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满带着他把当时走过的路,包括遇见倭人的溶洞,等等都看了一遍,苏三江默默记下,看着有棒子帮的兄弟在打木桩。
元满正瞅着棒子帮的兄弟往石缝里砸木桩,冷不丁被苏三江拎住后领,只觉脚下一空,耳边风声 “呼呼” 作响 —— 又是这招!他赶紧闭眼,双手死死攥住苏三江的紫袍,胖脸都挤成了褶皱包子:“苏兄!你就不能喊一声吗?我这小心脏受不了啊。。”
“喊了就没这效果了。” 苏三江的笑声混在风里,带着点促狭。元满只觉腰间的肉都在飞,好不容易脚沾了实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指着苏三江半天说不出话:“你…… 你这是残害你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苏三江拍了拍被攥皱的袍角,笑得直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眼泪都笑出来了。
两个人一路调侃着回到府里,看见门口元景悦拎着个竹篮准备进门,这几天元满和苏三江又住回了西乡的元府,祖屋那边没去,人多眼杂的,苏三江不是很喜欢。
苏三江见元景悦拎着竹篮立在门首,刚要开口,那姑娘已敛衽行礼,动作端端正正,裙裾扫过青石板,连鬓边碎发都没乱半分。
“苏大侠,兄长。” 她声音清润,比檐角滴落的雨水还稳,只是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厨房新做了芝麻糖糕,想着二位勘察辛苦,特意带来些。”
说罢便将竹篮往前递了递,手臂伸直,指尖离苏三江的袍袖还有半尺距离,恰好是合乎礼仪的分寸。
苏三江目光在她微垂的侧脸上顿了顿 —— 这姑娘鬓边别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朵小荷,衬得她颈线愈发纤秀,倒比上次见时多了几分沉静。
他抬手接过篮子,指尖只碰到竹篮边缘的藤条,动作稳得没晃出半分声响,声音也比在元满面前沉了三分:“有劳景悦姑娘。” 语气里带着大门大派子弟的疏朗客气,既不远也不近,恰好的礼数。
元景悦这才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慌忙垂下,像是被日光晃了眼。“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轻声应着,往后退了半步,正好避开苏三江转身的动作,“容妈说新沏了雨前龙井,我去取来。”
说罢再次敛衽,转身往院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裙角扫过门槛时轻轻一扬,连半点踉跄都无,倒像在走府里的花径。
元满在旁看得啧啧称奇,等她走远了才撞撞苏三江的胳膊:“我这妹子可没给人送过东西。除了我这个哥哥” 。
苏三江没接话,掀开竹篮上的油纸,里面的芝麻糖糕码得齐整,边缘还捏了圈细密的花纹,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他捏起一块,入口时芝麻的香混着面的甜漫开来,火候刚好,不软不硬。
元满和苏三江抢着吃,元景悦已端着茶盘回来,青瓷茶盏在案几上放得稳稳的,她先给元满摆了一盏,再转向苏三江时。
动作轻得像拈花,笑脸盈盈“慢点吃,慢点吃,哥哥,真是的,吃一脸。”。
“看苏大侠多斯文。。”
“???斯文”元满诧异?谁?苏三江?
回头一看,刚刚还和自己一样狼吞虎咽的苏三江,现在正拿着一块糖糕慢慢细品。
元景悦目光落在苏三江手里的糖糕上,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苏大侠觉得这糖糕合口?容妈说芝麻碾得细些才不硌牙,特意多磨了半时辰。”
苏三江抬眼时,抢食的神情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温和:“费心了,甜度刚好。” 说罢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糖糕的碎屑半点没沾到衣襟,倒比府里的教书先生还斯文。
元满正往嘴里塞最后块,闻言差点噎着,指着苏三江半天没说出话:“你…… 你方才跟我抢最后一块时,可不是这模样!”
“兄长又胡说。” 元景悦嗔了他一眼,顺手递过帕子,“快擦擦嘴角,芝麻都沾成胡子了。” 转身又给苏三江的茶盏添了点热水,壶嘴倾斜的角度刚好,没溅出半滴,“苏大侠慢用,茶凉了就涩了。”
苏三江颔首道谢,执起茶盏时,小指微翘,动作行云流水,倒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风雅。
元满看得眼睛发直,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行啊苏兄,变脸比翻书还快,方才吞第三块时差点把舌头咬了,这会儿倒成‘斯文大侠’了?”
苏三江转头看向这个胖子“你莫要污人清白啊,我何时与你抢了糕点。”转头对元景悦道:“景悦姑娘的手艺比容妈还巧,谢谢景悦姑娘。”
元景悦耳尖微微发烫,垂着眼帘道:“苏大侠谬赞了,都是容妈指点得好。”
她伸手将案几上的糖糕油纸拢了拢,却只若无其事地将茶盏往他那边推了半寸,“天热,茶凉得快,苏大侠多饮些。”
苏三江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她拎着竹篮站在门口的模样,鬓边银簪被日光照得发亮。
他应了声 “好”,目光扫过元满那沾着芝麻的脸,心里却奇怪“怎么这个胖子有这么兰心蕙质的妹妹,还这么漂亮。”。
元满正用帕子使劲蹭脸,芝麻渍却跟长在上面似的,越蹭越花。元景悦瞅着他那模样,从廊下抄起个空了的糖糕油纸,“啪” 地拍他胳膊上:“用这个擦!帕子都被你蹭成芝麻布了!”
“哎你轻点!” 元满龇牙咧嘴扒开油纸,“这玩意儿糙得很,刮破脸咋办?” 嘴上抱怨着,手却老实得很,胡乱往脸上抹了两把,末了还剩个芝麻粒粘在鼻尖上,自己浑然不觉。
元景悦瞅着那粒芝麻,没忍住 “噗嗤” 笑出声,刚要伸手去拈,眼角瞥见苏三江正看着,手猛地顿在半空,转而往他茶盏里添水,壶嘴差点怼到杯沿上,慌忙稳住:“苏大侠,茶续上了。” 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笑腔。
苏三江 “嗯” 了声,他放下茶盏,刚要说话。元景悦却从篮底摸出块用荷叶包着的糖糕,递到苏三江面前,“苏大侠没吃饱吧?这里还有一块。”
苏三江刚要接,元满眼疾手快抢过去塞进嘴里:“藏啥藏?有好吃的不先给哥,胳膊肘往外拐的货!”
“呸!” 元景悦伸手去抠他嘴,“那是给苏大侠留的!你嘴里都快塞不下了还抢!” 两人一个躲一个追,元满胖身子灵活得很,绕着案几转圈,后腰的肉跟着晃悠,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就抢就抢!谁让你是我妹子,你的就是我的!”
苏三江坐在旁边看乐了,手里端着茶盏,忽然觉得这场景比紫阳门的紫阳殿热闹多了。他瞅着元景悦追得急了,裙角勾在案几腿上,差点绊倒,刚要伸手扶,元景悦自己踉跄着站稳了,脸憋得通红。
瞪着元满:“再闹我让容妈晚上不给你做排骨!”
元满拍着肚子嘟囔:“吓唬谁呢?容妈最疼我……” 话音未落,就见元景悦冲厨房方向喊:“容妈!我哥说晚上不想吃排骨了,他想啃粟米饼!”
“哎你别瞎喊!” 元满慌忙去捂她嘴,两人又闹作一团。苏三江看着他们兄妹俩疯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跟师兄抢粟米饼的光景,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闹够了,元景悦理了理皱巴巴的裙角,见苏三江正看着,脸又红了,赶紧往外走“我回去了,等下太晚了,被大伯说的。”
元府离祖屋有一段距离,元满喊来小六,让他用驴车送下小姐。
元景悦理了理皱巴巴的裙角“哥哥要小心谨慎些,莫要出事。”
元景悦被小六扶上驴车时,还回头望了眼廊下的元满,手里攥着的帕子都快绞出褶子。“哥,” 她声音比刚才闹时沉了些,“倭人听说很残忍,还有县令那边…… 你别总往前冲。”
元满正拍着肚子打饱嗝,闻言摆摆手:“放心,有你苏大侠在呢,我就躲后头喊加油。” 话虽调侃,眼角却瞥见妹妹鬓边的银簪在夕阳下泛着光,那点故作轻松的笑意慢慢敛了些。
元景悦没接话,只看向苏三江,敛衽行了半礼:“苏大侠,我兄长性子鲁莽,若有不妥当的地方,还望多担待。” 话说得客气,尾音却轻轻颤了颤,像是把什么重物托付了出去。
苏三江立在廊下,紫袍被晚风拂得微动,颔首道:“景悦姑娘放心,我会照看好元满。” 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这一句 “照看好”,倒比千言万语还让人踏实。
驴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元景悦掀着车帘回头望,见元满正冲她做鬼脸,胖脸上沾着的芝麻还没擦干净,像只偷嘴的胖松鼠。
她忍不住笑了笑,眼里的担忧却没散 —— 自从哥哥在大船上摔了脑子,醒来以后变了很多,家里风风雨雨除了父亲,哥哥也在外抵挡,元景悦是个聪明的姑娘,前段时间县丞赵志丘上调,新县丞来淞江县,听说是哥哥顶着压力做了局,救了元家,哥哥太阳没出来就练桩、跑步、踢腿,更是练气喷血两次。
元景悦眼睛已经湿润了起来。。。驴车轱辘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板,颠得元景悦猛地一晃,攥在手里的帕子终于没忍住,擦了擦眼角。
帕子是前几日绣的,兰草纹还没绣完,针脚歪歪扭扭 —— 那天哥哥练气喷了血后,她守在房里绣的,手里的针就没拿稳过。此刻帕子蹭过脸颊,带着点粗糙的麻感,倒把眼泪蹭得更凶了些。
“小姐,风大,进车厢里歇会儿吧?” 小六在前面吆喝,驴蹄子踏过水洼,溅起的泥点沾在车辕上。
元景悦摇摇头,掀着帘角的手更紧了。夕阳把元府的飞檐染成金红色,哥哥冲她做鬼脸的模样还在眼前晃,可她忘不了那天天还没亮,去给哥哥送药汤时,撞见他在院里扎马,后背的汗把短褂浸得透湿,腿肚子抖得像筛糠,却咬着牙不肯松。
“哥这是在长力气呢,等练好了,一拳能打死欺负你的人。” 他当时回头冲她笑,脸色白蜡如纸(失血过多造成的),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
她那时没敢多问,只把药汤放道哥哥房里,等喂完哥哥喝药,回来却躲在房里哭了半宿。
后来听说他夜上独头山,独自面对着三百穷凶极恶的匪徒,带着人把陈家堵在门里,硬生生为元家打出一条活路。
哥哥才十四岁,胖乎乎的身体扛了太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