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看台的半壁区域被一片统一的银色灯牌占满了薛之仙的粉丝团，组织得整整齐齐，每隔几秒就齐声喊一遍”之仙无敌”。声音经过场馆的混响放大，压过了其他区域的杂音。
方默扫了一眼那片银色，收回了视线。
通讯器震了一下。
朱沁雪发来的消息：“心儿状态不错，已经在候场了。”
方默打了四个字回过去：“我们都在。”
然后把通讯器放在膝盖上，和那束花挨着。
铁壁终于从座位底下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莉莉娅比了个oK的手势。
莉莉娅按了一下开关。
横幅亮了。
这回没冒烟。
“行了。”铁壁松了口气。
方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t恤，又看了看背面那张包子表情包。
“……这照片她看到不会打人吧？”
“打铁壁，不关我的事。”莉莉娅语气平淡。
铁壁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羽长空忽然开口：“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场馆里的灯光从上往下依次熄灭。
观众的欢呼声在黑暗中猛地炸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
一束白色追光从舞台顶端劈下来，打在正中央。
主持人的身影从光柱中走出来。
“各位观众，欢迎来到《巅峰声场》冠军之夜！”
掌声、尖叫声和银色灯牌的光海同时涌起。
方默攥了攥手里的荧光棒，视线穿过前排观众的头顶，落在侧幕那道还没拉开的黑色帘布上。
主持人的声音在扩音器里被拉得又长又亮。
“第一位登场的选手上官亦心！”
侧幕的黑色帘布从中间裂开。
追光在帘缝处等了半秒，然后精准地咬住了走出来的那个人。
银白色的长裙在灯光下亮得刺眼，裙摆拖在黑色地胶上，每走一步都带出一片碎冰似的折光。腰封上那排淡青碎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细微的撞击声被场馆的混响吞掉了。
上官亦心走到舞台正中央，站定。
掌声和欢呼声裹过来，她微微欠了欠身。
然后她抬起头，往观众席的方向看。
前排太亮了。
追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脸上形成一层白茫茫的光罩，观众席反而变成了一片暗沉沉的模糊色块。她能看到最近几排有人在挥手、有人举着灯牌，但脸全是糊的。
她眯了眯眼，往更远处扫。
第三排？第四排？
灯牌的颜色太杂了，荧光绿、粉色、银色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一片是自己人。
找不到。
手心开始出汗，话筒的金属杆在指缝里变得滑腻。
她咬了咬后槽牙，脸上撑着的笑没塌，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了。
观众席第三排偏右的位置，莉莉娅把横幅高高举过了头顶。
“铁壁，开灯！”
铁壁按下电池组的开关。
横幅的灯带全部亮了起来。
亮是亮了。
但上面显示的字不太对。
原本写的是“上官亦心最棒”五个字，现在灯珠因为中间那一截重新焊接时错了位，字符信号出了偏差，“最棒”两个字后面的灯珠全部进入了循环模式
“上官亦心最棒棒棒棒棒棒棒棒棒棒棒棒棒”
字一直往右延伸，大小不一，有几个还是倒的，最右边那个“棒”字只亮了上半截，看起来像个歪脖子的火柴人。
第二行“心儿勇敢飞”倒是正常的。
但夹在第一行的无限循环和下面的正常字之间，整个横幅的视觉效果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全面失控。
莉莉娅举着横幅，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铁壁也看到了，手指还搭在开关上没松，整个人定住了。
“……”
“我说了接反了。”莉莉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不是正负极的问题，这是灯珠排序”
“关了关了关了！”
“关不了，开关只管通断，不管排序！”
周围的观众已经注意到了这面横幅。
先是旁边一个戴帽子的小姑娘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噗地笑出声。
接着后排有人举起手机对着横幅拍照，闪光灯闪了好几下。
再然后，笑声从第三排开始往周围扩散，不是嘲笑，是那种实在没忍住的善意的笑。有人拍着大腿说“这灯牌太野了”，有人喊“棒棒棒棒，还挺有节奏感的”。
方默坐在莉莉娅旁边，看着那面横幅，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他扭头看向舞台。
上官亦心站在追光下面，也看到了。
那面横幅实在太亮了，在一片挥舞的灯牌里自成一派，像个发了疯的霓虹招牌。尤其是那个无限循环的“棒棒棒棒棒”，在灯珠的驱动下还在一格一格地往右跑马灯。
她愣了半秒。
然后笑了。
不是舞台上那种端着的、标准的、练过的笑。
是没绷住的、从鼻子里先哼出来的那种。
她偏过头，用没拿话筒的那只手挡了一下嘴，但肩膀抖了两下，挡不住。
台下的笑声跟着又大了一圈。
紧张感就在这一下子散掉了。
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终于看清了横幅旁边的几个人莉莉娅举着那面灾难横幅，表情又气又无奈；铁壁缩在座位里恨不得把头塞进椅背；羽长空把帽檐拉到了鼻子。
然后她看到了方默。
他坐在莉莉娅右手边，穿着和他们一样的黑色t恤，手里攥着一根荧光棒。
她看到了他t恤背面印的东西就是她吃包子烫到舌头的那张照片。
上官亦心又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笑完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堵了一晚上的闷气顺着呼吸散干净了。
方默在座位上抬起手，把荧光棒晃了晃。
没喊话，也没有什么夸张的手势。
就是晃了一下。
然后朝她点了点头。
上官亦心收回视线，握紧了话筒。手心还是潮的，但手指不抖了。
主持人恰好走到她旁边，笑着凑过麦克风。
“亦心，刚才是不是看到粉丝的应援了？”
上官亦心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看到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很惊喜。”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和掌声。
莉莉娅趁着这个间隙，低头把横幅的灯带线直接拔了。
整面横幅瞬间熄灭。
铁壁长出一口气。
莉莉娅把灭了灯的横幅卷起来，塞回帆布袋里，面无表情地坐正。
“下次你别碰电路了。”
”……好。“
舞台上，前奏的第一个音从音响里流出来。
钢琴的低音区，四个下行的和弦，一拍一拍地落。
上官亦心闭上了眼睛。
场馆里的笑声、掌声、嘈杂的人声，在前奏铺开的瞬间一层一层地退下去。
她把话筒举到唇边。
第一个音节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整个场馆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