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亦心选的开场曲是一首慢板叙事歌。
没有华丽的编曲铺垫，开头只有一架钢琴和一把大提琴。旋律线很简单，像是有人在一间空房子里慢慢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她的声音从低音区起来，压着气息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出去，每个尾音都收得干净，没有多余的颤音和滑音。
唱到第二段主歌的时候，弦乐组加了进来。
上官亦心的身体跟着旋律微微摇晃，幅度很小，像是在某种只有她能感受到的气流里找平衡。
唱到副歌前的最后一个长音，她不自觉地偏了一下头。
偏的方向是观众席第三排。
那个角度刚好避开了追光最刺眼的区域，前排的面孔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她看到了方默的轮廓。
逆光的，模糊的，但确实是他。
声音里那层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不是刻意的，也不是技巧。就是嗓子和气息之间多了一层很薄的、柔软的东西，比之前所有排练时都要自然。
导师席上，宋婉清微微侧过身，和旁边的评委交换了一个眼神。
台下的观众安安静静地听着。有几个人举着灯牌的手臂放下来了，手机也忘了录。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场馆里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掌声炸开。
方默把荧光棒举起来跟着鼓掌，拍了几下觉得碍事，又把荧光棒夹到腋下，空出两只手来拍。
莉莉娅在旁边拍得最响，手掌都拍红了。
铁壁使劲吹了一声口哨，被前排一个大姐回头瞪了一眼。
上官亦心在舞台上鞠了一躬，转身往侧幕走。裙摆扫过地面，追光跟着她退到帘布边缘才熄灭。
掌声持续了十几秒才慢慢收下去。
”接下来“主持人拉长了声调，”有请我们的另一位决赛选手！“
灯光全灭。
整个场馆陷入了三秒钟的黑暗。
然后舞台地板上亮起一条条金色的光线，从正中央向四面辐射，像龟裂的地面从裂缝里渗出岩浆。低频的鼓点从音响里轰出来，不是音乐，是纯粹的节奏咚、咚、咚每一下都踩在胸腔上。
全息投影在舞台上方亮了。
一个巨大的虚影从光幕中凝聚成型。
十几米高的古代帝王形象，身披黑金色铠甲，双手握着一柄镂空长戟，戟尖指向穹顶。虚影的面部轮廓极其精细，眉骨、颧骨、甚至铠甲上的兽纹都能看清。
观众席发出一阵低沉的惊叹。
薛之仙从虚影的脚下走出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长衫，衣摆及膝，胸口用暗金线绣着一个变体的”皇“字。身后左右各六十人的伴舞方阵同时踏步前进，整齐得像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站在舞台正中央，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尊巨大的虚影，然后低下头，接过话筒。
音乐起。
《武皇临世》。
薛之仙的声线是另一个路子厚、沉、爆发力极强。前面的低吟像是压着一团火，每一句都在蓄力。第一段副歌的时候他直接飙上了高音c，声音在场馆穹顶下面回荡，和鼓点叠在一起。
伴舞方阵在他身后变换队形，全息投影的帝王虚影跟着音乐节奏缓缓拔出长戟，做出横扫天下的动作。
场面确实大。
方默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那尊全息虚影。
纯粹从视觉冲击力来说，这个舞台设计把预算花到了能花到的极限。灯光、投影、伴舞、音效，每一个环节都在往”碾压“两个字上堆。
薛之仙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最高音
虚影闪了。
很快，大概只有半秒。
帝王虚影的头部位置突然错位了一下，整个面部轮廓向右偏移了十几厘米，紧接着又弹回原位。
台下的观众发出一阵小声的惊呼和骚动。
方默注意到薛之仙的肩膀僵了一瞬，但声音没断，硬是把那个长音顶到了尾巴才收。
唱完之后，场馆里的掌声依然热烈。银色灯牌区的粉丝齐刷刷站起来喊”之仙无敌”，声浪把其他区域的声音盖了下去。
评委点评环节，四个导师轮流发言。
前三个都给了高评价，“舞台设计震撼”、“声线爆发力一如既往”。
轮到宋婉清的时候，她端着评委席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技术配合需要更稳定。第二段副歌的最高音位置，你的气息分配其实是够的，但全息投影出了问题之后你的注意力分散了半拍，后面的尾音处理比你平时粗糙。这个级别的比赛，半拍也是半拍。”
台下安静了一秒。
薛之仙微笑着鞠躬，说“感谢宋老师指正”。
他转身往侧幕走的时候，背对着观众。
方默看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中场休息十五分钟。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两位选手的赛前采访花絮。
方默拿起通讯器看了一眼朱沁雪又发了条消息过来：“第一轮完，心儿状态稳，正在喝水。第二轮她要唱那首快歌，你放心。”
方默回了个“好”。
身边莉莉娅正对着刚才拍的横幅照片摇头，铁壁凑过去看了一眼，被她用胳膊肘怼回去了。
羽长空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磕了两颗，把壳吐到手心里攥着找不到垃圾桶。
十五分钟过得很快。
灯光再次暗下来的时候，方默把膝盖上那束浅青色的花往旁边挪了挪，坐直了。
第二轮，上官亦心换了一首节奏快的歌。
她从侧幕走出来的时候步伐比第一轮大了一些，裙摆甩起来的幅度也更大。到了舞台中央没有停顿，前奏的鼓点一响，她直接踩着节拍往前迈了两步，话筒从嘴边拉开又收回来，手势和走位配合得利落。
方默靠着椅背看，发现她和几周前初赛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初赛的时候她两只手死死攥着话筒架，脚钉在一个位置不动，肩膀缩着，下巴压着。
现在她能扛着追光在舞台上走，转身的时候裙摆转出一个完整的圆，收步干脆。镜头推到特写，她对着摄像机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松弛的、有底气的。
宋婉清在评委席上撑着下巴，看了全程，最后给了一句话的评价。
“你终于敢在舞台上喘气了。”
台下笑声一片。
两轮全部结束。
主持人宣布实时投票通道开启。
大屏幕上跳出来两根票数条。
薛之仙的银色票数条率先蹿上去，涨得很快，粉丝团的组织力摆在那里。
上官亦心的票数条稍慢几秒，但也在稳步往上走，中间有两次加速应该是刚才那面乱码横幅被拍成照片传上网了，莫名其妙带了一波热度。
薛之仙暂时领先。
差距不大，但存在。
上官亦心坐在舞台侧面的候场区，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比之前稳了。
指尖还是有点发白，指甲掐在掌心里留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她抬起头，越过候场区的围挡，往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灯光暗下来之后，前排的面孔反而比舞台上看得清了一些。
第三排偏右的位置，那个穿着黑色t恤的人还在。
他把荧光棒搁在扶手上，正低头翻通讯器。旁边莉莉娅不知道在跟他说什么，他偏了一下头，回了一句，然后又抬头看向舞台方向。
上官亦心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来，攥着的劲卸了。
候场区的门推开了。
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
“上官老师，第三轮您先上。抽签结果刚出来，您是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