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落下来的时候,老鸦镇像被人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街道、门面、红轿、纸扎人,全都在一瞬间失了颜色。只有锣鼓声还在响,一声紧过一声,像有看不见的手按着人的心口敲。
陆鼎的夜视镜片自动亮起淡绿微光。
下一刻,他看见两侧屋门里走出来的镇民已经快到街心。
老人赤着脚,踩在湿冷地面上,脚趾被冻得发青。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哭。还有个十来岁的男孩,手里攥着戏票,嘴角慢慢往上扯,像有人在他脸皮底下拉线。
陆鼎骂了一声,立刻扑过去。
苏晴给的符纸被他从怀里抽出,指尖一抖,三张黄符贴着地面飞出,落在街心三处。符纸落地的一瞬间,朱砂纹路亮起微光,连成一道浅浅的三角,把最前面的几个镇民挡了一下。
那几人脚步一顿。
可锣鼓声紧跟着压过来。
他们手里的戏票渗出血,符光被血气一冲,立刻暗了三分。
“秦胤,锣鼓在牵魂!”
陆鼎一边喊,一边拔出银刀,刀背横扫,拍在一个老人的手腕上。老人手里的戏票脱手,落地后发出一声尖细惨叫,像被踩死的耗子。
老人眼神空了一瞬,膝盖一软,往地上倒去。
陆鼎伸手把他拽住,拖到符阵后面。
“醒着的都别听!捂耳朵,闭眼,蹲下!”
没有人回应。
镇民们像一排排被线牵着的木偶,仍在往街心走。
秦胤站在黑暗里,六条伏龙索已经散开。锈铁锁链贴地游走,绕过纸扎人和血衣戏子,先扑向那些镇民手里的戏票。
一颗龙头咬住一个女人手里的戏票。
戏票却像活物一样缠上她的手指,纸面边缘钻出细密红线,扎进皮肉。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哼,脸上却还带着呆滞笑意。
秦胤五指微收。
龙头没有硬扯,而是张口喷出一点幽蓝鬼火。
火苗很小,只烧纸,不烧肉。戏票上的红线被鬼火一烫,立刻蜷缩回去。龙头趁机一口咬下,连纸带血气一起嚼碎。
女人眼睛一翻,软倒下去。
第二条伏龙索卷住她腰身,把她往陆鼎那边送。
陆鼎头也不回,伸手接住,把人往符阵里一推。
“一个。”
秦胤没应声。
他已经盯上第二个。
黑暗里,六颗龙头分成两拨。三颗专咬戏票,三颗拖人。伏龙索原本是杀魂锁鬼的刑器,如今被他用来救人,动作竟也精准。铁链绕腕,不勒骨;龙头咬纸,不碰皮;拖拽时贴地借力,免得把人摔断脖子。
腥风在大氅里低声道:“主上,左侧二楼,还有人。”
秦胤抬眼。
左侧一栋旧楼二层,窗户后站着个老太太。她没有出门,只在窗后慢慢把自己的脸贴向玻璃。玻璃上映出一张戏票,票面正好覆在她脸上。
下一息,老太太抬手,指甲按住自己的脸颊,竟要往下抠。
伏龙索冲上墙面,锈铁锁链像蛇一样沿着排水管爬上二楼。黑铁龙头撞碎玻璃,咬住那张贴在老太太脸上的戏票,猛地一甩。
戏票被扯下。
老太太脸颊上已经多了三道血痕,整个人往后一倒。
秦胤手腕一转,锁链缠住窗框,龙头把老太太衣领叼住,拖回屋里,没有让她从二楼栽下来。
红轿前,捧牌戏子终于不笑了。
它折断的腰身慢慢接回去,身体里那些纸脸一张张合上,又从它背后长出来,像披了一件由人脸缝成的披风。
“客官,救人可比杀鬼难多了。”
秦胤看都没看它。
伏龙索继续清票。
捧牌戏子脸谱上的嘴角往下一垮,袖中薄刀忽然飞出。
那刀薄得像一片鱼鳞,带着血线,直削秦胤后颈。
秦胤侧身。
薄刀擦着大氅飞过,割下一缕黑毛。腥风低低闷哼一声,大氅边缘冒出一线黑烟。
秦胤眼神冷了下来。他抬手一招。
一条伏龙索从救人的方向抽回,龙头转身咬向薄刀。薄刀却在半空一折,像纸片一样绕过龙头,朝秦胤胸口伤处钻去。
这血衣戏子看得很准,它知道秦胤有伤。
秦胤没有后退,他左手一把攥住刀背。
薄刀切开掌心,血立刻流了出来。那血颜色很暗,带着半人半鬼的阴冷气息。薄刀沾血后剧烈颤动,刀面里浮出一张小小的脸,张嘴就要咬他的手。
秦胤五指用力。
咔的一声。
薄刀被他硬生生捏碎,碎片里钻出的鬼脸刚冒头,就被掌心尸斑吞了进去。
秦胤闭了闭眼。
比刚才那几缕鬼气稍多一些。
可以吃。
他抬头看向捧牌戏子。
“你的刀,比你顶饿。”
捧牌戏子脸上的油彩扭曲了一下。
陆鼎正在后面护人,听见这句,差点没把一个昏迷小孩摔地上。
“你能不能打架时别点评口感!”
秦胤道:“事实。”
锣鼓声骤然变快。
另外两个血衣戏子动了。
左边那个脸谱画成花旦,眼角细长,嘴唇红得滴血。它长袖一甩,袖中飞出十几张戏票,戏票像蝴蝶一样扑向被陆鼎护住的镇民。
右边那个脸谱像丑角,鼻梁画着一块白,身子矮胖,走路一颠一颠。它忽然趴到地上,肚皮裂开,里面滚出一颗颗圆滚滚的人头。
那些人头全是纸扎的,却都画着活人五官。它们落地后咕噜噜滚动,嘴里齐齐唱着。
“看戏喽。”
“入席喽。”
“脸不要喽。”
陆鼎举起银弩,连续扣动扳机。
三支银弩箭射穿纸人头,钉在地上。银光炸开,三颗纸头燃成灰烬。可剩下的人头滚得更快,从地面绕开符阵,直扑镇民脚下。
陆鼎一脚踢飞一个,银刀反手砍碎另一个,肩膀却被一张戏票擦过。
戏票贴上他的外套。
红线立刻往衣服里钻。
陆鼎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撕。
“别用手。”秦胤道。
一颗伏龙索龙头从他身侧擦过,一口咬住戏票,幽蓝鬼火把红线烧断。戏票被嚼碎时,里面传出一声尖细女声。
“陆家哥哥,上台呀。”
血衣戏班剥脸,不只剥皮相。
它们能从戏票沾过的人气里,学一点声音,一点神态,一点记忆边角。若真被请上台,脸皮一剥,活人剩下的东西,恐怕也会被它们一点点吃干净。
秦胤看向红轿。
轿中女人还没有出来。
她只探着那张无皮脸,半张秦胤纸脸贴在自己脸颊上,像戴了一张尚未完成的面具。
锣鼓声来自镇子更深处。
但红轿在这里,戏场就在这里。
秦胤忽然明白了。
这些戏子不是在拦他。
是在拖他。
等镇民全部入席,等戏台真正搭完,这座镇子就会变成它们的戏场。到那时,活人在台下,鬼在台上,谁死谁活,就都由锣鼓说了算。
“陆鼎。”
“说。”
“把人往车那边带。”
陆鼎一刀劈碎纸头,咬牙道:“带不动,太多了。符阵撑不了多久,我一个人护不住这一镇子。”
秦胤抬手。
黑雾里,两颗黄铜兽头缓缓浮现。
一笑,一怒。
笑脸兽头发出低低嬉笑声,怒脸兽头则像压着一头暴躁野兽,喉间滚出沉闷吼声。幽蓝与赤红交织的火光在兽头表面流淌,街上的阴冷雾气被烫得往后缩了一截。
喜怒无常。
陆鼎眼皮一跳。
“你不是伤还没好?”
秦胤道:“还顶得住。”
他说完,笑脸兽头飞向街左,怒脸兽头飞向街右。两颗兽头没有砸鬼,而是悬在镇民们头顶两侧。
笑脸发出一串压低的嬉笑,声音古怪,却正好压住花旦戏子的尖细唱腔。怒脸兽头则低低吼着,赤红火光从兽口里漏出来,像一圈无形火墙,把那些滚来的纸人头逼得不敢靠近。
纸人头撞到火光边缘,立刻冒出焦糊味。
它们尖叫着往后滚。
陆鼎眼睛一亮。
“能挡多久?”
秦胤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半刻。”
“够了。”
陆鼎把银刀插回腰间,掏出最后几张符纸,贴在几个清醒较快的镇民额头上。符纸一贴,那几人眼神稍稍回了些神,却仍旧浑浑噩噩。
“能走就走,不能走就爬,往镇口车那边去。谁敢回头,我打死谁。”
一个中年男人哆嗦着问:“你,你们是谁?”
陆鼎一把将他拽起来。
“查水表的。”
那男人懵了。
陆鼎已经把他推向镇口。
“赶紧滚!”
秦胤没有管后面。
喜怒无常分走了他一部分鬼气,胸口断骨像被冷手捏住,疼得更清楚。腥风在大氅里渡来阴气,声音压得很低。
“主上,您伤势未稳,喜怒无常耗损不小。”
“知道。”
秦胤看向那三个血衣戏子。
伏龙索救人,喜怒无常挡纸头和戏票。他手里能立刻用来杀鬼的,只剩自己。
捧牌戏子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它慢慢歪头,身后那件人脸披风一张张睁眼。
“客官,手都用去救人了,拿什么杀我们?”
秦胤抬手,掌心被薄刀割出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把血往指节上一抹。
尸斑遇血,青紫纹路瞬间深了一层。
“手。”
话音落下,他已经到了捧牌戏子面前。
地面积水被一脚踏碎,水花还未落下,秦胤右手便按住了那块“请君入席”的木牌。
捧牌戏子脸谱一变,木牌底下忽然裂开一张嘴,满口细牙朝秦胤手腕咬来。
秦胤没有抽手,他反而往下一压。
咔嚓一声。
木牌连同那张嘴,被他按得撞在戏子胸口。阴冷鬼气炸开,木屑和血纸四散飞溅。捧牌戏子后退半步,袖中第二把薄刀滑出,贴着秦胤腰侧伤口削去。
秦胤屈膝顶上,膝盖撞中戏子手腕。
薄刀偏开半寸,从他腰侧擦过,带出一道血痕。
疼痛让秦胤眼神更冷。
他左手抓住戏子脸谱,五指扣进厚厚油彩里。
那脸谱立刻软化,像一层湿漉漉的人皮,试图裹住他的手指。里面有许多张细小的嘴,一起咬他的皮肉。
秦胤掌心尸斑亮起。
他开始吞鬼气。
那些小嘴咬不动他,反倒被尸斑一点点扯碎。鬼气顺着他的指缝涌入,阴冷、浑浊,带着油彩、纸灰、人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好吃。
但能补。
捧牌戏子终于慌了。
它尖叫一声,背后人脸披风同时张嘴,喷出一团惨白雾气。雾气里全是无皮的人脸,朝秦胤眼睛、鼻孔、嘴里钻。
秦胤侧头,硬吃了一半。
另一半被大氅挡住。
腥风闷哼一声,半透明身影在他肩侧晃了一下,仍旧咬牙撑住。
秦胤没有松手。
他右手从下往上一肘,撞在戏子下巴上。油彩脸谱裂开一道缝,里面露出一张剥干净皮的脸。
那张脸刚要尖叫,秦胤五指猛地一撕。
整张脸谱被撕了下来。
捧牌戏子的身体顿时僵住。
脸谱离体的一瞬间,它背后的人脸披风全都闭上嘴,像被剪断线的纸片,一张张往下掉。
秦胤低头看着手里的脸谱。
脸谱还在扭动,想贴到他的脸上。
他掌心一握,脸谱被吞了一半。
剩下半张发出凄厉惨叫,连同捧牌戏子的身体一起崩散,化成一团浓郁鬼气。
秦胤张口一吸。
鬼气入口,冰冷滑腻,像嚼了一口泡烂的纸肉。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四阶。
份量还行。
口感很差。
陆鼎拖着两个镇民往镇口退,回头刚好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真吃啊?”
秦胤道:“不好吃。”
陆鼎一时竟分不清他是来吃席的,还是来杀鬼的。
捧牌戏子一死,锣鼓声乱了一拍。
被牵魂的镇民脚步也跟着慢了些。
陆鼎立刻抓住机会,把几个人往喜怒无常火光后面推。笑脸兽头悬在半空,低低嬉笑,把扑来的戏票震得乱飞。怒脸兽头一口咬住一颗纸人头,赤红火光一卷,直接烧成黑灰。
可秦胤脸色更白了。
喜怒无常耗鬼气。
伏龙索分成六线救人,也耗心神。
吞下一个四阶血衣戏子,补回来的鬼气还没来得及化开,胸口伤势却被刚才硬拼牵动,喉间泛起一股铁锈味。
他咽了下去。
不能吐。
吐了浪费。
花旦戏子忽然尖笑起来。
“客官好狠的嘴。”
它长袖一抖,整条袖子像蛇一样伸长,缠向秦胤脖颈。袖口里面是一圈圈细密牙齿。
丑角戏子则趴在地上,肚皮裂得更开。更多纸人头滚出来,其中几颗竟画着刚刚被救走镇民的脸。那些纸头一边滚,一边用镇民自己的声音喊。
“救我。”
“妈,我在这儿。”
“别走,回头看看我。”
几个刚醒过来的镇民听见声音,下意识回头。
“别回头!”
陆鼎一脚踹在一个男人腿弯,把他踹跪下去,同时抬起银弩,朝天开了一枪。
银弩箭炸出一团白光。
光芒短暂照亮街道。
镇民们被刺得闭眼,回头动作也被打断。
陆鼎咬牙道:“都给我趴下!那些不是你们家里人,谁回头谁死!”
他的声音压过了一瞬锣鼓。
可也只是一瞬。
花旦戏子的袖子已经卷到秦胤面前。
秦胤抬手抓住袖口,袖中牙齿立刻咬住他手背,咔咔作响。几颗牙嵌进肉里。
他往后一拽。
花旦戏子身形轻飘飘,被拽得向前滑来。
秦胤另一只手握拳,砸向它脸谱。
花旦戏子脸谱忽然一转。
原本娇媚花旦脸,转成了一张秦胤的脸。
闭眼,浅笑,脸皮边缘画着红线。
秦胤的拳头停了半寸。
只停了半寸。
花旦戏子却抓住这半寸,袖中另一把剥脸刀贴着他的下颌划来。
秦胤后仰避开,刀锋仍在他颈侧留下一道浅痕。阴冷鬼气顺着伤口往里钻,像细针一样刺入魂魄。
腥风惊声道:“主上!”
秦胤眼神沉了下去。
他不是因为那张脸犹豫。
而是在那半寸里,他感觉到自己的气息被那张脸谱借走了一点。花旦戏子不是单纯变脸。它在借他的脸,牵他的魂。
这才是血衣戏班敢唱“秦广王入班”的底气。
脸越真,牵魂越重。
如果让那张秦胤脸谱彻底唱完整出戏,恐怕真能从他身上剥走一层魂影。
秦广王沉睡,秦胤伤未痊愈,正是魂魄最不稳的时候。
红轿里的无皮女人轻轻笑着。
“客官,您的脸,奴家画得像不像?”
花旦戏子脸上那张秦胤脸慢慢睁眼。
它用秦胤的声音道:“我饿。”
陆鼎听得后背发寒。
秦胤却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
“不像。”
花旦戏子的笑僵住。
“哪里不像?”
秦胤道:“我没这么笑过。”
话音未落,他一脚踩住花旦戏子的袖子,右手向后一握。
空气中浮出一只猩红独眸。
陆鼎脸色微变。
“秦胤,你伤还没好!”
“试一下。”
猩红血光从秦胤掌心涌出。
万魂哀恸缓缓显形。
两米多长的巨剑一出现,整条街的锣鼓声都像被压低了一截。剑身通体猩红,苦痛亡魂浮雕在黑暗里无声挣扎。剑柄处那只独眸缓缓转动,盯住花旦戏子脸上的“秦胤”。
花旦戏子第一次露出恐惧。
它想抽袖后退。
秦胤双手握住剑柄。
沉。
比在病房里更沉。
伤口被牵动,胸口像被撕开。万魂哀恸中的血魔残意一冲,耳边瞬间响起无数亡魂低泣。秦胤手臂微微一沉,差点没能把剑抬起来。
他低声道:“闭嘴。”
不知道是对剑说,还是对那些哭声说。
万魂哀恸的独眸转了转。
哭声稍稍低下去。
秦胤抬剑。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滞涩。
花旦戏子尖叫着往后退,脸上的秦胤脸谱张嘴唱了起来。
“秦广王,入戏班。”
“剥了脸,换红衫。”
“台上坐,台下看。”
“从此不归阴司殿。”
每唱一句,秦胤眉心就凉一分。
像有细线从那张脸谱里伸出来,往他魂魄上缠。
秦胤没有给它唱完。
万魂哀恸斩下。
这一剑没有剑气,也没有花哨。
只是沉重,凶厉,带着刑场第一声鼓落下的杀意。
猩红剑锋斩过花旦戏子的脸。
那张秦胤脸谱从中裂开。
裂缝里传出一声不属于花旦戏子的惨叫,像有一小片被偷走的魂影被硬生生斩断。脸谱碎裂的同时,万魂哀恸剑身上的亡魂浮雕忽然张口,无声啃住那些红线。
花旦戏子的身体被斩得倒飞出去,撞穿街边卷帘门,砸进一间废旧理发店。
秦胤没有追。
他拄剑站在原地,喉头一甜。
这一次没咽住。
一口血从唇角溢了出来。
血落在万魂哀恸剑身上,被剑身缓缓吸收。
陆鼎脸色大变。
“秦胤!”
“没事。”
秦胤松开一只手,万魂哀恸立刻晃了一下,几乎要压着他手腕往下坠。
他把剑收回体内,猩红血光散去,胸口那阵撕裂感才缓下来一点。
废旧理发店里,花旦戏子爬了出来。
它脸谱裂成两半,油彩往下淌,露出里面血糊糊的脸。被万魂哀恸斩过的地方,不断冒出猩红雾气,怎么也合不上。
它怕了。
真正怕了。
丑角戏子也停住滚头动作,肚皮里的纸人头不再往外掉。
红轿中的女人,笑声终于淡了些。
“好凶的剑。”
秦胤抬手擦掉唇边血。
“你的脸,不值钱。”
花旦戏子发出一声怨毒尖叫。
红轿里的女人却轻声道:“退。”
花旦戏子和丑角戏子同时僵住。
下一息,它们往后飘去,连同满街纸人头和戏票,一起退入雾中。
锣鼓声也跟着远了。
陆鼎刚把最后几个镇民推到喜怒无常火光后,见状立刻喊道:“它们要跑?”
秦胤看向镇子深处。
“不。”
雾气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流。
街道尽头,隐约浮出一座戏台的轮廓。
那戏台原本不在那里。
旧木梁,红帐子,台下摆着一排排长凳。长凳上坐着许多纸扎人,纸脸齐刷刷转向秦胤和陆鼎。
台上,一面破锣悬在梁下,旁边放着一只大鼓。
鼓面颜色暗红。
像人皮绷成的。
红轿缓缓抬起,朝戏台方向退去。
轿中无皮女人伸出手,轻轻掀开轿帘。她半张脸贴着秦胤的纸脸,另外半张脸血肉模糊。她朝秦胤福了一礼,姿态竟有几分旧戏班头牌的端庄。
“第一折唱罢。”
“第二折,客官可敢上台?”
陆鼎把镇民往后推,低声道:“别去。那台子明显是它们的老巢,进去就要按它们的规矩来。”
秦胤看着戏台。
锣鼓在那里。
脸谱在那里。
五阶主鬼也在那里。
镇上的活人虽然被暂时拦下,可戏票还没全清,牵魂声也没断。只要那面锣和那只鼓还在,老鸦镇迟早会被重新拖回戏里。
秦胤抬手。
六条伏龙索重新回到身侧。
喜怒无常也从两侧飞回,笑脸的嬉笑声低了些,怒脸兽头表面火光黯了一分。短短半刻,他已经消耗不少鬼气。
陆鼎看出他的状态,沉声道:“你留在这儿,我去摸锣鼓。”
秦胤看了他一眼。
陆鼎道:“别这么看我。我是三阶,但又不是只会看戏。猎魔人路子干的就是脏活,潜进去,砸东西,拖时间,我熟。”
秦胤道:“会死。”
“你去也会伤上加伤。”
秦胤沉默片刻。
他从怀里摸出那三发猎魔银弹,递给陆鼎。
陆鼎一愣。
“林海给你的。”
“你用。”
陆鼎接过银弹,笑了一下。
陆鼎把银弹压进特制短枪里,又把银刀反握,转身冲向街边小巷。
“我从侧面绕过去。你别让那几个戏子把镇民拖回去。”
秦胤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红轿停在戏台前。
花旦戏子和丑角戏子站在台阶两侧,一个脸裂,一个肚开。台下纸扎人齐齐抬头,空白脸谱像一片惨白的湖。
无皮女人坐在轿中,轻轻抬手。
破锣自己响了起来。
当。
所有纸扎人同时鼓掌。
啪啪。
啪啪。
那掌声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
秦胤走向戏台。
胸口疼。
鬼气七八成里又耗了一截。
秦广王仍在沉睡。
万魂哀恸暂时不能再轻动。
可他还是往前走。
因为台上那面鼓,还在牵着老鸦镇活人的魂。
也因为红轿里那只五阶主鬼,已经被他记进了账里。
无皮女人的声音从戏台上传来,柔柔婉婉。
“秦广王,您若上台,就得按戏班规矩唱。”
秦胤停在台前三丈处。
“什么规矩?”
女人笑道:“上台者,先献脸。”
台下所有纸扎人同时转头。
它们齐声开口,声音尖细,像无数张纸在夜里摩擦。
“献脸。”
“献脸。”
“献脸。”
红帐后,缓缓垂下一张巨大的空白脸谱。
脸谱很大,足有半面戏台高。
上面没有五官。
可随着锣鼓声响,那张脸谱上,竟一点一点浮出了秦胤的轮廓。
比花旦脸上的那张更像。
也更冷。
秦胤看着它。
那巨大脸谱也看着秦胤。
几息后,脸谱嘴角微动,用和秦胤一模一样的声音说:
“我饿。”
老鸦镇的雾,彻底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