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让我来捎句话。” 管家的声音压得比檐角的虫鸣还低,往庙内缩了半步,眼角不住瞟着门外泼进来的黑暗,“‘风动了,三天后’。”
倭人抬眼盯着他,突然抬手比了个手势:“三天后,西乡?”
管家忙点头,从背后摸出个油布包:“干粮和水,省着些用。” 他没敢多看那倭人阴鸷的脸,把块木牌往对方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庙门口退,草鞋擦过碎石地,带起细碎的 “沙沙” 声。
倭人攥紧木牌,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 “吴” 字的凹槽,忽然一把扯过包裹,转身就往供桌下钻。
草堆 “哗啦” 合拢,只剩双眼睛在暗处亮着,像孤狼蜷在巢穴里,瞳仁里淬着冷光。
管家被他这举动惊得后退半步,没敢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往庙外跑。
草鞋踩在碎石上发出 “沙沙” 响,直到钻进树林深处,他才敢回头望 —— 破山神庙的断墙在月光下像具俯卧的尸身,连风都绕着走。
庙外老槐树上,刘虎捏了捏刘豹的胳膊。刘豹继续跟着管家,悄悄的走了。
这三日,南乡的空气像浸了油的棉絮,看似平静,实则一点就燃。
朱国富几乎夜夜难眠。他让管家给倭人送完信,便把自己关在书房,对着那幅《南乡水舆图》磨到天明。图上 “板石村悬崖” 四个字被朱砂圈了出来 —— 那是倭人约定的接应点,崖下有处天然石窟,能藏下两艘大船。
他派了三个心腹装作樵夫,每日在崖上砍柴,实则盯着海面动静,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有消息传回。可直到第三日午后,一条消息也没有,他的心稍微安定了许多。
县衙后宅的吴有德,表面上依旧日日升堂断案,甚至还笑着批复了元安送来的流民核查文书。但没人知道,他夜里总对着那幅《南乡水舆图》发呆,眼睛反复盯着 “板石村” 。
小厮从南乡回来报信,说朱国富已按约定通知了日期,只淡淡 “嗯” 了一声 —— 这步棋走到此处,早没了回头路。一步错,吴家上下不管是真罪还是替罪,都得被推出去填了沟壑。
苏策府里则透着异乎寻常的闲适。他每日午后都在花园晒书,今日翻到《松江防务志》,师爷轻步走来,递上密报:“吴县令说是三日后巡查水道。”
苏策翻过一页书,阳光透过书页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吴县令在调集县兵了吗?”
“已拿您的手谕知会县尉梁天宝。” 苏钟词躬身道,“老爷与梁县尉有旧,他会给咱们面子,只当是陪吴县令做场戏。”
“明白。” 苏钟词应着,又补充道,“这也算是给苏大侠的投名状了……”
“投名状?” 苏策指尖捻着书页边缘,鬓角的银丝在光里闪了闪,“是站队。” 他抬眼望向院外青竹,竹叶被风拂得沙沙响,“家里传了信回来,对我很是赞扬,族老们传信说大劫不远了。苏家想活下去,就得抱紧能扛事的大腿,不然这场劫波里,谁都逃不掉。”
元家正厅的油灯燃了整夜,灯芯爆出的火星映着满室人影。元满、元舒、元平、元安、苏三江、棒子帮帮主刘邢、护卫总管张千重、大伯管家瑞庆德、码头总管福伯…… 元家能调动的力量全聚在此处。
几个小辈本没资格列席,只元满因摔伤后开了宿慧,又在剿灭陈家与潮头帮时露了锋芒,才算真正踏入了家族决策层。
案上《南乡水舆图》摊得平整,种种消息汇拢来,像潮水漫过礁石,明明白白指向一个结局:倭人要跑。
元安的指腹按在 “板石村悬崖” 上,声音沉重:“倭人要跑,这是定数。但咱们不能只盯着他 —— 人口失踪案积了十来年,南乡到西乡二十多个村落,报官的失踪人口就有两千三百多户。杀了他,这条盘了十年的链子就断了。”
“两千多户!” 刘邢猛地拍向桌子,酒坛震得嗡嗡响,腰间铜铃乱撞,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咱在西北时,羌人也常过境掠人,这世道…… 他娘的!”
元平摇头,指尖沿着图上水道划了道弧线:“刘帮主稍安。十年的链子,早盘根错节了。朱国富当南乡里正,年年报‘流民迁徙’,里头的猫腻不用多说。他不过是倭人的狗,真杀了倭人,朱国富只会更快掐断所有线索。” 他转向苏三江,“苏大侠,届时恐怕要借你的功夫镇住场面。”
苏三江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我本就是来查这人口案的,分内之事。”
元满往前半步,眉眼间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指尖在暗礁区重重一点:“我去过崖下,应该是在这里。”
他抬眼扫过众人,声音清亮:“板石村悬崖下的石窟沙滩,从崖上根本看不见底下。要困他们,得让福伯多备带钩的绳索,在岸边打下木桩,先把大船锁死。” 他顿了顿,指尖移向主水道,“用铁网封死主航道,让他们看得见海,却冲不出去。至于打援……”
手指猛地指向图上崖壁:“大伯刚也说了,吴有德会带三百兵巡查水道,怕是也冲着这里来的。”
元舒捻着胡须轻笑,灯影在他脸上晃出波纹:“苏县丞递的条子,是给苏少侠示好呢。”
“示好?” 苏三江挑眉,剑穗在指尖转了个圈,满是疑惑。
“苏大侠有所不知。” 元舒解释道,“苏县丞能拿到梁天宝出兵的消息,说明梁县尉不是吴有德的人。这是让咱们放心动手,必要时,梁天宝的说不定能帮上忙。”
苏三江更不解了:“他何苦搅这浑水?”
“他有所求。” 元平接口道,“苏家是郡望,消息比咱们灵通。苏县丞这是在铺路 —— 也是在押注。”
“那就这么定了。” 元舒最后拍板,“刘邢带帮众协助福伯打桩下绳;二弟、三弟稳住西乡,莫出乱子;元满与苏少侠去崖底伏击,务必小心;张总管、瑞庆德带百余名棒子帮好手在崖边接应;我率西乡百余正卒分两批,一批随苏少侠、元满埋伏崖下,一批随我从海岸线包抄。瑞庆德记着,举火为号。”
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准备。
元满刚回屋,苏三江就鬼鬼祟祟跟了进来。
“你不去歇着,来我这儿做什么?” 元满皱眉。
苏三江往门框上一靠,舔了舔嘴唇:“盯吴有德那家伙十来天,嘴里都淡出鸟了。陪我喝两杯去?”
“喝酒?去哪儿?”
“醉仙楼啊。” 苏三江眼睛发亮,“那儿的醉仙酿,我可惦记好些日子了。”
“你自己不可以去吗?要我去?”元满如是说道。
“我没钱啊”苏三江理直气壮。
元满无奈笑笑:“苏大哥开口,我能不奉陪?”
醉仙楼的灯笼刚挂上檐角,苏三江就拽着元满往楼上冲,每级木梯都被踩得 “咯吱” 怪响,像要散架一般。元满被拽得踉跄,只好喊住掌柜:“开五楼的雅间。”
掌柜陪笑道:“五楼已有人了 —— 是吴县令宴请两位客人,带着斗笠上去的,已坐了三刻钟。”
“吴县令宴客?” 元满与苏三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味。两人干脆在四楼窗边落了座,吩咐道:“上些酒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正低声嘀咕。
“吴有德在楼上请谁?”
“猜是郡里来的?不然哪值得他亲自作陪。”
“不好说。说不定是更棘手的角色…… 喂,小胖子,你都把虾抢光了!”
元满缩回手,把最后一只油焖大虾放回盘里,嘿嘿笑了笑。
正说着,五楼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三人慢慢走下来,吴有德在前头躬身引路,身后跟着两个戴斗笠的人 —— 衣饰寻常,腰间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路过四楼时,那两人斗笠下的目光扫过来,快得像掠过水面的石子,在窗边两个年轻人身上顿了顿 —— 一个圆乎乎的,一个裹着紫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