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霞正拿着那块叠好的抹布——其实就是雷弟扔在厨房灶台上的一块破布——擦折叠桌的桌面。
擦得很认真,连桌腿都弯腰抹了一遍。
“行了,别擦了,那桌子比你岁数都大。”雷弟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走回来往床上一倒。
阿霞直起腰,手里攥着那块抹布,站在屋子中间有些手足无措。
“雷哥,我……我住哪?”
雷弟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身边的床板。
“睡这儿。昨晚又不是没睡过。”
阿霞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昨晚是会所,今天是家里,能一样吗?但她不敢说,只是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还愣着干嘛?”雷弟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过来。”
阿霞咬着嘴唇,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床边,挨着床沿坐下了。整个人绷得笔直,像根插在地上的木桩,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雷弟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躺下。”
阿霞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躺下来。
雷弟伸手一拉,把她拽到身边。两个人贴在一起,阿霞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还有心跳——嘭、嘭、嘭的,很结实。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整个人缩成一团。昨晚是会所,灯光昏暗,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现在是白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皱巴巴的床单上,照在他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
一切都很真实,真实得让她心跳加速。
雷弟的手从她腰间往上移了移,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雷哥……”阿霞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
“昨晚……昨晚你说包我一个月。”
“对。”
“那……那是不是这一个月,我都得……都得跟你……”
“睡一张床?”雷弟接过话头,“不然呢?包你干嘛的?陪你下棋?”
阿霞被他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雷弟的手在她小腹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探了探。
阿霞浑身一僵,呼吸都乱了。
“雷哥,现……现在是白天……”
“白天怎么了?”雷弟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白天不能办事?谁规定的?”
阿霞的脸红得能滴血,但她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
昨晚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这会儿再矫情,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雷弟把她的身子扳了过来。
阿霞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嘴唇抿得紧紧的。昨晚在会所,灯光暗,她喝了点酒壮胆,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今天大白天的,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睁开眼”雷弟说。
阿霞慢慢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又赶紧移开。
“看着我。”
阿霞咬了咬牙,把目光转回来,定定地看着他。眼眶里有水光在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雷弟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怕什么?昨晚不是都试过了?”
“昨晚……昨晚不一样……”阿霞的声音发颤。
“有什么不一样?”
“昨晚我喝了酒……”
“那今天也喝点?”雷弟作势要起身去找酒。
阿霞连忙拉住他,又羞又急:“不……不用了!”
雷弟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十八岁的少年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带着点痞气,又带着点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
“那就别废话了。”
……
床又吱呀吱呀地响了起来。
和昨晚不一样。昨晚是会所包间,陌生、仓促、带着交易的意味。今天是家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阿霞不再像昨晚那样咬着手背不出声,但还是忍着,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红红的耳朵。
完事之后,雷弟靠在床头,摸出烟来点了一根。
阿霞蜷在他旁边,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和乱糟糟的黄毛。脸上的妆昨晚就洗掉了,这会儿素面朝天的,露出白净的皮肤和微微婴儿肥的脸。
雷弟偏头看了她一眼。
“以后别化妆了,本来就挺好看的,化得跟鬼一样。”
阿霞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闷闷地“嗯”了一声。
雷弟吐出一口烟,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黄毛乱糟糟的,手感像摸一只刚睡醒的猫。
“昨晚没戴套。”他忽然说。
阿霞愣了一下,被子底下的身体微微一僵。
“今天也没戴。”
阿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你怕不怕?”雷弟问。
阿霞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是你。”阿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怀了就生,跟了你就不想别的了。”
雷弟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阿霞一眼。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像只小动物,把自己全须全尾地交到了他手上,一点后路都没留。
“傻。”雷弟说了一个字,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躺下来,把阿霞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阿霞被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一个脑袋,乖乖地靠在他胳膊上。
“雷哥。”
“嗯。”
“你说包我一个月……是一个月以后就不要我了吗?”
雷弟低头看了她一眼。
“看表现。”
阿霞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和期待:“怎……怎么表现?”
“听话就行。”雷弟闭上眼睛,“别哭,别闹,别跑。”
阿霞把脸埋回他胸口,小声说了一句:“我不跑。”
雷弟没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阿霞以为他睡着了,刚要动一下,雷弟忽然开口了。
“包一辈子也行。”
阿霞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但他已经闭上眼了,呼吸均匀,不知道是说真的还是在说梦话。
阿霞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脸轻轻贴回他胸口,闭上了眼。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1978年的夏天,香港的夜晚很闷热。但这间五十平米的公租房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