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里只剩些微酒气和木柴发霉的味道。
倭人缓缓抬起头,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他飞快用脚勾起钥匙,扭曲着身体,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打开木栏锁。
他缓缓把柴房的门打开,见四下无人,只听见废旧木屋正厅里的吵骂声,他也听不懂什么意思,然后窜出柴房沿着阴影的屋檐树木往北跑去。
跑过一片芦苇荡时,他回头望了眼,确认没人追来,又看了看月亮,才拐进通往南乡河田村的小道 。
倭人贴着阴影窜出柴房时,旧屋正厅的木门 门缝里十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
李四嘴巴上海叫着““刘三你个龟孙!有种再打老子一拳!””
厅里的另外两个帮众也跟着起哄,摔酒坛的声响、骂娘的喊声混在一起,闹得沸反盈天。
只有站在门后的刘邢,透过门缝死死盯着那倭人的背影,直到黑影窜出柴房窜进了屋檐外的树木,才轻轻低声道:“差不多了,放咕咕鸟刘虎、刘豹他们跟上。
刘邢话音刚落,厅里刘狼去后院放出咕咕鸟。咕咕鸟向着一处树林里飞去,嘴里“咕咕咕咕。。。”的叫。
厅里的吵闹还在继续,刘三坐在桌边敲着桌子李四拍着碗,“噼里啪啦”“吭叮哐当” 一声乱响,其他帮众也敲碗打筷的。
刘邢往门外瞥了眼,低声道:“行了,戏演完了。” 他转身往厅里走,踢了踢地上的空坛,“刘狼你去元家老爷哪里走一趟,就说人已经放出去了。”
刘狼应了声,抄起墙角的斗笠往头上一扣,脚步轻快地窜出旧屋。
他没走大路,专挑背街的小巷子穿行,斗笠压得极低,路过巡夜的兵丁时,只低头说是帮东家送账目的,兵丁都和元舒有旧,都知道棒子帮是西市的霸主,没多问就放了他走,刘狼三绕两绕就到了元家后门。
门房见是他,没多问就引着往里走。此时元平刚核完账,正坐在书房里翻看着码头的货单,见刘狼进来,抬眼道:“人跑了?”
“回元老爷,跑了。” 刘狼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往南乡去了,刘虎、刘豹已经跟上,刘帮主让小的来报个信。”
元平顿了顿,眉头微蹙:“南乡…… 这几天二哥叫了南乡的里正朱国富来一起协商人口失踪的事。” 他抬头看向刘狼,“告诉刘邢,别靠太近,摸清他们的窝点就行,不必急着动手。”
“是。” 刘狼应下,转身离去时,见元满的院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个胖乎乎的影子,像是正靠在床头看书。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多停留,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元平起身和元满说了一下这事,然后去了二伯房间,把倭人去了南乡的事说了一下,让元安警惕一下南乡的里正朱国富。
再说南乡的田埂上,倭人正顺着小道往河田村走。月光洒在他草帽上,投下圈淡淡的阴影,他手里攥着块尖锐的石片,时不时往身后瞟 —— 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可回头望去,只有风吹小树林和芦苇的 “沙沙” 声。
三十步外的草丛地里,刘虎正趴在芦苇里,眼都不眨地盯着那道移动的黑影。他旁边的刘豹则竖着耳朵,连倭人踩断草茎的轻响都听得一清二楚。“这倭人够精的。” 刘豹压低声音,“刚才在荡里停那三次,差点就发现咱们了。”
倭人跌跌撞撞的钻进河田村后山的破山神庙时,裤脚已沾满泥污。庙门早被风雨蛀得只剩半扇,神像塌了半边,蛛网蒙在断手断脚的泥塑上,倒透着股阴森。
他没敢靠近神像,只是缩在供桌下,用杂草掩住身子,手里的石片始终没松开 —— 这是他在芦苇荡里捡的,边缘比刀还利。
庙外的风卷着落叶滚进来,在地上打了个旋。他竖着耳朵听了半晌,确认没人追来,才从怀里摸路边抓的草穗,掰了塞进嘴里,他却嚼得极快,眼睛还死死盯着庙门。
这样过了两天,除了偶尔有樵夫路过庙外,再无动静。直到第三天夜里,庙门突然被轻轻推了推,一道黑影猫着腰钻进来,脸上蒙着黑布。
“哒、来” 倭人猛地从供桌下窜出,石片直指对方咽喉。
黑影没动,只是压低声音说了句倭语“哪清给噜 揪勾”。倭人瞳孔一缩,缓缓放下石片 —— 是自己人约定的暗语。
黑影掀开脸上的黑布,昏黄的光映出张干瘦的脸,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首领让我来的。” 汉子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一把匕首递了过去,“这是给你的干粮,还有…… 首领说,最近风声紧,让你再躲几日。”
倭人接过油纸包,捏了捏里面的硬块,应该是肉干,把匕首放进后腰。“船呢?” 他哑着嗓子问,这是他最关心的事。
“还没有进水路,要从西乡进出没那么容易,特别是船” 汉子往庙外瞥了眼,“我不能久留,首领让我捎句话,等几天风声过了,他会派人来接你去海边,到时候直接在那边坐船离开这里” 说罢又猫着腰窜出去,黑色的布遮住了月亮,他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老槐树的阴影里,刘虎的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汉子和倭人嘴里 “咕噜咕噜” 的怪声他半个字也听不懂,可倭人从举着石片的紧绷,到缓缓垂臂的松懈,再到接过油纸包时指尖的微颤,他看得一清二楚 —— 这是同伙接上头了。
刘豹往他身边凑了凑,用极低的气音说:“听动静,不像汉话。”让他们好奇的是,这个倭人也没发出什么信号,怎么就和这个人联系上的?
刘虎没应声,只飞快比了个手势:左手指向庙门,右手指向自己,再指向刘豹,最后指了指供桌下的倭人。意思是:我跟出去,你盯着他。
刘豹点头,往槐树后缩得更深。神像断颈处漏下点月光,正好照在倭人脚边,他看见那厮正把油纸包往怀里塞,手用力握了握匕首,像是在给自己增加力量。
此时庙外的汉子已窜进树林,脚步轻得像只夜猫,专挑有枯枝败叶的地方踩,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刘虎猫着腰跟在后面,脚下踩着厚厚的腐叶,虫鸣盖住他的动静。
穿过一片树林,前面忽然亮起零星灯火,接着是连片的屋舍,看情况是进了南乡,汉子拐进一条后街,尽头是座青砖大院,门楣上挂着盏昏灯,隐约能看见 “朱府” 二字。
“是南乡里正家。” 刘虎心里一沉。这人进了里正家里如今看来,怕这个里正不干净。
他没靠近,只隐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看着汉子敲了敲侧门,门内很快伸出只手把他拉了进去。门 “吱呀” 关上的瞬间,刘虎看见门内影影绰绰站着个穿绸衫的人,不知道是里正朱国富还是他的管家。
破山神庙里,刘豹正盯着倭人。那厮躲在供桌下慢慢的吃着送来的水和吃食,一个手里握着匕首看着破败的山神庙口。
破山神庙里的月光渐渐斜了,刘豹盯着供桌下的倭人,见他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又用匕首在地上划了道竖线 —— 算上之前的,已是五道。看来这倭人在数日子,每多一道,眼里的焦躁就重一分。
而朱府书房内,朱国富正对着盏油灯出神。方才那汉子送来的不仅是倭人的消息,还有块刻着 “吴” 字的木牌 —— 这是吴有德给他的信物,见牌如见人。他捏着木牌,忽然对着门外喊:“管家。”
管家推门进来,见他脸色凝重,低声问:“老爷,可是要备车去县城?”
“不必。” 朱国富摇头,从抽屉里摸出张纸条,“把这个送去县衙后宅,亲手交给吴大人的贴身小厮,别经第二人手。” 纸条上只写着 “鱼已入渊,待风七日”,字写得极潦草,像是怕被人认出笔迹。
管家接过纸条藏进袖中,脚步轻快地出了门。他跟着朱国富多年,知道老爷和吴县令往来密切,却从不过问具体事 ——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县衙后宅的书房里,吴有德正对着幅《松江渔隐图》临摹。小厮捧着纸条进来时,他笔尖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团。展开纸条看罢,他冷笑一声:“朱国富倒谨慎。”
“老爷,要回信吗?” 小厮问。
“不必。” 吴有德放下笔,“你记着,七日后,去南乡朱府,跟着他的管家去见朱国富。” 他顿了顿,又道,“见了人不用多言,看清楚有没有信物,若是有,就带句话 ——‘风已起,可扬帆’三天后。要是没有,就回来就好。”
小厮点头应下,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三遍,确保没记错。他知道老爷和南乡往来,却不知是为了什么,只隐约听说是”卖羊”,从小在县府里长大,他也不知道什么生意。
七日后清晨,南乡的露水还凝在草叶上,吴有德的贴身小厮已踩着田埂往朱府走。他换了身灰布短打,背着个空竹篓,看着像个赶早集的货郎 —— 这是吴有德特意交代的,越普通越不惹眼。
朱府的侧门开了道缝,管家探出头打量片刻,见是他,才侧身让进。“老爷在书房等着。” 管家压低声音,引着他穿过栽满石榴树的天井,石板路上的青苔沾了露水。
书房里,朱国富正用银簪挑着灯芯,见小厮进来,他没抬头,只道:“坐。”
小厮没坐,朱国富拿出木牌信物。他拿在手上看了看,喝了口桌上的茶“家主让我带句话。” 他声音平淡,像在说寻常事,“‘风已起,可扬帆’三天后。”
朱国富这才放下银簪,从茶罐里舀出些新茶,慢悠悠地沏着:“知道了。你回吧,路上当心。” 他没多问,也没多答。
小厮没再停留,背起竹篓原路离开。路过天井时,他瞥见石榴树后藏着个穿短打的汉子,手按在腰间 —— 是朱国富的护卫,看来这朱府的防备比表面上要紧得多。
日头爬到正中,朱国富才对管家道:“备些干粮,你去后山一趟。” 他顿了顿,把木牌给了管家,“把这个还给他,就说‘风动了’三天后。”
管家接过木牌,心里清楚这是要送他走了。他揣好木牌,去准备干粮和水,待到深夜才动身。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布,把南乡的山坳裹得严实。管家揣着木牌,借着月光往破山神庙走,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草鞋发疼,他却不敢停 —— 朱国富特意嘱咐,今夜务必把话传到。
离庙还有半里地,他就放慢了脚步,像只受惊的兔子,每走三步就回头望一眼。
林子里的虫鸣突然停了,只有风刮过树梢的 “呜呜” 声,像是有人在暗处喘气。
管家攥紧了怀里的木牌,坚硬的木头硌着掌心,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破山神庙的断墙在月光下显出狰狞的轮廓,塌了半边的神像像个歪头看人的鬼怪。
管家站在庙门外吹了声三短两长的口哨,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叶,这是和倭人越好了的暗语。
供桌下的草堆 “窸窣” 动了动,倭人攥着匕首探出头,露出双闪着凶光的眼睛。
直到看见管家手里的木牌 —— 那块刻着 “吴” 字的牌子,他缓缓化开眼中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