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死我了”苏策将茶盏狠狠掼在地上,青瓷碎片溅到苏钟词脚边,他胸口剧烈起伏,官袍前襟被怒气喘得鼓胀。
苏钟词垂手侍立,声音平稳得像浸在古井里的石头:“大人息怒。您可知三百年前扬州崔家?”
“扬州崔家?” 苏策怒极反笑,“那是他们自寻死路,被崆峒派灭门的那个?”
苏钟词弯腰拾起青瓷碎片:“大人说得是。可您别忘了,崔家当年动的不过是个寻常真传弟子,崆峒派便让三百八十口人埋在镇山印下。如今苏三江是何等身份?紫阳门百年一遇的‘天下行走’,整个淞江县捆起来,够他一剑斩的吗?”
苏策猛地僵在原地,官袍下的脊背沁出冷汗。他当然知道 “天下行走” 意味着什么 —— 那是七门十派从三千年才出来的一个麒麟儿,紫阳门立派万年,才出了四位,后来都是掌门首选。
传闻苏三江的紫阳剑祭练出十二道天罡禁制,这等武力,别说吴郡苏家,便是整个江南的世家捆在一起,也经不住他一剑。
“我…… 我不过是想结个善缘。” 苏策的声音弱了下去,“家族里的争斗你也知道,若能得‘天下行走’一句认可,我在江陵支脉便站稳了脚跟。”
“善缘要结,却不能急。” 苏钟词将青瓷碎片放在桌上,“您看崔家,便是纨绔子弟叫供奉用幻术害了真传弟子,才引来了崆峒镇山印。苏三江今日虽冷淡,却没动半分戾气 —— 这已是给了苏家体面。换作旁人,怕是早掀了醉仙楼的顶。”
苏策猛地抬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总算想通了 —— 吴郡苏家在江南或许算得上望族,可在 “天下行走” 面前,连提鞋都不配。崔家当年杀的不过是个普通真传弟子,崆峒派便让三百八十口人化作肉泥;若是苏三江折在淞江县,别说他苏策,整个吴郡苏家、江陵苏家,甚至京城主家,只要是占着他们家“苏”字的,怕都要被紫阳门的剑削成齑粉。
苏策望着桌上的青瓷碎片。那些碎片棱角锋利,像极了七门十派的规矩 —— 看似冰冷,却容不得半分僭越。
“可他连句‘苏兄’都懒得应。” 他喉间发紧,想起席间苏三江对元满那副热络模样,心里像塞了团湿棉絮,“那小胖子不过是地方商户之子,凭什么……”
“凭他在苏三江眼里,比苏家的面子更无害。” 苏钟词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您是吴郡苏家嫡系,一举一动都带着家族算计,苏三江何等人物?岂会看不明白?元满不一样,他吃得油乎乎,笑得没心没肺,反倒让苏三江卸了防备。”
苏策猛地一震,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他总算想通了 —— 自己捧着 “苏” 姓攀亲,在苏三江看来,或许与当年崔家动用阴险的招数动他没什么两样。那些 “天下行走”,最厌的就是世家这套弯弯绕绕。
“那…… 那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家族里的眼睛都盯着我,我总要在淞江做出点什么来”
“那些门派……” 苏策喉结滚动,想起传闻里崆峒镇山印压塌扬州城池的威势,“真的敢与皇权为敌?
“他们与皇权为敌?” 苏钟词冷笑,“玄机门在京城观星楼里呢!你看这些门派会不会去京城,都躲的远远的,人皇有人族气运加身,天机子在皇城,这些门派会收敛的。可若真触了他们的逆鳞 —— 那也会去京城走一朝?这便是七门十派的底气,他们的剑,比圣旨更不讲规矩。”
苏钟词缓缓说道,“苏三江在盯吴有德,在淞江县失踪人口的事,这便是机会。您不用凑上去说‘苏兄’,只需在他需要时递上一盏灯 —— 比如,户籍底册、县兵。他若接了,便是默许你靠近;他若不接,你也落得个‘公事公办’的名声。”
苏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是啊,比起空泛的 “认亲”,这些实打实的东西,或许更对苏三江的胃口。那些 “天下行走”,不就讲究个 “行侠仗义” 吗?自己帮他查案,既不算攀附,又能显露出苏家的价值,何乐而不为?
“我懂了。” 苏策缓缓站起身,官袍上的褶皱被他抚平,先前的戾气散去不少,只剩下一种冷静的算计。
“怪不得元舒把南市全部交出来,这个老狐狸。”苏策缓缓说。
苏策目光落在窗外南市方向,那里的灯火比往日更亮些,像是元家递出的一盏明晃晃的灯。
“元舒这步棋,走得比我想的要深。”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方才摔盏的人不是他,“南市产业,盐仓连着漕运,药铺攥着三教九流的脉,码头商船更是打通了东海航线 一年下来百万银钱的收益—— 他不是在送礼,是给投名状。”
苏钟词垂首:“大人的意思是……”
“他在赌。” 苏策指尖停在云纹尽头,“赌我敢接,赌苏家敢护,赌苏三江会领这份情。” 他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更赌我在家族里的处境,容不得我推拒这份‘厚礼’。”
帐外传来巡夜兵丁的甲叶碰撞声,苏策望着跳动的烛火,眸光沉沉:“二哥在江陵支脉攥着盐引,大哥盯着漕运,我若空手回去,别说家主之位,怕是连宗学的席位都保不住。元舒把南市递过来,等于把能压过他们的筹码送到我手里 —— 这老东西,比谁都懂的内斗。”
苏钟词低声道:“可这份礼太重,怕是会引火烧身。”
“火?” 苏策指尖轻叩案几,“七门十派的剑才是火,苏家的内斗不过是灶膛里的火星。元舒把南市交出来,既是给我添柴,也是借我的灶膛避祸。你以为他怕的是郡城王家?他怕的是苏三江查案时,元家沾了不该沾的东西,落得崔家下场。”
他缓缓道:“备文,将南市产业清点入册,再附一封密信回江陵,说‘淞江有产,苏策献利’。”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笔直,方才的戾气早已化作精密的算计。
他知道,元舒递来的不仅是产业,更是一张网 —— 既能网住苏家的庇护,也能网住王家、马家的手脚,而他要做的,就是借着这张网,捞起属于自己的那条鱼。
“明早让账房去元府对账。” 苏策最后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告诉元舒,南市的事,我记下了。”
苏钟词躬身退下时,帐内只剩苏策一人。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卷宗堆叠的木架上,忽明忽暗,像极了他此刻心中盘桓的算计。
元舒把南市交得干脆,可这 “干脆” 背后藏着的机锋,他岂会看不破?寻常商户哪有这般手笔,一年百万银钱,说舍就舍了?元家能在淞江立足这么久,怕是早就把 “趋利避害” 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元满……” 苏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一个十四岁的小胖子,偏能让苏三江另眼相看。是真憨,还是藏得深?”
他想起席间那少年油乎乎的手指、没心没肺的笑,又想起苏三江对他的纵容 —— 那绝非偶然。
苏三江何等人物?紫阳门 “天下行走”,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能让他卸下心防的,要么是真纯善类,要么是比狐狸还精的角色。
元舒敢把这孩子推到苏三江身边,想必是有恃无恐。
“有趣。” 苏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旋即隐去。
不管元满是哪类人,元家这步棋已让他占了先机。二哥攥着的盐引、大哥盯着的漕运,在南市这份产业面前,都成了可以撬动的棋子。
他甚至能想象到密信送回江陵后,族老们眼中的惊讶与掂量 —— 在苏家,从来是 “利” 字当先,空有虚名的 “宗亲” 远不如实打实的盐仓商船管用。
家主之位,他势在必得,淞江县这潭水,元舒搅了,苏三江镇着,他便要在这浑水中捞出最亮的那颗珍珠。
“吴有德的走私人口……” 他低声自语,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纸,提笔蘸墨,却未落下。
笔尖悬在纸上片刻,终究还是搁下,苏策走到烛台前,挑了挑灯芯,火光骤然亮了几分,映得他眼底一片清明。
元家的礼,他接了。苏三江的势,他要借。家族的斗,他得赢。可是吴有德背后的人呢。。。。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他苏策能从江陵支脉的纷争中杀出来,靠的从不是运气,而是把每一步棋都踩在实处的能耐。
窗外的海风更劲了些,吹得烛火微微晃动。苏策望着跳动的火焰,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话分两头,苏三江领着元满往元府走,海风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他忽然停下脚步:“你们那边要尽快审一审?”
元满正舔着手指上的虾酱,:“已经在找懂倭人语言的去了”
“那就好。” 苏三江“这几天我再盯一盯吴有德,板石村那边有消息也要尽快通知我。”
“苏大哥知道了……” 他随着苏三江慢慢的往家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