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弟家里有女人了,这个消息传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第一天晚上,隔壁的陈师奶在楼道里碰见他,笑得意味深长:“雷仔啊,带女朋友回来啦?靓唔靓女啊?”
雷弟“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楼下卖肠粉的阿婆拉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了两声:“小伙子有本事哦,昨晚动静不小咧。”
雷弟嘴角抽了抽:“阿婆,你住三楼,能听见五楼的动静?”
阿婆理直气壮:“这栋楼隔音差,你不知道?你妈当年怀你的时候,整栋楼都知道。”
雷弟无言以对,心中却道;“我怎么记得我出生在九龙城寨啊!”
到了第三天,消息已经传遍了整栋楼。雷弟在楼道里碰见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四楼的张叔、二楼的李太,还是七楼那个整天不出门的怪老头——见了他都是同一副表情:嘴角上扬,眼含深意,仿佛在说“你小子行啊”。
雷弟也不在乎。他雷弟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眼光?
这天傍晚,阿霞在厨房里忙活——其实就是用那个只有一个火眼的煤气灶煮面。她从街市买了把青菜,两个鸡蛋,一包挂面,花了两块三毛钱,心疼了半天。
雷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阿霞穿着前两天新买的那件碎花裙子,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个丸子,露出白皙的后颈。锅里的水开了,她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动作算不上熟练,但也像模像样。
“你以前在家做饭吗?”雷弟问。
阿霞点了点头:“做。我妈……不让吃闲饭,我八岁就开始做饭了,不过哥哥姐姐们都对我很好,所以还算过得去。”
雷弟没接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阿霞把鸡蛋打进去,又切了两片姜扔进锅里,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他。
“雷哥。”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雷弟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眼尖,什么都瞒不住。
“我在想一件事。”雷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买一个商品房,大概要多少钱?”
阿霞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商品房?就是我们住的这种公租房吗?”
“不是。”雷弟摇了摇头;“公租房是租的,每个月要交租。商品房是买的,买了就是自己的,想怎么住怎么住。虽然我这个已经是可以卖了。”
阿霞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她这辈子从没想过“买房”这种事。在她的认知里,房子就是用来租的,租不起就睡桥洞,睡天桥底下。
买房——那是有钱人才会做的事。
“我……我不知道。”阿霞老实交代,“以前听人说,旺角这边的房子,几十万一套。”
雷弟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八十万,也不知道够不够。
但买了房就没了启动资金,开餐馆的事就得往后拖。
“那开一个餐馆呢?”雷弟又问,“就是那种小餐馆,几张桌子,卖些家常菜,大概要多少钱?”
阿霞歪着头想了想。
“我家那边,有人开过。听说是先交一年房租,再买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还有食材什么的……”她掰着手指头数;“我估摸着,小几万块应该够了吧?”
雷弟差点没笑出来。
小几万块?
他没急着回答,从裤兜里摸出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厨房里散开,阿霞皱了皱鼻子,没吭声。
雷弟靠回门框上,把烟夹在指间,目光落在阿霞腰间那条裙子的碎花上。
“买商品房的话,少说要几十万。”他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开餐馆的话,算上装修、设备、食材、人工,还有前几个月的流水垫着,起码也要准备个大几万到十万。”
阿霞愣住了。
十万块。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这么多钱够一家人吃好几年。
雷弟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别这副表情,十万块算个屁。”他把烟叼回嘴里。
面煮好了,阿霞把面捞进两个碗里,青菜翠绿,荷包蛋圆溜溜的,卖相居然还不错。
两个人端着碗在折叠桌前坐下,吸溜吸溜地吃面。面有点坨了,但阿霞吃得很香,连汤都喝了个精光。
雷弟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说,咱们这房子是不是太小了?”他忽然问。
阿霞嘴里还含着面,抬起头,含糊不清地说:“不小啊,比我以前住的……大多了。”
“你以前住多大的?”
阿霞咽下面,犹豫了一下:“我住的那个就这么大……”
雷弟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有问“你爸不管你吗”这种废话。一个能把女儿卖去抵赌债的父亲,指望他管什么?
“以后不会了。”雷弟说,语气很淡。
阿霞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
“吃面。”雷弟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面条;“坨了不好吃。”
阿霞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安静地把面吃完了。
吃完饭,阿霞去洗碗,雷弟站在窗边抽烟。
楼下巷子里,那几个阿婆又在择菜。其中一个抬头看见窗边的雷弟,朝他挥了挥手,喊了一句:“雷仔!得闲下来坐啊!”
雷弟朝她点了下头,没下去。
他吐出一口烟,脑子里盘算着那点家底。八十万听着不少,但在1978年的香港,想在旺角买一套像样的商品房,也就够交个首付。开餐馆倒是够了,但开了之后呢?得有稳定客源,得有拿得出手的菜式,还得有人帮忙打理,还要缴纳保护费。
他一个人跑副本赚快钱还行,真要搞实业,光靠他不现实。
“雷哥。”阿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碗洗好了。”
雷弟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阿霞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来得及解,手上还滴着水。碎花裙子上沾了点水渍,头发掉了几缕下来,贴在耳边。素面朝天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净,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雷弟忽然觉得,买房子这件事,似乎应该提上日程了。
不是为自己。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一直跟着他挤在这个五十平的破公租房里吧?
“阿霞。”
“嗯?”
“你说,要是有钱了,咱们买哪里的房子好?”
阿霞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想了半天,很认真地说:“买一个有大厨房的。”
“为什么?”
“这样我可以给你做很多好吃的呀。”阿霞理所当然地说;“我还会煲汤,我妈妈教过我……。”
她提妈的时候,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
雷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烟掐灭了。
“行。”他说;“那就买一个带大厨房的。”
阿霞笑了。
那是雷弟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忽然觉得,买房这件事,应该再快一点。
锅里的水还在烧着,咕嘟咕嘟地冒泡。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楼下的阿婆们收摊回家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1978年的香港,夜色渐深。而这间五十平米的小屋里,两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试着给未来画一个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