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胤在夔州异管局又养了两日。
说是养伤,其实大半时间都在吃饭睡觉,以及被腥风一点点拿阴气缝补那具破破烂烂的身体。夔州异管局的食堂头一次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饭桶,送进病房的饭菜从单人份,慢慢变成三人份、五人份,最后干脆改成一整只不锈钢桶。
厨子一开始还以为有人在倒卖食堂饭菜。
直到陆鼎领着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秦胤面无表情地把一桶米饭配半盆红烧肉吃完,又端起老鸭汤灌了半锅。
厨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他胃还在吗?”
陆鼎想了想,道:“大概在吧。”
“还是个大胃袋。”
厨子扭头就走,第二天给秦胤单独炖了一锅牛肉面,面上铺的牛肉厚得能当砖头。
秦胤对此很满意。
他对夔州异管局的印象,也因此稍稍好了那么一点。
第三日清晨,秦胤终于能下床。胸口断裂的骨头还没有完全长好,肩头和腰侧的贯穿伤也只是勉强合拢。对寻常人而言,这样的伤势起码要躺上数月,可他不是寻常人。鬼气糊魂,饭食养肉,腥风日夜不停地筛阴气温养大氅,再借大氅一点点渡入他的身体,竟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边上拉了回来。
代价也明显。
他体内鬼气仍旧空得厉害。
秦广王还在沉睡,只偶尔有一两缕意识浮上来,冷哼一声,又沉回去。血魔一战烧掉的阳寿无法补回,秦胤能感觉到,那种被剪掉一截命数的空洞感,始终悬在身体深处。
这不是吃饭能解决的。
也不是睡两觉就能补回来的。
秦胤坐在病床边,低头看着掌心。手背上的尸斑已经能藏回皮肉底下,可只要他稍一动念,青紫纹路便会沿着指节浮现,像几条细小的蛇。
陆鼎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箱子。
“周局让人送来的。”他把箱子放到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层暗灰色晶体,每一枚约莫指节大小,里头有阴冷鬼气缓慢流动,“五十枚鬼晶。他说你这趟纯赔本买卖,总不能真让你空着肚子回剑南。”
秦胤看向那一箱鬼晶。
这东西是鬼修、邪修之间的硬通货。道门和佛门用不上,对他却很有用。
之前那只罴妖的妖丹换了三百枚,除了喂给血雨的几颗,剩下的他舍不得用。那是他保命的底牌。
“够一次。”秦胤道。
陆鼎愣了一下:“五十枚才够一次?”
秦胤点头:“从空补满,大概要五十枚。”
陆鼎看着那一箱东西,眼角抽了一下。
五十枚鬼晶,换成异管局内部资源,足够养一支鬼修小队一两个月。到了秦胤这里,只够他从空腹到吃饱一次。
“这谁养得起?”陆鼎忍不住道,“你这是烧钱。”
秦胤伸手拿起一枚鬼晶,指尖用力,那晶体无声裂开。里头封存的鬼气顺着裂纹涌出,被他掌心青紫尸斑一口吞入。阴冷气息入体,魂魄深处那种干裂感稍稍缓和了一分。
他又拿起第二枚。
第三枚。
鬼晶一枚接一枚碎开,暗灰色粉末落在桌上,像烧尽的纸灰。陆鼎站在旁边看得肉疼,越看越觉得这人活着,比死了还费钱。
秦胤吞到第三十枚时,脸色才比先前好了一点。吞到第五十枚,手背尸斑终于彻底隐下去,脖颈处那块原本若隐若现的青紫也淡了不少。
他闭目感受片刻。
鬼气勉强补满了七八成。
虽没恢复到巅峰。
但也够用了。
“还差点?”陆鼎看出他神色。
秦胤道:“差一点。”
这具身体先前被打得太狠,魂魄像裂碗,肉身也像裂碗。鬼晶灌进去,一部分被吸收,一部分用来糊裂缝,还有一部分散在伤口里。五十枚下去,能有七八成,已经算不错。
陆鼎沉默了一会儿,道:“怪不得你穷。”
秦胤看了他一眼。
陆鼎举手:“我不说了。”
下午,古尔越又来了一趟。
这次他没带饭,只带了那只虎斑小猫。老人进门时,秦胤正坐在窗边晒太阳。夔州冬日的太阳没什么暖意,落在他身上,也照不出几分活人气。
古尔越看见桌上的鬼晶灰,笑呵呵道:“五十枚,一口气吃干净了?”
秦胤道:“不够。”
古尔越一怔,随即乐了:“你这胃口,异管局真养不起。难怪你不愿入局,入了局,光补贴就能把财务处吃哭。”
秦胤没有反驳。
古尔越在椅子上坐下,虎斑小猫跳上窗台,眯着眼晒太阳。
老人道:“你既然不入局,往后资源就得自己想办法。剑南州能给你一些便利,但不可能次次给你送鬼晶。你自己身上,不是有件东西吗?”
秦胤抬眼看他。
古尔越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破。
秦胤沉默片刻,伸手入怀,摸出一枚黑沉沉的令牌。
阴司令。
这是他从金虎山钟起炎身上得来的东西。认主之后,除了储物和探鬼,他一直没真正用过它接任务。不是不想,是之前事情一桩接一桩,黑雨镇、金虎山、普光寺、夔州鬼门,他几乎没停下来喘过气。
如今血魔账了结,苦海暂退,正好该算活下去的账了。
穷。
很穷。
穷疯了。
秦胤低头看着阴司令,往里渡入一缕鬼气。
令牌表面泛起暗红光泽,像有血从纹路里渗出。片刻后,一行行血字浮了出来。
【越州,青罗江水鬼巢,三阶至四阶鬼物不等,悬赏鬼晶120枚。】
【赣州,乱葬岭尸煞作乱,疑有五阶凶煞,悬赏鬼晶300枚,另附尸珠一枚。】
【云州,白骨庙失踪案,邪修疑踪,悬赏鬼晶200枚。】
【夔州,血衣戏班夜行,四阶鬼物三只以上,悬赏鬼晶250枚。】
血字一行行浮着,像挂在令牌里的悬赏榜。
秦胤看完,眉头微皱。
古尔越眯了眯眼,没有问这令牌从哪来的。他这种人,问出口之前,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几分。地府遗物,各势力手中都有一些,异管局也不是完全没见过。只是秦胤手里这枚明显已经认主,问多了没意义。
“看上哪个了?”古尔越问。
秦胤指了指赣州那一行。
“三百枚。”
陆鼎嘴角抽了抽:“你刚吃了五十枚,下一单赚三百枚,那你能还我五十枚吗?”
秦胤道:“送出去了你还往回收?”
陆鼎一时无言。
这人的人生规划简单得令人发指。
饿了,接任务。
亏了,再接。
欠债,还债。
活着,继续。
古尔越笑道:“赣州乱葬岭那个,可以缓一缓。你现在这副身子,别刚醒就又往五阶凶煞嘴里钻。夔州这个血衣戏班倒近,鬼晶250枚,四阶为主,适合你回剑南路上顺手。”
秦胤看着那行字。
四阶鬼物三只以上。
250枚鬼晶。
离得近。
能吃,还能赚钱。
他点头:“接。”
鬼气注入那行血字。血字微微一亮,随即化作一枚小小的红点,沉入阴司令深处。
古尔越看着他收起阴司令,忽然道:“你接这种私活,异管局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一条,别碰活人。”
秦胤道:“活人归你们。”
“这话我爱听。”古尔越笑了笑,“鬼物邪祟,你愿意吃,吃了也算替大夏减负。可若牵扯活人命案,留证据,交地方局。别嫌麻烦,这是底线。”
秦胤点头。
他一向如此。
他吃鬼,不吃人。
除非忍不住。
古尔越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行了,你能走了。陆鼎会送你回剑南。姜雪珑那边,我打过招呼,她不会再拦你。不过你走之前,她大概会来见你一面。”
“麻烦。”
“她听见会不高兴。”
“事实。”
古尔越又笑起来。
虎斑小猫从窗台跳下,经过秦胤身边时,忽然停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把剑,少在病房里乱亮。”小猫道,“吓猫。”
秦胤看着它。
“你不是猫。”
虎斑小猫甩了甩尾巴:“我现在是。”
秦胤想了想:“那就少看。”
小猫眯起眼。
古尔越赶紧把它抱起来,笑呵呵道:“走了走了。再聊下去,你们俩得打一架。”
一老一猫出了门。
傍晚时,姜雪珑果然来了。
她没有带人,只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作战服换成了黑色长衣,颈侧那道伤已经彻底结痂。她进门后,先看了一眼秦胤手边的阴司令,又看向他。
“你要走?”
“嗯。”
“回剑南?”
“路上接个活。”
姜雪珑沉默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一个刚从鬼门战场上被背回来的人,醒来后第一件事是吃饭,第二件事是吞五十枚鬼晶,第三件事就是接活。
“你不怕死?”她问。
秦胤道:“怕。”
姜雪珑看着他,显然不信。
秦胤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所以要吃。”
怕死,所以补鬼气。
怕死,所以接任务。
怕死,所以不让自己空着。
姜雪珑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在床边站了片刻,道:“夔州欠你一笔。”
秦胤抬眼。
姜雪珑道:“鬼门在夔州,血魔也在夔州。那日若鬼门开,最先死的,是夔州城。你救了夔州,这事我认。”
秦胤道:“我没救夔州。”
“你只是还债?”姜雪珑问。
看来古尔越已经把那句话告诉她了。
秦胤点头。
姜雪珑冷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极浅的无奈。
“随你怎么说。夔州异管局会把这笔情记下。你以后若来夔州,只要不越底线,夔州局给你方便。”
秦胤沉默片刻,道:“有饭吗?”
姜雪珑那点无奈瞬间凝住。
门口的陆鼎低头闷笑,肩膀抖了一下。
姜雪珑看了陆鼎一眼,陆鼎立刻抬头望天。
她再看秦胤,语气冷了些:“有。”
秦胤点头:“那可以。”
姜雪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背对着秦胤道:“血衣戏班那个任务,是夔州局放出去的。它们最近在夔州到剑南一带游荡,专挑夜路行人下手。原本我打算亲自处理,但现在局里善后走不开。你若接了,别大意。”
秦胤道:“几阶?”
“四阶三只,可能还有一只五阶。”姜雪珑道,“资料不全。我们只找到戏票和三具被剥了脸的尸体。”
秦胤眼神微动。
剥脸。
戏班。
鬼物。
听起来,不太像寻常四阶。
姜雪珑道:“需要资料,出门前来档案室拿。我不会派人跟着你,也不会抢你的任务。但若发现活人线索,通知夔州局。”
秦胤道:“知道。”
姜雪珑走了。
陆鼎这才进来,靠在门框上道:“你真要顺手接这个?”
秦胤看了他一眼。
陆鼎叹气:“行,我多嘴。你现在就是穷疯了。”
秦胤纠正:“饿。”
“有区别吗?”
“有。”
“区别在哪?”
“穷可以忍。”秦胤道,“饿会死。”
陆鼎沉默了半晌,点头:“有道理。”
夜里,秦胤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黑罴皮大氅披回肩上,阴司令收入怀中,进化后的万魂哀恸沉在体内,伏龙索、喜怒无常、九幽喉舌各归其位。陆鼎给他找了件新的黑衣,替换掉鬼门战场上破得不成样子的那身。
苏晴和林海也来了一趟。
苏晴递给他一叠符。
“不是给你用的。”她淡淡道,“贴在车上,免得路上阴气太重,把司机冻死。”
秦胤接过:“多少钱?”
苏晴看了他一眼:“不要钱。算我虎仕山给秦先生添一点香火。”
秦胤皱眉。
不要钱,往往更麻烦。
陆鼎在旁边赶紧道:“收着吧,不算债。她们道门讲香火情,不是借贷。”
秦胤这才把符收下。
林海则递来一只银质小匣。
“里面是三发猎魔银弹,特制的,打妖物有点用。你多半用不上,留着给陆组长也行。”
秦胤看向陆鼎。
陆鼎道:“他给你,你拿着。”
林海立刻补了一句:“也不算债。你鬼门那一战,让我们少死很多人。真要算,是我们欠你。”
秦胤这才点头。
苏晴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为什么周扶南和陆鼎都说,跟秦胤打交道,最好少说虚话。因为这人真会把每一句人情往账本里记。
送行的人不多。
古尔越没再露面,只让人送来一个食盒。里面装了十斤卤牛肉、两只烧鸡和一大包白面馒头。食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
【路上吃,别饿着。】
秦胤看完,把纸条收进怀里。
车子驶出夔州异管局时,天刚蒙蒙亮。
姜雪珑站在办公楼门口,没有送上前。她只是远远看着那辆车开出院门,眼神冷静,不知在想什么。
古尔越站在二楼窗边,虎斑小猫蹲在窗台上。
小猫道:“你让他接阴司令的活,不怕他越陷越深?”
古尔越笑呵呵道:“他不接活,拿什么养自己?拿什么养那条狗?拿什么补那身鬼气?总不能真让异管局天天送鬼晶给他。”
“你倒想得周到。”
“不是周到。”古尔越看着车子远去,“是人要活着,总得有条路走。不给路,才容易走歪。”
小猫甩了甩尾巴。
“你真觉得他能走正?”
古尔越沉默片刻,笑了笑。
“我不知道。”
“那你还放?”
“因为昨夜那十几万亡魂,他一口没吃。”古尔越道,“有这一条,便值得放他走一段。”
小猫不说话了。
远处,车子拐过旧军工厂的铁门,驶入清晨的薄雾里。
秦胤坐在后排,打开食盒,拿起一个馒头夹卤牛肉,安静地吃了起来。
陆鼎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先去血衣戏班?”
秦胤咬了一口馒头。
“顺路。”
陆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老实回剑南。”
秦胤看向窗外。
晨雾里,夔州的山影一层一层往后退。远处的路通向剑南,也通向那张阴司令里刚刚接下的血字悬赏。
秦胤低头,又咬了一口馒头。
先吃饭。
再吃鬼。
活下去。