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鸡警告事件后,王记杂货铺那边暂时没了动静。村里关于林家似乎“发了点小财”的闲言碎语,也随着林家一如既往的低调和癞头三、泥鳅那帮人罕见的安分而渐渐平息。
但林凡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一次成功的防御和警告,只能换来暂时的安宁。没有足够的力量威慑,就像孩童抱金过市,迟早会引来更凶恶的豺狼。王掌柜的窥伺只是开始,随着制盐规模的扩大,财货的积聚,未来要面对的,可能是更贪婪的胥吏,眼红的乡邻,甚至是不知底细的强人。
家庭作坊需要保卫,未来的物资运输需要护送,秘密需要守护,而这一切,仅靠父亲的老实、堂兄的憨力和自己的计谋,是远远不够的。他们需要一个真正有武力、懂搏杀、关键时刻能镇得住场面的核心。
林凡开始在记忆里搜寻合适的人选。村里青壮倒是不少,但要么拖家带口顾虑多,要么心思活络不可靠,要么就是纯粹的惫懒之徒。他的目标很明确:身手好,有胆气,处境不佳但品行不坏,最好孑然一身或少有牵挂。
一个名字逐渐清晰——赵虎。
赵虎约莫三十出头,是村里有名的猎户。据说早年当过边军,身手了得,尤其擅射,曾独自进山猎过野猪,也徒手打死过闯入村里的饿狼。但他脾气又臭又硬,几年前因为打猎分润和赋税的事情,得罪了前任里正(已故),被刻意刁难排挤,日子过得十分困顿。父母早亡,至今未娶,独自住在村外山脚下一间快要倒塌的破木屋里,靠偶尔进山打点小猎物、帮人干点力气活勉强糊口。村里人既佩服他的本事,又嫌他性情孤拐,不愿多来往。
这样的人,有能力,有胆魄,处境艰难,无牵无挂,正是林凡目前最需要的武力核心。
“你要找赵虎?”林大山听到儿子的打算,眉头紧锁,“那是个煞星!脾气怪得很,谁的话都不听。请他帮忙?怕是不容易,也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爹,煞星用好了,就是门神。”林凡眼神坚定,“他现在困顿,是因为没人给他应得的尊重和机会。咱们不是请他‘帮忙’,是请他‘入伙’,一起做一份能吃饱饭、有奔头的事业。只要诚意够,条件合适,他未必不肯。”
“那……要是他不肯,或者起了歹心咋办?”柳氏忧心忡忡。
“所以,不能空手去,也不能只谈钱。”林凡早已想好对策,“铁柱哥,你跟我一起去。带上这个。”
他让柳氏煮了一小锅掺了糙米的稠粥,又切了一小块新买的腌肉放进去,用陶罐装好。还包了一小包新制的、品相最好的“霜雪盐”,约莫半两。
“先示好,表诚意。话,我来说。”
午后,林凡带着林铁柱,提着陶罐和盐包,走向村外山脚。赵虎的木屋比想象的还要破败,木板墙壁裂缝能塞进拳头,屋顶茅草稀疏,在风中瑟瑟作响。屋前空地上,一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汉子,正赤裸着上身,就着冰冷的山泉水,用力磨着一把刃口有些残破的猎刀。他脸庞棱角分明,肤色黝黑,一道淡淡的疤痕从眉骨斜划到脸颊,更添几分凶悍。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种长期孤僻形成的冷漠和戒备。
听到脚步声,赵虎头也不抬,依旧专注地磨着刀,只是肌肉微微绷紧。
“赵虎叔。”林凡在几步外站定,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平稳。
赵虎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林凡和林铁柱,尤其在林凡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瞥了一眼他们手里的东西,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态度冷淡。
“听闻赵虎叔是村里最好的猎手,一手箭术百步穿杨,我们兄弟十分佩服。”林凡不以为意,开门见山,“今日冒昧来访,一是久仰,二是……有事相商,也是想给赵虎叔,送一条或许不一样的活路。”
“活路?”赵虎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粗嘎,“我赵虎活得好好的,用不着你们这些娃娃操心。没事就滚,别打扰老子磨刀。” 说罢,又低下头,拿起磨石。
林凡示意林铁柱将陶罐放在旁边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上,自己则上前一步,将那个小盐包轻轻放在陶罐边。
“赵虎叔先别急着赶人。”林凡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我们知道赵虎叔本事大,也听过赵虎叔以前的遭遇,为不平事,不惜得罪里正,是条响当当的硬汉子。这样的本事和心气,困在这山脚下,与野兽为伍,与破屋相伴,我们觉得……可惜了。”
赵虎磨刀的动作慢了下来,但没有抬头。
林凡继续道:“不瞒赵虎叔,我们家最近得了个机缘,做了点小营生,勉强能糊口,也看到了点奔头。但这世道,光有营生不行,还得有能守住营生、让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力量。我们缺一个像赵虎叔这样,有真本事、能镇得住场面的自己人。”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虎的反应。对方依旧沉默,但握刀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我们请赵虎叔,不是临时的帮工。”林凡加重了语气,“是请赵虎叔入伙,做我们自家人。每日管两餐饱饭,顿顿有粮,隔三差五见荤腥。每月另有一份固定的工钱,暂定……五百文起,以后营生好了,只多不少。”
五百文!林铁柱在旁边听得暗自咂舌,这比镇上许多伙计的工钱都高了!赵虎磨刀的手,也彻底停了下来。
林凡指着陶罐和盐包:“这是今日的饭食,一点心意。这包里的盐,是我们自己弄的,赵虎叔可以尝尝,看看值不值得我们一起下力气。”
赵虎终于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凡,又看了看那陶罐和不起眼的盐包。饭食的香气隐隐飘来,对他这个常年饥一顿饱一顿的人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而那盐……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过盐包,打开。雪白细腻的盐晶映入眼帘,让他瞳孔微微一缩。他沾了一点放入口中,纯粹的咸味让他古井不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容。
这不是官盐,更不是寻常苦盐土!这小子,果然有点门道!
“你们……到底做的什么营生?”赵虎声音低沉,带着审视。
“暂时还不能细说,牵扯有些大。”林凡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可以保证,绝不是伤天害理、违法乱纪的勾当。是我们自家传下来的一点手艺,能换钱粮活命。现在刚起步,缺人手,更缺赵虎叔这样的定海神针。将来若真能做起来,赵虎叔就是元老,是功臣,绝不只是个拿钱干活的。”
他看着赵虎的眼睛,语气诚恳而炽热:“赵虎叔,您一身本事,难道就甘心一辈子窝在这里,被人排挤,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跟我们干,不敢说大富大贵,但吃饱穿暖,受人尊重,活得像个人样,将来或许还能搏个更好的前程!这山窝窝里,困不住真老虎!”
“受人尊重……活得像个人样……”赵虎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剧烈闪烁。这些年,他受够了白眼、排挤和饥寒交迫!一身本事无处使,空有热血渐成冰。这少年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中尘封已久、几乎锈死的那扇门。
他看着林凡。少年身形单薄,目光却清亮坚定,没有丝毫市侩狡诈,只有一片坦诚和……一种超越年龄的、对未来的笃信。还有旁边那个憨实的林铁柱,眼神里全是信服。
或许……这真的是个机会?一个摆脱眼前烂泥般生活的机会?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山风拂过树林的沙沙声。
良久,赵虎猛地站起身。他身材高大,站起来比林凡高了近两个头,那股迫人的气势让林铁柱下意识退后半步。但林凡依旧站得笔直,坦然地看着他。
赵虎拿起陶罐,打开,浓郁的米肉香气扑面而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将罐子放下。然后,他走到林凡面前,突然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我赵虎,烂命一条,蒙小兄弟不弃,看得起!从今日起,我这条命,就卖给林家了!但有差遣,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林凡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上前搀扶:“赵虎叔言重了!快快请起!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祸福与共!”
林铁柱也咧开嘴笑了,用力拍了拍赵虎结实的肩膀。
赵虎站起身,眼神中的冷漠和戒备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归宿般的灼热和坚定。他拿起陶罐,也不顾烫,仰头便喝了一大口稠粥,又抓起腌肉狠狠咬下,吃得酣畅淋漓。这是他许久未曾尝过的、带着尊重和温饱希望的味道。
看着赵虎狼吞虎咽的样子,林凡知道,自己终于为这个刚刚起步、脆弱不堪的“事业”,找到了第一块,也是最坚实的一块武力基石。
核心团队,终于初步成型——沉稳的父亲负责外联与掩护,勤劳的堂兄负责原料与劳力,可靠的猎户负责武力与警戒,而自己,则将作为大脑和灵魂,引领方向,整合资源。
生存的棋盘上,他手中的棋子,又多了一颗锋利而沉重的“车”。
山风依旧,破木屋依旧,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未来之路的轮廓,在林凡心中,也愈发清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