天院子,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水井在角落里,石榴树在墙根处…。
“我……”阿霞张了张嘴……。
“想好了再说。”雷弟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飘散;“不急。”
烟雾散开的时候,阿霞透过那层薄薄的烟雾看着雷弟的脸。
十八岁的少年靠在椅背上,白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那道还没消退的红痕。手指夹着烟,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嘴唇微微抿着,烟雾从鼻腔里慢慢喷出来,像是从体内呼出的一口浊气。
他看起来不像十八岁。
像二十八,甚至三十八。
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有时候让人觉得他随时都会被压垮,但他偏偏又站得稳稳当当的,好像那些东西根本不算什么。
阿霞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
“我想种花。”阿霞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楚;“茉莉花。”
雷弟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折叠桌上,灰白色的,散成一团。
“行。”雷弟说。
阿霞的嘴角弯了起来,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是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把碗端起来,把面汤也喝了,喝得很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咳得通红,但还在笑。
雷弟看了她一眼,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个旧搪瓷碟子,白底蓝边,碟子边上有个缺口,和碗上的缺口正好配成一对。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面也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阿霞。”
“嗯。”
“明天签完合同,去买鞋。”
阿霞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买……买鞋?”
“你那帆布鞋能穿吗?”雷弟站起身,把空碗递给阿霞;“鞋头都张嘴了,鞋带也是断的。买双新的。”
阿霞接过碗,两只手捧着,碗底还是温热的。
“我……我可以自己买。”阿霞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雷哥你之前给了很多了……”
“你那几个钱”雷弟的语气不算嘲讽,但也谈不上温柔;“留着买糖吃吧。”
阿霞没再说话了,端着碗转身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瓷碗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雷弟站在折叠桌旁边,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垃圾桶是个铁皮桶,烟头掉进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窗户边,推开那扇关不严实的窗户。
窗外的旺角,傍晚时分,天色还没有要暗的意思,但阳光已经不那么毒了,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把整条街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楼下巷子里那几个阿婆还在择菜,一边择一边聊,聊到高兴处嘎嘎地笑,声音能传到五楼。
巷口有一只黄猫蹲在墙头上,舔着自己的爪子,舔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雷弟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不想抽了。
他转过身,看着厨房的方向。
阿霞在洗碗,腰上系着那条格子布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碎花裙子的肩头还湿着一块,是刚才头发滴水洇湿的,还没干。
她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洗了一遍,洗完了还用干布擦干,一个一个摞在碗架上。
雷弟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
“阿霞。”
“嗯?”阿霞回过头,手里还拿着一只碗,湿漉漉的,水滴顺着碗壁往下流。
“下个月尾款付清之后,那栋楼就是咱们的了。”雷弟说,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前面的铺面开餐馆,后面的房子住人。”
阿霞手里的碗没拿稳,滑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了,碗在手里转了两圈才稳住。
“咱们的……”阿霞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对,咱们的。”雷弟说。
阿霞把碗放回碗架上,转过身,两只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看着雷弟,眼眶红红的,但这次没有哭。
“雷哥。”
“嗯。”
“我会一直跟着你的。”阿霞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把这句话刻在了空气里;“你说包一个月也好,包一辈子也好,我都跟着你。”
雷弟看了她两秒。
“嗯。”他说。
就一个字。
但阿霞觉得,这个字比一万句“我爱你”都好听。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巷子里的阿婆们收摊回家了,黄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消失在巷子深处。
1978年的夏天,香港的夜晚来得不早不晚。
这间五十平米的公租房里,灯亮了。
昏黄的白炽灯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暖的,两个十八岁的人,一个站在窗边,一个站在厨房门口,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
不远不近。
正好。
阿霞忽然想起一件事,歪着头问了一句:“雷哥,你说明天签合同,那你的身份证不是押在房东那里了吗?”
雷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容只露了一半就收住了,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不应该笑太多。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卡片,在指间翻了个花,卡片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回手心里,借着灯光能看见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
那表情贱兮兮的,像只偷到了鱼的猫,眼睛眯着,嘴角翘着,下巴微微抬着,一副“老子早就想到了”的样子。
“昨天给他的是假的。”雷弟说,语气轻描淡写的;“街边办的,五十块一张。”
阿霞愣住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扑闪了两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假……假的?”
“嗯,真的还在我这儿。”雷弟把身份证揣回兜里,拍了拍裤兜;“他拿着那张假证,也不怕他跑。”
阿霞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今天上午在天井里谈价格的时候,黄生接过身份证,仔细核对照片,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秒,然后一脸郑重地放进了公文包的夹层里。
那个样子,又认真又郑重。
结果拿到的是一张五十块钱的假证。
阿霞看着雷弟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深沉得多。
笑的时候像个十八岁的少年,不笑的时候像个三十八岁的老江湖。
腹黑。
太腹黑了。
但阿霞不知道为什么,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更安心了。
跟着这样的人,不会吃亏。
“雷哥,你真厉害。”阿霞由衷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真诚。
雷弟没接话,往床上一倒,胳膊枕在脑袋底下,闭上了眼。
阿霞收拾完厨房,把围裙挂回门后的钉子上,关了灯,走进卧室。
她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雷弟旁边躺下来,没有盖被子,侧过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雷弟的呼吸很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阿霞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伸过去,指尖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雷弟没有躲开。
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