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旺角大坑道那栋老旧的公租房楼下停稳的时候,雷弟先从车里钻了出来。
午后的阳光像一盆滚烫的水当头浇下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有种微微下陷的触感。雷弟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白晃晃的,云彩都被热化了,天空蓝得发白,像一块被洗褪色的旧床单。衬衫后背的汗渍还没干透,又被热气蒸出一层新的细汗。
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深灰色西裤,棕色皮鞋。
衬衫下摆松松地垂在外面,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下方那两道淡红色的痕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裤腰的皮带扣是铁的,被太阳晒得发烫,贴着肚皮,微微有些灼人。
阿霞跟着从车里出来,手里还拎着那把粉色折叠伞,伞面收拢了攥在手心里。浅蓝色棉布裙子的裙摆被车门夹了一下,她弯腰扯出来,站起身的时候头发蹭到了车门框,马尾辫歪了歪,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被汗水粘在脸颊上。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热死了。”阿霞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街上的人声盖住了大半。
雷弟没接话,锁了车门——实际上就是用脚把车门带上了,出租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一溜烟开走了。排气筒喷出一股热浪,卷起路面上的灰,在两人脚边打了个旋。
雷弟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楼道口走去。
阿霞小跑着跟上来,帆布鞋的鞋带松了一只,跑起来啪嗒啪嗒地拍着鞋面。她把折叠伞夹在胳肢窝底下,边跑边弯腰去系鞋带,跑了几步没系上,索性不系了,直起身继续跑。
“雷哥,等我一下。”阿霞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喘。
雷弟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速度放慢了半拍。皮鞋踩在楼道口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楼道里比外面凉快不了多少。
雷弟爬楼梯爬得不紧不慢,一步两三级台阶,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咔咔地响。他的腿长,步子大,两步就走完了一段楼梯。
阿霞跟在后面,腿短,得走三四步才能跟上他一段。她扶着锈迹斑斑的铁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帆布鞋踩在台阶上,鞋底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爬到三楼的时候,阿霞已经喘得不行了。
“雷哥……你慢点……”阿霞扶着扶手,弯着腰喘气,胸口的裙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马尾辫歪得更厉害了,几缕头发从发圈里脱出来,挂在耳边晃来晃去。脸颊热得通红,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是那种被热气蒸出来的玫瑰色。
雷弟在三楼拐角处停下来,转过身靠在墙上,低头看着她。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一条腿微微曲着,脚踩在下一级台阶上。
“谁让你穿帆布鞋。”雷弟说,语气不咸不淡的,嘴角连动都没动一下。
阿霞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上的汗。浅蓝色棉布裙子的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贴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
“我就这一双鞋。”阿霞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但更多的是认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带还拖着地,白色的鞋面洗得发黄,鞋头磨得起了毛边,好几处都露出了里面发黑的填充棉。
雷弟看了一眼她的鞋,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一步一级台阶,皮鞋声不再急促,一下一下的,像是钟摆的节奏。
阿霞跟在后面,不用再跑了,脚步轻快了许多。她把拖在地上的鞋带塞进鞋帮里,暂时对付了一下。
五楼到了。
雷弟走到尽头的单位门前,从裤兜里掏出钥匙。
门锁还是那把老旧的弹簧锁,铜质的锁面上有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钥匙捅进去的时候有些滞涩,需要左右拧两下才能卡到位。
他用力一转,锁簧咔嗒一声弹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抱怨这副身体又老了。
雷弟推开门,侧身让开门口。
阿霞先进去了。
她换了门口的塑料拖鞋,把自己那双破旧的帆布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架旁边,鞋头朝外,两只并拢。
又从鞋架最底层拿出雷弟的那双灰色塑料拖鞋,摆在门槛里面,鞋头朝着屋内的方向,方便他进门直接穿。
雷弟换了鞋,走进屋里,顺手把门带上。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外面的暑气被隔绝了半寸。
旺角大坑道这间五十平方的公租房,是母亲留给他的。
屋子还是那个样子,家具简陋得让人想叹气。墙上的白灰泛着旧旧的黄,像是被时间熏过了一样。
地面是水磨石的,深灰色,磨得光光的,有几处裂缝用水泥补过,补丁的颜色比原色深一些,像衣服上的补丁。
客厅靠窗摆着一张折叠桌,桌面上还留着早上吃粥的碗筷没收。两副碗筷并排摆着,粥碗里还剩下一点粥底,已经干了,粘在碗壁上,用指甲才能抠掉。桌腿折叠处生了一些锈,每次打开都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铁架床在卧室里,从客厅能看见半个床头。床上的被子没叠,皱巴巴地团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枕巾滑落了一半,垂在床沿外面。阿霞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太急了,没来得及收拾。
墙角那个旧衣柜是母亲当年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深褐色的木头,柜门上的镜子碎了一个角,用胶布粘着。胶布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粘不住,又翘回去,反复了好几次。
床头那个针线盒还放在原处,母亲生前用的,铁皮盒子已经生了锈,盖子盖不严实,歪歪地扣着。
雷弟走到折叠桌前,拉开塑料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往后一靠,椅背抵住墙壁,整个人半躺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天的事情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了。
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汗。
阿霞没有坐下。
她先是把折叠桌上的碗筷收走了。两只碗摞在一起,筷子并排摆在碗面上,端起来的时候碗底粘在桌面上,她用指甲撬了一下才拿起来。端进厨房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碗壁上,把干了的粥底冲软。
她拿起抹布,回到折叠桌前,把桌面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抹布是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几根线头脱了出来。桌面上有粥渍、油渍,还有雷弟早上吃菠萝包掉的面包屑,她擦了两遍,又用手指摸了摸,确认不黏了才停手。
然后她走进卧室,把皱巴巴的被子叠了。
被子是薄棉被,浅蓝色的被面洗得发了白,被角的地方有个小窟窿,里面的棉絮露了一小团出来。
床单也重新扯平了,四个角塞进床垫底下,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褶皱。
做完这些,她才从衣柜里拿出那条碎花裙子——就是前几天雷弟在百货公司给她买的那条,淡粉色的底子,上面印着细碎的小白花,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边。
她把裙子展开在床边比了比,确认没有褶皱,然后抱着裙子去了厕所。
厕所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哗哗的,夹杂着塑料盆碰到地面的声响。
雷弟靠在折叠椅上一动不动,半眯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白炽灯的正上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裂缝旁边有一块水渍的痕迹,浅黄色的,边缘模糊,应该是楼上渗水留下的,干了之后就再也没人管过。
他的视线穿过天花板上的裂缝,落在了另一件事上。
系统。
他闭上眼。
半透明的面板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白色字迹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宿主:雷弟
年龄:18
力量:40
智力:40
体质:40
敏捷:40
实力:菜鸡
能量:400
可储存能量点上限:400
系统等级:4
能量点400/400。
他睁开眼,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屋外。
厕所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厕所门开了,一股带着肥皂香味的白色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很快被客厅闷热的空气稀释了。阿霞从里面走出来,换上了那条碎花裙子。
淡粉色的裙身衬得她的肤色更白了,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是南方姑娘天生的白,带着一层薄薄的粉,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头发也洗了,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在碎花裙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发尾还滴着水,她一边走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头发,毛巾缠在头发上扯不下来,扯了两下才扯开。
脸上还带着被热气蒸出来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眨一下眼睛,水珠就颤一下。
没有化妆。
从雷弟说了那句“以后别化妆了”之后,她就再也没化过。眉毛是自己本来的眉毛,浓淡刚好,不需要画。睫毛是自己本来的睫毛,翘翘的,不需要夹。嘴唇是自己本来的嘴唇,粉粉的,不需要涂。
十八岁的脸,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被写过的白纸。
阿霞走到折叠桌边,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晾着,然后在雷弟对面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
塑料椅子被她的体重压得吱了一声。
她坐下来之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绞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碎花裙子的裙摆铺在膝盖上,遮住了大半截小腿。
“雷哥。”阿霞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刚洗完澡之后那种软绵绵的慵懒感,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在叫。
“嗯。”雷弟没睁眼,应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我们今晚吃什么?”阿霞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揣摩他的心情。拇指停止了绕圈,手指交叉握紧了。
雷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阿霞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碎花裙子的肩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浑然不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着答案。
“随便。”雷弟说,又把眼睛闭上了。声音从喉咙里闷出来,带着一丝困意。
阿霞想了想,没有追问“随便是什么”。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说是冰箱,其实就是一个单门的老式雪柜,外壳是淡绿色的,门把手是黑色的塑料,开关门的时候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只老猫在打呼噜。
柜里没什么东西,一瓶吃了一半的腐乳,两块姜,几根蔫了的葱,还有昨天买的几个橙子。
阿霞看了看那几根蔫了的葱,捏了捏葱叶,软塌塌的,指尖一捏就扁了,汁水都干了。她把葱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切掉蔫了的前半截,留下后半截还算硬挺的葱白。
又从橱柜里找出了一包挂面,白色的纸包装,上面印着红色的字,写着“家乡鸡蛋挂面”,封口用订书钉钉着。
干面条。
晚上吃面。
她开始烧水,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地冲进铝锅里。锅底有几个黑点,是火烧过的痕迹,怎么刷都刷不掉。
阿霞的腰上还系着那条碎花裙子,没有围裙,她怕油溅上去,找了条旧布围在腰间,是雷弟母亲以前用的那条,蓝色的格子布,洗得发白了,边角有几个被火烧出来的小洞。
雷弟在折叠椅上闭着眼,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水龙头关上的声音。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第三下才点着。火苗呼呼地烧起来,舔着锅底。铝锅放在灶台上的声音,锅底和灶台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是阿霞的脚步声,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
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拆挂面的包装。
橱柜门开合的声音——她在找碗找筷子。
鸡蛋磕在碗沿上的声音——磕了两下才磕开,蛋壳裂开的声音清脆,蛋液滑进碗里,筷子打蛋的声音,哒哒哒哒,由慢到快,又由快到慢。
雷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